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若天走出帐篷的时候,戈壁滩上的风正从西边灌进来,带着沙砾打在他脸上。
“谈崩了?”
身后传来龙嘉艺的声音,凌若天回头望去,却是龙嘉艺。他从另一顶帐篷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活像个退休老干部在遛弯。
“没崩。但也算不上谈成。”凌若天说,“他们答应让我用凌家的装备体系,但只限我一个人的。周正刚他们只能用部分,还得我自己教。”
龙嘉艺没有意外,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茶,烫得龇了一下牙。
“意料之中。杨老能把那个班给你带,已经是力排众议了。你知道当初这个方案在内部讨论的时候,反对的人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凌家的人是来镀金的,打完演习就走,凭什么把最好的兵给他当耗材?”龙嘉艺复述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会议纪要,“原话。好几个老资格的旅长都这么说。”
“你不是之前就打点好了么。”凌若天带着些许揶揄说道,“看来国家英雄也不是很有面子啊。”
“我只是个士兵,英雄是荣誉,不是权力。”龙嘉艺说,“东西运到了,我带你过去。”
“正好,叫那帮小子来集合吧。”凌若天说,“该给你们开开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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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十二个人已经站成两排。
周正刚站在排头,看到凌若天和龙嘉艺过来,喊了一声“立正”,十二个人同时收脚,动作整齐得像一台机器的十二个零件。
龙嘉艺笑了笑,招招手,数十辆军用卡车便鱼贯而出,找地方停下。从卡车里涌出无数穿着工装的人,他们扛着箱子骨架,井然有序训练有素,支帐篷,布置设备,甚至开始建造板材屋。武器装备无人机如流水般涌入。
周正刚等人看傻了,这是什么操作?
“诸位,欢迎来到凌家的自助餐馆,”凌若天语气平淡,就像是邀请好兄弟来吧台喝一杯一样,“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免费不限量提供,请吧。”
“这他妈是军营还是科技展?”赵大江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江哥,我们这被这么重视,其他班的兄弟们会不会骂我们打个演习还开挂啊。”杨光小声向赵大江问道。
“阿光啊,这怎么能叫开挂呢,这叫走运的人优先享受世界。”赵大江说道,“再说了,有本事让他们头头也安排个人支援支援。”
训练场上,板材屋的搭建已经接近尾声。铝合金框架在晨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复合装甲板一块块卡进槽位,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不到半小时,一排灰白色的临时建筑就从戈壁滩上长了出来,门口挂着电子标牌:轻武器适配站、无人系统作战室、战术数据链终端、外骨骼调校区。
工人们从卡车上卸下的不是零散的装备箱,而是整排整排的模块化单元。每一只箱子都是统一的银灰色,边角用橡胶包边,箱体上印着二维码和编号,堆在板材屋门口像码整齐的弹药箱。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蹲在箱子前面,用平板扫描二维码,开箱,取出装备,逐一通电自检。
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板材屋里走出来。他没有戴安全帽,也没有穿防弹背心,工装胸口绣着凌氏军工的标识,口袋里插着一支手电筒和一把内六角扳手。
很明显了,龙嘉艺居然能让聂长丰进来,算是很给凌家面子了。
他走到凌若天面前,微微点头,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少主,智组研制的装备已安排就绪,裁判组正在现场验收。我们这边需要给战士们演示一下吗?”
