第51章:新瓶装旧酒(27)

作者:你懂得的g 更新时间:2026/4/16 0:01:09 字数:9983

录制当天,程思柔到得比要求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她紧张。她在桥南上过比这大十倍的舞台,一个综艺录制还不至于让她紧张。是因为苏筱墨早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西山颐养中心的前身是煤炭系统的疗养院,九十年代废弃过一段时间。你上次说的那个半地下层,我在城建档案里查不到任何改建记录。”

查不到记录。在京城,能把一个四百平方米的半地下冷库改建成“不存在”的空间,需要的不仅仅是钱。

所以程思柔提前来了。她在桥南当了十几年的小霸王,整人整出来的经验告诉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所有的路。不是刻意去记,是本能。从小到大,她在学校、商场、酒店里整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抓到她,靠的就是这种对空间的感觉。哪扇门通向哪里,哪个角落能藏人,哪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房间——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会自动拼成一张图。

颐养中心的主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典型的九十年代风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处脱落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基层。节目组把一层改造成了演播厅和选手休息区,二层是化妆间和设备间,三层以上用警戒线封着。

程思柔在一层转了一圈,正门、侧门、消防通道的位置自动在她脑子里标好了点。演播厅里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和音响,舞台上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几个乐手正在和节目组的音乐总监沟通编曲细节——吉他手在调音,贝斯手靠着音箱刷手机,鼓手坐在套鼓后面用指尖轻轻敲着军鼓的边缘,不响,但有节奏。

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一边刷手机一边用余光观察。从演播厅到设备间的走廊最繁忙,东侧那条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几乎没人走——适合做点不想被人看见的事。

她起身走向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休息区,而是沿着那条冷清的走廊继续往东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员工通道”。

她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锁着的。她把手指伸到眼前看了一眼。指尖沾了一层薄灰,但灰下面有东西——不是干燥的灰尘,是带着一点黏腻感的灰。她搓了搓指尖,闻了一下。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是机油的味道。那种涩涩的、带点铁锈味的工业润滑油。

推手推车的人,手上沾了轮轴的润滑油,然后碰了门把手。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水磨石地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弧形划痕,从走廊一直延伸到门缝下方。手推车轮子反复碾压留下的。和她猜的一样。

她又看了看门锁。弹子锁,老式的,锁芯周围有一圈细密的划痕——钥匙反复插拔留下的。但门把手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盒,屏幕暗着。电子密码锁,海康威视的牌子。弹子锁加密码锁,两道。

她站起身往回走。路过走廊拐角时,她注意到墙角有一面消防栓的玻璃门,角度刚好能反射出走廊尽头那扇门的位置。她停下来,假装整理头发,实际上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那扇门。如果有人从里面开门出来,站在这面玻璃前能看到。

这个位置她记住了。

回到休息区,她给苏筱墨发消息:“筱墨姐,走廊尽头有一扇‘员工通道’门,两道锁,弹子锁加电子密码锁。门把手上有机油。地面有手推车轮痕。”

苏筱墨回复:“弹子锁你能搞定吗?”

“能。”程思柔回了一个字。

这个本事说起来有点丢人。她初二那年有一次整人整到一半,被教导主任堵在器材室里。她想从后门溜走,结果那扇门的锁芯老化,从里面也打不开。她在器材室里困了整整两节自习课,最后是被校工从外面撬锁才把她放出来的。程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第二天她就买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型号的弹子锁,从小到大排了一桌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拆了装、装了拆,拆废了不知道多少把,最后练到用一根发卡能在三分钟内捅开最老式的那种挂锁。后来她发现一个规律:越老的弹子锁越好开,新锁反而难对付。锁芯里的弹子磨损得厉害,卡不住,随便顶一顶就开了。

这扇门的弹子锁,看锁芯周围的划痕就知道是老家伙。好对付。

发完消息,她正要收起手机,余光扫到了墙上那排老照片。

三张照片。最左边是九十年代初的黑白照片,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刚竣工的主楼前,拉着一条横幅——“西山煤炭系统职工疗养院落成典礼”。第二张是零零年代的彩照,楼前停着几辆桑塔纳,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第三张是近年的,主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一层的玻璃门上贴着“西山颐养中心”的标识。

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照片的一个细节上。主楼侧面的通风口——水泥格栅是完好的。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前年十月。

