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扫了一眼手上的机械腕表,距离谢磊小队进入发电站已经过去了近乎一个小时。
吴强和钱程面对谢磊这一小组实在是可惜,原本钱程的偷袭差点就得手了,那行政楼楼梯的枪线选择不错,但钱程是突击手并非狙击手,步枪的准度和精确步枪或者栓动步枪比还是要差一些,在黑夜远点下失手在所难免。
“吴强淘汰了,我在往输油管道赶,”钱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我这边失手了,漏了一个。”
“行政那个可以先放放,你先去输油管道支援郑明。”凌若天在无线电里下令,“变电站那边你们不用担心,一群死人而已。”
“行,我正在过去。”钱程说,“郑明,你那边的信息呢?”
“四个人,”郑明小声说道,“我观察着,他们没有发现我。”
“位置。”
“堆料区,准备突破阀门区。”郑明说着,手指扣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对方对着不远处的蜃影开枪了,蜃影传来的位置信息在他们的战术目镜里显现。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郑明扣下扳机。
一切如常,没有意外,淘汰一位。
准镜里突然爆出巨量烟雾将孙浩等人遮蔽其中。瞄具里显示的是一大片光幕。
“RDG-U烟雾手榴弹?”郑明皱眉,“这种装备我们有买么?”
RDG-U烟雾手榴弹,是大鹅那边的单兵制式装备。主要用途就是遮蔽敌方热成像瞄准设备、红外制导精确武器的观测与锁定,为人员和装备提供光电层面的伪装防护。简单来讲,你热成像透不了这个烟,至少几分钟内透不了。
看来是新的装备被研制出来调给红军来测试了,这样也好,以后又多了一件能保命的东西。郑明欣慰了一会,却又对当下的情形犯了难,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转移的。现在热成像瞄具无法使用,在绝对漆黑的无光源战场,他要怎么看到人?
凌若天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屏幕上的数据。
“那是红军的新装备,演习开始前才配发的。你在上面不要动,等烟雾散了再确认。”
“目标会转移的。”郑明说,“四个人剩三个,那个带队的不会停在原地。”
“他在等。”凌若天说,“他刚才在试图突破阀门区,但被你截停了。现在他有两个选择,撤回来重新组织路线,或者在烟雾掩护下强推阀门区。你守住现有的射界,不要移动位置,他如果强推阀门区必须经过你正下方的这片开阔地,你蹲着就行。”
郑明没有说话。他重新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维持着原有的架枪角度,等着。
钱程到达输油管路区域比预计快了三分多钟。他沿着燃料堆场的围墙根跑过来的,全程没有走开阔地,利用煤堆和管道作为遮蔽。他在冷却塔基座侧面停了一下,呼了两口气,把呼吸压平,然后蹲下来调出战术平板上郑明的位置。郑明在控制室上方偏左的外墙检修平台上,距离约二十五米,高度差八米。钱程看不到他,但知道他在那里。
“我到位置了。”钱程对着耳麦说,“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郑明说,“烟在扩散,覆盖了整个阀门区到冷却塔基座的范围。我看不到他们的移动轨迹。”
“我放摄像头。”钱程说。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枚抛投摄像头,侧身沿地面推进。摄像头滚过煤堆之间的空隙,停在一根排水管道旁边,位置在阀门区东侧约十五米处,镜头从侧面覆盖了孙浩所在的方向。钱程退回到冷却塔基座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画面通过加密频段传了回来,烟雾中确实有三个人形光斑,蹲姿,在互相掩护。这是AI的即时演算投影出来的,实际上抛投摄像头本身热成像的精度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高,全部依靠AI算法来补足。那是一根粗大的输油管道,三个人全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干嘛。
“找到他们了。”钱程对着耳麦低声说,“三个人,在阀门区西侧,正在向夹缝方向移动。”
“他们想去冷却塔。”郑明说,“从夹缝进检修口,绕到地下管道系统去燃料总控。”
“我封住夹缝入口。”钱程说,“你从上面继续压住他们的位置。”
说完,钱程往那个方向扔了一颗闪光弹,想要借着闪光弹的爆炸声掩护自己的声音。
郑明没有回话。他做了两个动作:首先是向后调整了架枪位置,从原来的左前方向移到右前方向,射界从阀门区的正面转移到了夹缝入口的位置。然后他把步枪的瞄准镜倍率从八倍降到六倍,视野范围扩大了一些,但也意味着精度的降低。他需要做的不再是在特定位置上的精确狙击,而是在对方移动中进行压制射击。
钱程借着闪光弹的掩护,从冷却塔基座侧面无声地移动到夹缝入口处的管道桥架下方,蹲在两根粗大管道之间,枪口指向夹缝入口的方向。烟雾正在消散,能见度在缓慢回升。
最终,烟雾弹的效果减弱了,钱程看到了一点影子。
他没有犹豫,扣动扳机开火。
狭窄的视界让他的枪法变得没那么准,但在火力压制情况下,要击中一名钻夹缝的没有其他移动手段的士兵并不难。再加上有郑明的射击帮助,还是顺利再换掉一个士兵。
“对方只剩下两个人了。”钱程说,“他们退回夹缝深处了,不在我的射界里,我要去冷却塔,那个地方有个必须要清理的检修口,我在那架枪,他敢下楼梯我就敢对他屁股开枪。”
“我掩护你。”郑明说。
作为突击手,钱程的脚力是全班数一数二的快,来到检修口,他轻车熟路地打开盖板,从梯子上滑下去,然后起来半蹲着用枪指着梯子口。
“我就位了。”他说。
“收到,对方也刚刚到。”郑明说。
接下来就是寂静,极致的寂静。
寂静到钱程都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全是热出来的汗水,滴到眼睛里发痛。
但他不敢眨眼。
就在这时,从顶上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然后钱程意识到不对。
“该死!”