凌若天微微点头。
聂长丰笑了笑,面对那十二个士兵,像是一个调酒师在吧台后面看着客人,他开口说道:“各位,我是凌氏军工现场技术负责人,姓聂,有什么需要或者疑问的,可以找我,也可以直接询问我们的负责的技术人员,我们会尽力为各位解答。”
“那个,我们称呼您为聂工?”周正刚询问道,“您看起来,不像是个老板,倒像是个教授。”
“都可以。”聂长丰说,“周班长眼光不错。”
周正刚眼神冷淡下来:“聂工倒是耳听八方。”
“你们的名字和身体数据是我提供给他们的,”龙嘉艺开口解释,“因为这次你们算是测试用户,将根据你们的身体数据来对产品进行检测调校,特别是外骨骼设备,我已经和上面报备过的,不用担心数据流失问题。”
周正刚听完,才对聂长丰敬礼:“我是个粗人,有冒犯了的请聂工多担待。”
“无妨,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质疑过了。”聂长丰摆手笑笑,“那就不绕弯子了。诸位,看货。”
大家随着聂长丰的步伐走进无人系统作战室,只见板房里五六米技术人员围着一只机械狗,机械狗身上插着数十根电缆,不远处的电脑终端正在源源不断地传输数据,有人看着平板有人上手调试,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足侦察机器人,凌氏军工代号‘狼群’。”聂长丰拎出一只,放在地上。机器狗自己站起来,四条腿微曲,头部的主摄像头自动旋转半圈,像一只刚睡醒的狗在打量陌生的房间。“你们知道的,自重十二公斤,续航四小时,最高时速十五公里。全频段干扰环境下自主作业,不需要遥控,机载AI自己规划路线、识别目标、判断威胁等级,我们现在在对其进行调试工作,输入相应的裁判和红军数据。”
李辉蹲下来,凑近了看。机器狗的关节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军标型号都要精密,不是粗壮的液压杆,而是更接近生物关节的弧形设计,每一处活动间隙都封着防沙橡胶。
“识别方式:热成像、声纹、外形特征,三重比对。”聂长丰继续说,“而且可以当做运输单位来使用,但只能做些轻量化运输,比如弹药或医疗物品。”
“这玩意能扛多少东西?”周正刚问。
“标准模块化接口,最大负载八公斤。”聂长丰说,“应急的话可以勉强用用,但是它的主要功能还是侦查和送死。”
不远处的悬浮无人机正浮在半空,工作人员在它身上进行负重测试。差不多六十多公斤的铁块挂在下面,它也在稳稳当当地飞行悬浮在空中。
“四轴重载无人机,代号‘驮鹰’,六旋翼结构,碳纤维机身,最大载重六十五公斤,续航四十分钟。”聂长丰走过去,拍了拍无人机腹部那个快速释放卡扣,“干不了侦察的活,飞起来太吵,热信号也大。它只做一件事:给你们背东西。”
吴强眼睛亮了。他是机枪手,每次负重越野最头疼的就是弹药基数。二十五公斤的背负里,光是机枪和弹药就要占去将近一半。
“能背多少?六十五公斤全背上?”吴强高兴道。
“可以,但续航会砍到二十分钟。”聂长丰从旁边的技术人员手里接过一台平板,调出一组数据,“理想配载是四十公斤,续航保持在半小时左右,够你们从集结点飞到节点外围,再把弹药和器材投送到指定位置。”
“无人机的话,有的是时间学。”龙嘉艺说,“看些别的吧。”
“诸位请跟我来。”聂长丰笑笑,带着众人来到了轻武器适配站。
轻武器适配站比无人系统作战室大了一倍有余。板材屋的复合墙板上开了一排采光窗,戈壁滩的晨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在墙边那排半人高的金属支架上。支架表面铺着防静电台垫,台垫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型号的枪械。它们不是凌家的产品,是军队配发的现役装备,95式自动步枪、191精准步枪、高精度狙击步枪,还有几支凌若天叫不出名字的手枪。
“这里不是给你们发新枪的,但有很多你们需要的东西,我会简单给你们介绍一下,”聂长丰站在门口,等十二个人全部进来之后才开口,“基础的东西,比如战术目镜,他们不是独立使用的,它们要跟你们的武器、通信设备、个人终端整合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效能。”
他走到墙边第一组支架前,从台垫上拿起一副护目镜。外观和军队配发的防弹护目镜没什么区别,哑光黑色框架,加厚聚碳酸酯镜片,镜腿两侧各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聂长丰把它举到眼前,用手指点了点镜腿内侧那个凸起。
“战术目镜,平时就是一副护目镜,防弹、防破片、防沙尘暴。”他把目镜递给旁边的技术人员,技术人员接过目镜,在镜腿外侧轻轻一划。镜片内侧亮起一层极淡的荧光,不是那种夸张的AR界面,而是更接近抬头显示器的单色光点,在视野边缘投射出简单的数据——方向、海拔、气温、心率。
“标准模式。显示基础数据和队友位置。”聂长丰从技术人员手里拿回目镜,“如果需要更多信息,可以切换到增强模式。”
他在目镜外壳上轻敲了两下。镜片内侧的荧光变了,原本只有边缘的信息窗口扩大到视野中下部,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热成像画面。画面不是静止的,随着技术人员手持目镜的角度变化实时刷新。隔着板材屋的复合墙板,能模糊地看到外面训练场上士兵的轮廓,橘红色的人形在灰蓝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
“增强模式接入‘狼群’的侦察画面、‘驮鹰’的视角、以及你们接下来要看到的抛投式摄像头。所有画面通过数据链整合,不需要你们手动切换。AI会根据你们当前的战术动作和任务阶段,自动推送最需要的信息。”