她拍下来发给苏筱墨。“筱墨姐,第三张照片的通风口是完好的,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苏筱墨很快回复,附带了一张对比图。“这是你上次发我的那张。两张照片对比,通风口在前年十月之后被动了手脚。时间线和城建档案缺失的节点重合。”

程思柔收起手机。前年十月。西山颐养中心被某文创集团收购。半地下层的改建没有走正规审批流程。通风口被撬开。地面开始出现货车轮胎印。所有这些事,都挤在同一个时间段里。

她起身去了化妆间。

化妆间在二楼,原本应该是疗养院的理疗室,墙上的瓷砖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薄荷绿色。程思柔坐在化妆镜前,由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墙角有一扇窗户,对着主楼的侧面。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个被撬过的通风口——水泥格栅边角有明显撬痕,没有对齐,留下一道约两厘米的缝隙。通风口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轮胎印,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两三辆车反复碾压留下的。最上面一层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应该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她拍了一张发给苏筱墨。

苏筱墨回复:“我让技术那边根据胎纹做了分析,厢式货车或小型卡车的轮胎,载重状态下单箱货物重量大约在二十到三十公斤之间。”

录制进行到下午,程思柔一直在观察其他选手的表演。今天的主题是“底色”,大多数选手都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有拉大提琴的,有弹古筝的,有吹竹笛的,还有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弹唱。节目组的音乐总监何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业内很有名气,不少综艺的音乐编排都出自他手。

叶知秋排在第七个出场,吹了一首《姑苏行》。她的技法无可挑剔,手指在竹笛上翻飞的时候带着一种精确到让人发冷的控制力,但整首曲子吹完,程思柔在侧台听完只有一个感觉——这个人的笛声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藏得深,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截冷掉的烛台,光有形状,没有温度。

导演组在录制间隙宣布了一个临时环节:合作舞台。规则很简单,愿意的选手可以自行组队,不限乐器、不限曲目,纯粹为了增加节目的丰富度。不强制,不影响个人评分,何总监会帮组合重新编曲,安排每个人的演奏位置和时长。

大部分选手还在犹豫的时候,程思柔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在偷偷看她。不是那种打量竞争对手的眼神,是那种想搭话又不敢的、小狗一样的眼神。

程思柔记得她叫苏晴。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这个扎马尾的女孩说自己从杭州来,在浙音读大二,主修大提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程思柔还没决定要不要主动开口,苏晴已经抱着琴盒挪过来了。

“程、程小姐,”苏晴的声音有点紧,马尾在她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我能不能跟你合作一个舞台?我最近一直在练一首歌,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个钢琴。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不太愿意,说这首歌太冷门,编曲又难——”

“什么歌?”程思柔问。

“《跳楼机》,粤语版。”苏晴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程思柔一眼,“我特别喜欢那个编曲。原曲的伴奏走的是简约路线——钢琴、吉他、贝斯、鼓,四大件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合成器铺底。钢琴是整首歌的骨架,主旋律放在最前面,吉他挂在右声道铺氛围,贝斯和鼓垫在底下推节奏。我之前在学校演出的时候自己弹过钢琴,但一边弹一边拉太难了,我做不到。我就想找个人专门弹钢琴,我专心拉大提琴。”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程思柔拒绝,又像是这些话在她肚子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词也写得好。”苏晴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最喜欢那句‘好天气好得应该分离’。”

程思柔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苏晴没有注意到程思柔的表情变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琴盒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盒边缘磨损的贴纸。“我听了好多遍才听明白。不是‘好天气应该分离’,是‘好得应该分离’——天气太好了,好到了值得为一场分手做个背景。你想啊,如果一定要分开的话,是不是应该选一个好天气?阳光好一点,风轻一点,两个人穿得体面,找个好看的地方,好好说再见。这样以后想起来,就算前面全是烂事,至少结尾是好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大串,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我说太多了——”

“可以。”程思柔说。

苏晴愣住了。“啊?”

“我弹。”程思柔说,“粤语我听得懂。桥南人。”

苏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真的吗”又像是想说“天哪”,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猛点头,马尾甩得像拨浪鼓。

两人去找了何总监。何总监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调出《跳楼机》粤语版的谱子看了一会儿。“钢琴加大提琴,这个配置可以。原曲本身就是钢琴主骨架,吉他铺氛围,贝斯和鼓托底。你们这个版本我把吉他的部分分给大提琴,贝斯和鼓保留。你等我一下,我重新排一下声部。”

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重新编了一版。钢琴部分基本保留了原版的框架——主歌段用低音区铺底,和弦走经典的4536251进行,沉稳地托住整首歌的呼吸。大提琴替代了原曲中吉他的角色,在中低音区游走,和苏晴的大提琴形成对话。贝斯和鼓的节奏组维持原样,在副歌段推进情绪。

“钢琴在这个编曲里是绝对的核心。”何总监用笔点了点谱子,“原曲的钢琴不是伴奏,是主角。它既要做弦乐该做的事——铺和声、走旋律线,也要做打击乐该做的事——定节奏、切重音。你左手在低音区的切分节奏,就是整首歌的心跳。右手在副歌段的旋律线,是和歌手对话的另一条声线。你弹的不是‘伴奏’,是这首歌的地基。地基稳了,上面的人才能站稳。”

他顿了顿,又圈出谱子上用红笔标出的地方。“副歌最后一句‘好天气好得应该分离’,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收。贝斯退,鼓停,大提琴只留一个长音。就剩钢琴。你要用最少的音把这句话托住——右手旋律不要弹满,给歌手留出呼吸的空间;左手的和弦不要太重,像把一杯水轻轻放在桌上。歌手在那一句需要的是‘空’,不是‘满’。你给她空,她才能把词里的东西唱出来。”

程思柔和苏晴在排练室里合了几遍。何总监的编曲确实厉害——钢琴走在最前面,大提琴跟在后面,像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贝斯手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全程闭着眼睛弹,手指在弦上走得稳极了。鼓手在副歌段轻轻踩着底鼓,不抢,只是在每一句歌词落下去的时候给一个轻轻的推力,像把秋千上的人往前送了一下。

程思柔弹到“好天气好得应该分离”那句的时候,手指自动收住了。右手只走了三个单音,左手在低音区轻轻按了一个和弦,不压,不拖,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苏晴的大提琴在这一段完全沉默。何总监让她在“分离”两个字之后进来,用弓尖拉一个极轻极长的泛音,像潮水漫过沙滩上的脚印。

“程小姐,你太厉害了。”合完第三遍之后苏晴放下琴弓,眼睛亮亮的,“你弹琴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拉琴,是有人在陪我说话。你在琴键上给我的那些空隙,我每一次换弓都能刚好落在里面。而且你左手那个切分节奏,我每次听到都觉得心跳被它带着走了,想快都快不起来。”

“是你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程思柔说。

正式录制的时候,导演把她们安排在压轴的位置。灯光暗下来,只留三束追光——一束打在程思柔和她的钢琴上,一束打在苏晴和她的大提琴上,一束打在舞台中央的歌手身上。

歌手是个叫阿杰的男生,从桥南来,声音里带着粤语歌特有的那种颗粒感。他站在立麦前,双手握着话筒,闭着眼睛。程思柔从侧后方能看到他的侧脸——不是紧张,是在等。等钢琴给他第一个音。

何总监亲自坐到调音台前,把钢琴的中高频推了一点,又把贝斯的低频稍微压了压。他要让钢琴像水一样铺开,让大提琴像墨一样慢慢洇进去,让阿杰的声音干干净净地浮在最上面。

程思柔的指尖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和弦很轻。不是原版那种略带塑料感的钢琴音色,她把触键改了——更沉,更钝,像一颗石子从高处落下去,碰到水面之前的那一瞬间。钢琴既是弦乐也是打击乐,她让这两面同时说话:右手弹出弦乐的绵长,左手敲出打击乐的筋骨。主歌段的低音区在她左手下稳稳地走,和弦进行像呼吸一样自然,把阿杰的声音托在掌心。

贝斯手在她左手切分的空隙里填进低音,鼓手的底鼓踩着阿杰每一句的尾音轻轻推一下。吉他被何总监去掉了,原曲中铺在右声道的氛围层被苏晴的大提琴替代——她的弓压得很轻,贴着程思柔的钢琴声往里走。不是伴奏,是影子。

副歌来了。

“这苦短的爱,就似坠跌升降机。”