郑明凑过来看了一眼目镜里的画面,又退回去。
“聂工,这玩意会不会信息过载?打起来谁有工夫看那么多数据。”
“会。”聂长丰把目镜放回台垫上,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所以增强模式不是全程开启的。标准模式显示基础信息:方位、心率、弹药存量、队友位置。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更多数据,什么时候自己切。或者让AI自动判断,你们低头看平板的时候,AI会认为你们在做路线规划,不会推送战场实时画面。你们举枪瞄准的时候,AI会自动叠加目标距离和风偏数据。”
他顿了顿。
“这不是给你们增加负担的。是让你们少看平板、多看战场。”
刘东点了点头。他是精准射手,对距离和风偏的数据最敏感。如果目镜能自动计算弹道补偿,他就不需要在扣扳机之前低头看测距仪了。
“聂工,目镜的数据链抗干扰吗?红军有全频段干扰。”
“不能,所以进入全频段干扰后,它就只是个护目镜,”聂长丰敲了敲镜面,“好在它的材料足够厚实,挡下一发九毫米子弹还是可以的。”
“那能连接光纤么?”李辉问,“光纤的话应该能抗一下干扰。”
“可以是可以,”聂长丰说,“目镜和你们手上的终端之间用光纤跳线连接。终端到‘狼群’的通信也走光纤,演习开始前,你们可以在渗透路线上提前部署光纤中继节点,但我不推荐你们这样做。”
“那意味着我们要在渗透路线上边走边放线,有些危险。”李辉说道,“聂工是个行家。”
聂长丰笑了笑,算是回应了李辉的褒奖。
板材屋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砸在了沙土地上。紧接着是连续三声清脆的“咔嗒”。那是机械结构锁定的声音。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一个银灰色的扁平装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丢在了板材屋外面的空地上。它在晨光下安静地躺着,大约一个巴掌大,高度不超过五厘米,外壳是哑光金属,顶端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开关。
然后它动了。
不是弹开,是绽放,像一朵金属质地的花苞在戈壁滩的晨风中舒展。顶端的凸起向下按压,触发底部的机械结构,三片弧形的支脚同时向外翻出,每根支脚的末端都带着一枚锥形钢钉。钢钉在重力作用下垂直下扎,穿透砂石表层,钉入硬土层。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装置稳稳地立在地面上,底座呈等边三角形,三根支脚撑起中心那个拳头大的投影单元。投影单元从底座中央缓缓升起,发出极其细微的马达声,停在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
然后,板材屋外面多了一个人。
灰色作战服,步枪端在胸前,姿势标准得像教材上的示意图。那人影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投影刷新率造成的、极其细微的像素级抖动。那张脸和聂长丰一模一样:眉骨、颧骨、嘴角的纹路,连眼神里那种调酒师般的漫不经心都复刻了出来。
板材屋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赵大江第一个开口:“我操。”
杨光没说话,嘴张着,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聂长丰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个自己的投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同事站在外面等他。他转过头,面对十二个士兵。
“虚像系统,代号‘蜃影’。”他的语气和刚才介绍目镜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全息投影,人形轮廓,运动模式可预设,立姿据枪、低姿搜索、匍匐观察、战术跑位。投影距离五到五十米,可视范围一百二十度。”
他走出板材屋,朝那个装置走过去。投影始终面向他,或者说,始终面向装置预设的正前方,没有跟着他转。聂长丰在投影旁边站定,两个“聂长丰”并排而立:一个是真实的,工装皱褶、领口微敞;一个是投影,衣着笔挺、纹丝不动。
“部署方式:按下开关,丢出去。落地自动展开,从触地到投影稳定,三秒。”聂长丰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三根支脚。支脚是实心钢制的,表面有防滑纹路,敲上去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支脚末端的锥形钢钉已经完全没入地面,只露出大约一厘米的钉帽,和戈壁滩的砂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五级风以下纹丝不动。六级风以上不建议使用,不是装置扛不住,是投影会被风吹散。”
周正刚从板材屋里走出来,蹲在装置前面,凑近了看底座的机械结构。三根支脚和投影单元之间是齿轮联动,展开时同步动作,没有卡涩。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支脚,支脚纹丝不动,锁死机构已经卡到位了。
“聂工,这玩意的投影能骗过夜视仪吗?”