程思柔的右手在高音区弹出旋律线,不是追着阿杰的声音走,是走在阿杰前面半步——像一个领路的人,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阿杰刚要落脚的地方。阿杰的声音在钢琴的旋律线上找到了支点,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左手的低音切分在这一段稳得像一根桩,不管旋律飘到哪里,底下总有一个音在等着。钢琴的两面在这里合二为一:弦乐的旋律线走在前面,打击乐的节奏骨架托在底下。

然后,整首歌最安静的时刻到了。

“好天气,好得应该分离。”

何总监在调音台前把贝斯和鼓全部拉掉。

全场只剩下程思柔的钢琴。

她的右手在这一刻收得极轻。指尖几乎只是贴着琴键滑过去,三个单音,不多不少。像阳光铺在两个人中间,明亮,温暖,但什么也改变不了。左手的和弦落在低音区,不是砸下去的,是放下去的——像把一杯水轻轻放在桌上。钢琴的弦乐属性在这一刻完全压过了打击乐属性,锤击的力度被她收到最小,只留下琴弦振动时那种木质的、带着温度的余韵。

然后她停下来。

钢琴收得干干净净。最后那个和弦的尾音在空气里散尽。全场安静了整整一拍。

那一拍就是何总监说的——“分离”本身。

然后苏晴的大提琴进来了。

极轻极低的一个泛音,从钢琴尾音消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弓尖搭在弦上,几乎没有重量。像潮水漫过沙滩上的脚印。不是爆发,是承接。像一个人说完了所有的话,起身离开,另一个人没有挽留,只是安静地目送。

贝斯和鼓在副歌反复的时候重新进来,但程思柔的钢琴没有回到之前的力度。她让右手退到背景里,只留下几个干净的单音,把整片空间让给阿杰的声音和苏晴的琴。钢琴不再领路了,而是跟在阿杰身后,像一个不再说话的人,只是陪着走完最后一段路。

最后的尾音在空气里荡了很久。

程思柔的手指从琴键上移开,放在膝盖上。苏晴放下琴弓,大口喘气,眼眶有点红。她没有哭出来,但程思柔看到她的手指在琴颈上轻轻抖着。阿杰从立麦前后退了一步,对着程思柔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掌声炸开。

画子晴没有鼓掌。她坐在评委席上,手指交叉搁在膝头,看着程思柔的眼神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赞赏,是确认。像是确认了某件她一直在等待的事情。

观众席最后排的角落里,叶知秋的竹笛横放在膝上。她没有鼓掌,也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程思柔下台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侧幕后面。她的手指在竹笛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眼神不是赞赏,不是嫉妒,不是好奇。是审视。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看着另一只猫走进自己的领地。

程思柔走出演播厅的时候,苏晴抱着琴盒从后面追上来。“程小姐!等一下!”她跑到程思柔面前,喘了两口气,“加个微信好不好?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合,我随时都有空,你叫我我就来。”

程思柔看着她。苏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看到偶像的亮,是那种做了一件很开心的事之后,纯粹的亮。

她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

苏晴扫码的时候手都在抖,加完之后抱着手机看了又看。“程小姐,你下一期还来吗?我听说这个节目可以重复参加,你要是来我也来,我们可以再合别的曲子——”

“再说吧。”程思柔说。

苏晴用力点头。“那我先走啦,司机在门口等我。程小姐你回去路上小心!”她抱着琴盒跑了两步,又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后门的暮色里。

阿杰从后面走上来,背着吉他琴盒,在程思柔身边停了一步。

“程小姐。”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粤语口音,“多谢你。你弹琴嘅时候,我唔使谂拍子,你帮我谂咗。”

程思柔看着他。阿杰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背着琴走了。

程思柔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休息区。

录制在下午六点结束。选手们陆续离开,程思柔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没走。她在等——等这栋楼的呼吸节奏慢下来。六点十五分,灯光组撤设备。六点三十分,化妆组离开。六点四十五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七点整。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车上堆着几个纸箱,封得严严实实。他径直穿过演播厅,走向那扇“员工通道”门。

程思柔没有跟上去。她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坐久了起来活动,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角度刚好——她看到那个男人用钥匙打开了弹子锁,然后在密码盘上按了几下。动作很快,手指在几个数字上点过。门弹开,男人推着手推车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她没有急着上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化妆镜——不是刻意带的,是她包里常备的东西。桥南小霸王整人的时候,化妆镜是用来观察背后动静的,比回头好用得多。她把化妆镜举到合适的高度,确认走廊两端都没有人,才走过去。

走到门前,她蹲下来。密码盘是金属面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紫外线灯。这支灯是凌若天教她用的——在桥南的时候,有一次凌若天教她怎么查电子密码锁的密码,就是用紫外线灯照按键上的油污指纹。她当时觉得特别神奇,缠着凌若天把那支灯要过来玩了好几天,把自己家里所有带密码锁的东西全照了一遍。

她打开紫外线灯,对着密码盘照过去。

四个数字键上的油污痕迹在紫外线下清晰得刺眼。手指反复按压,皮肤上的油脂残留在按键表面,紫外线下呈现出和周围完全不同的荧光反应。1、0、1、7。四位密码,全部暴露。

她关掉紫外线灯收好,又用化妆镜照了照身后,确认没人,转身回了休息区。

深夜十一点。

西山颐养中心主楼一片漆黑。录制早在下午就结束了,节目组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只剩外墙上的几盏安保灯发着昏黄的光。

程思柔从后山的松林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摸到主楼侧面。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扎紧,口袋里揣着开锁工具和苏筱墨给她准备的电击器——凌家做的,贴在后颈,一秒钟失去行动能力。

通风口的水泥格栅和照片里一样,边角有明显撬痕。她蹲下来,双手扣住格栅边缘,用力往外一拉。格栅松动了一点,但没有完全脱落。她换了个角度,从下往上顶,格栅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终于被她卸了下来。

她把格栅轻轻放在地上,探头往通风管道里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管道大约有六十厘米见方,勉强够一个人匍匐通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住管道边缘,钻了进去。

管道里比外面更冷。金属壁上的凉意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尽量贴着管道底部,减小声响。每隔几米,管道壁上就会出现一个通风口格栅,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应急灯光。

她大约爬了二十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根据苏筱墨之前帮她分析的结构图,这个位置应该已经进入了主楼地下层的范围。她停下来,透过下一个通风口格栅往外看。

下面是一个房间。日光灯开着,光线刺眼。房间里堆着十几个银色的金属箱,每一个都贴着编号和二维码。角落里有几台医用冷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两个男人坐在折叠椅上,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吃泡面。桌面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部对讲机。

程思柔屏住呼吸,用手机透过格栅拍了几张照片。银色的金属箱、冷柜、桌上的钥匙和对讲机——全部收进镜头里。

然后她开始往后撤。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管道里传来的。是从管道外面,走廊的方向。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是那种巡逻的随意步伐,是知道有人在里面、正在靠近的猎人的步伐。

程思柔停下来。手电已经关了,管道里一片漆黑。她的手指摸到口袋里那支电击器。

脚步声在通风口格栅下方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格栅从外面被人敲了两下。不是暴力拆卸,是很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两下。像敲门。

“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管道里凉,别冻着。”

程思柔没有动。

外面的人似乎叹了口气。“你从格栅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松林边缘,十点五十三分。你钻管道花了四分钟,拍照花了一分半。动作挺利索的,但你的手电光从格栅漏出去了。我站在走廊拐角,看得一清二楚。”

程思柔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调转方向,头朝前,从管道里滑了出去。

她落地的瞬间就势一滚,背靠墙根站起来,电击器已经握在手里。

对面的人站在三米外。

白衬衫,长发披散,一张传统角弓在双手,弓弦已经拉满,箭头的寒光在应急灯下微微闪烁,对准程思柔的左肩。

程思柔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电击器,没有举起来。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峙。管道里的冷气从格栅缝隙渗出来,在地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把电击器放下。”女人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珠子,一颗一颗往外落。

程思柔没有动。

女人也没有再说话。箭头稳得像钉在空气里,没有一丝晃动。程思柔盯着箭尖,心里在飞速计算距离。三米,弓弦拉满,箭速比她的启动速度快。她冲不过去。

但她可以退。

她脚边的地面有一道裂缝——她刚才落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老旧的混凝土地面,年久失修,裂缝边缘翘起了一块大约巴掌大的水泥片。