“不能。”聂长丰说,“它只是个投影。”
刘东从侧面绕到投影后方,盯着投影的背面看了几秒。“背面呢?也完整?”
“只能布置在特定角度,”聂长丰说,“而且无人机从头顶俯拍,看到的是一个圆形的光斑,不是人形,所以别在开阔地正对无人机航线的位置部署,但你们可以不同角度一个位置多放几个。”
刘东点了点头,本子上又多了几行字。
“子弹打中投影之后呢?”王凯问。
聂长丰站起来,走到装置后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简化的战术界面——训练场的地图,几个光点代表士兵的位置,一条虚线代表弹道。“投影被打中的瞬间,地面展开的传感器阵列会记录弹道数据——方向、角度、速度。数据上传AI,AI根据弹道反推射手位置,然后在你们的战术目镜和平板上标出来。”
他收起手机。
“只要敌人开一枪,你们就知道他在哪了。”
士兵们沉默了,最后居然是最沉默的郑明出声。
“二战的木制假人,由狙击手通过弹孔和经验判断方向和器材,”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AI真的能做很多事。”
“但扣下扳机的决策只有人能做。”聂长丰说。
“看起来会有很多东西我们要学啊。”周正刚苦笑。
“放心,这里的技术人员会教会你们的,”凌若天说,“只要你们识字就行。”
众人走到一组支架前。支架最底层放着一排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方块,外壳是软质橡胶,四个角各有一个金属触点。聂长丰拿起一个,在手里捏了捏,橡胶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抛投式微型摄像头。背面有万能膨胀胶。”他把方块翻过来,露出背面那层灰色的胶质涂层。涂层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纹路,摸上去有一点粗糙。“拉开保险,扔到墙上、天花板、柱子背面,什么表面都能贴。膨胀胶受热之后会膨胀,填满接触面的微小缝隙,大约十秒后固化。固化之后的附着力,需要五公斤以上的拉力才能拽下来。”
他把摄像头举到眼前,用拇指轻轻拨开镜头盖。镜头只有一粒米那么大,嵌在橡胶外壳正中央,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红外补光灯珠。
“视角二百七十度。放在房间角落,除了正下方那一片,整个房间都能看到。通过数据链连接到你们的战术目镜和平板,画面实时传输。白天十米内看清人脸,夜间靠红外补光,有效距离减半。”
李辉从聂长丰手里拿过那个方块,翻来覆去地看。
“聂工,这玩意粘上去之后还能揭下来吗?”
“能。用力拽,胶层会从表面脱落,留下一点残留,但不影响下次使用。重新涂胶就能再用。”聂长丰从支架上又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但演习里你们大概率没时间回收。当一次性的用,不心疼。”
孟超在后面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龙嘉艺环顾了一圈,于是说道。
“这几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自己想用的能够符合自己职责的装备,练好玩好,有问题吗?”
“没有!”十二个人的声音在板材屋里炸开,把支架上的摄像头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于是龙嘉艺端着搪瓷缸子,和凌若天离开。两人站在板材屋外面,透过敞开的门看到那些士兵散开、各自围到不同的装备组前面。身后跟着聂长丰。
“你觉得他们演习之前能上手吗?”凌若天问。
“上手和用熟是两回事。”龙嘉艺喝了口茶,说道,“上手够了,用熟是以后的事,要对我们的尖子班有些信心。”
凌若天笑了笑,带着聂长丰转身离开。
“去哪?”
“调试装备,给裁判组那帮儍哔送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