她慢慢蹲下,把电击器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投降。

手指触到地面的瞬间,她扣住了那块水泥片。

然后她猛地往侧边一滚。

水泥片脱手而出,不是砸向女人,是砸向女人头顶的日光灯管。灯管爆裂,碎片四溅,整条走廊陷入黑暗。

弓弦震响。

箭擦着她的耳侧掠过,钉在她身后墙面上。应急灯在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微弱的光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程思柔从地上弹起来,电击器重新回到手里。她贴着墙壁移动,利用那一盏应急灯照不到的阴影区域。

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程思柔从阴影里冲出来,电击器贴向女人的后腰。

女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右手不知从后腰抽出了什么,精准地敲在程思柔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正中腕关节的缝隙。程思柔整条手臂一麻,电击器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进墙角。

程思柔咬牙收回手,后退一步。女人转过身,程思柔借着不远处微弱的光看到了女人手里的短棍,那居然是一支竹笛。

竹笛在她指间换了一个握法——右手持笛尾,左手虚托,像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

程思柔盯着那支竹笛。普通的苦竹笛,缠着深棕色的丝线,笛尾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穗子。不是武器,就是一支笛子。但握在这个女人手里,它就有了武器的重量。

两个人绕着对方慢慢移动。应急灯的微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墙壁上交叠又分开。

程思柔突然笑了笑。

女人不明所以。

简直是零帧起手啊,程思柔掏出了打火机和防狼喷雾。点开火苗就是对着女人一顿乱喷。

一条火龙从她左手喷出去,直奔女人的面门。

女人后撤一步,竹笛横挡在脸前。喷雾和火焰在她面前炸开一团橙红色的光,走廊里的温度瞬间蹿升。她没有被烧到,但不得不闭上眼睛。

程思柔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下喷雾紧跟着第一下,这次没点火,纯粹的辣椒水劈头盖脸地喷过去。

女人侧身闪避,竹笛横扫,打在程思柔左手腕上。打火机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黑暗中。但防狼喷雾还握在程思柔手里,她换到右手,对着女人的方向连续按压喷嘴。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辣椒味。女人连连后退,一只手用竹笛格挡,另一只手护住口鼻。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防狼喷雾的雾气在密闭的走廊里扩散得极快,即使侧身闪避也不可能完全躲开。

程思柔自己也呛得眼泪直流。但她憋着一口气,从地上捡起电击器,转身就跑。

不是往通风管道跑——那个女人堵在她和通风管道之间,她只能往走廊深处跑。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是冲刺,是那种不急不缓的、猎人的步伐。

程思柔拐过一个弯,居然看到了通风机房的门。老式的木门,弹子锁。她从口袋里摸出开锁工具,手指在锁芯里快速拨动。辣椒水让她的眼睛不停地流泪,视线模糊,她只能凭手感。

第一根弹子顶开。第二根。第三根。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四根弹子顶开的瞬间,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程思柔拉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门,锁上。

下一秒,竹笛的尾端敲在门板上。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安静了几秒。

程思柔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眼泪和辣椒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发现袖口上全是灰,越擦越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红肿了一圈,但骨头没事。那个女人敲得极准,不伤骨头,但能让整条手臂暂时失去力量。精准到让人发冷的控制力。

对方还是留手了。

程思柔在通风机房里乱窜,找到了一个通风口,凭着记忆钻了出去。

松林里的夜风吹在她脸上,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右手腕还在隐隐发麻。防狼喷雾的余味还粘在她的衣领和头发上,每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辣椒味。

他妈的,居然这么走运,这都能给老娘逃出来了。虽然出师不利但是撤离点居然刷得挺近,差一点就百万撤离了。

她掏出手机,把拍下的照片发给苏筱墨。苏筱墨随后给她发了个地点,让她前往那个位置坐车离开现场。

程思柔松了口气。

还得是筱墨姐,轻轻松松就有预案。只是人家现在忙着审查梦城和陆氏制药,大概是没心力管她的,要不然这会手机都要被苏筱墨打爆开始喋喋不休地教育她了。

她休息了一会,便前往苏筱墨给的地点。

京城的基建还是太落后了,荒郊野岭居然没有四通八达的水泥路,害得让本小姐跋山涉水搭车,就不能直达吗。程思柔一边走一边百无聊赖地想。

这时,一道劲风贴着程思柔的脖颈而过,扎在面前不远处的地上,发出滴滴闪耀的红光。

“我真日了尼玛全家啊,这也能锁?!”

——————————

PS:本人对音乐的了解仅限于会唱歌,不要在意那么多细节了谢谢。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