九连闪闪光弹,高频率的闪光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要赶紧离开。钱程跌跌撞撞地向管道深处奔去,身后传来跳入通道的脚步声。
还好战术目镜提前分析出了对方使用闪光弹的决策,在九连闪到来前就已经主动降低透光度进行遮光处理。但毕竟不是专用的护目镜,只能保证钱程不会被闪瞎,强光对他的影响依旧剧烈。导致他慌不择路,只能依靠扶墙壁来感应路径。
也算是钱程走运,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眼睛才缓缓恢复。再看自己已经来到了一段T字岔路口,便急忙闪身躲到一边去。幸好自己的脚力很他妈强,对方暂时没能追上他。
很好,这种地方自己才有机会反击。
你请我吃闪光弹,礼尚往来我也请你吃一颗怎么样啊。
几乎是同时,两颗闪光弹交错而过,在各自的落点炸开。
对方选择了和钱程一样的决定:闪光致盲。
钱程受到的影响比起对面来肯定要小,因为他好歹有个不算掩体的墙根,对方可是在空旷地吃了一颗闪的。在这种情况下远程蒙枪没有意义,还不如跑得近点冒着生命危险打还有可能打得中。说干就干,突击手可不是怕死的角色,打开局面一直是钱程的强项。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的,钱程一边开火火力压制,一边前冲,朦朦胧胧看到了贴在墙上的孙浩。孙浩也听到了钱程急促的脚步,连忙仰倒开火压制。钱程几乎是做了一个近似超人的举动,他猛地起跳蹬墙,借着反冲力悬空了一阵子躲开了孙浩趴姿的火力压制,并且借着下落的重力势能直接给仰躺在地上的孙浩一个大飞脚。
这一脚不可谓不大力,给孙浩脸上都踢得鼻血四淌。钱程觉得这一脚够狠的,换成他挨这一下铁定动不了一阵子了。
于是他迅速给手里步枪换弹匣,手枪现在他太晕了怕拿不稳被人夺枪。还是步枪稳妥,然后他就感到自己脚脖子被抓住了。
不是哥们,你超人啊,这么硬,这一脚还没给你干晕的?
钱程顿感不妙。
几乎是同时,他刚换完弹匣,子弹弹入弹仓。刚要开火,就被人用枪抵在了腹部。
完了,被超人腐乳了。
这是钱程此刻最后的想法。
孙浩比他快一步扣动扳机,感到身体被电流贯穿,钱程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唉……”郑明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他知道钱程尽力了,作为一个突击手,钱程几乎把随机应变刻入了身体里,作战意志也足够坚定。
但对方也是尖刀,是不亚于他们的特种部队,是红军的王牌。本来身体素质就该比他们强多了,他们只是尖兵,对方却每个都是兵王。
现在就只有他一人了。必须要阻止孙浩他们,管道是燃料运输的血脉,管道被炸就等于血管崩了,燃料再多都没办法发电。这会导致蓝军会分散一部分兵力来这边恢复,这会极大地消耗原本他们拿下来的时间优势,红军可以利用这些时间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郑明起身,带好枪开始转点,他在管道和铁架上翻越奔跑,要赶在孙浩前面抢夺射界。
要是运气好点,能抓到背身就更好了。
他在距离燃料总控室通风管道入口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下来。那个位置在冷却塔基座北侧,有一组废弃的管道支架作为遮蔽,他蹲在支架后面,架好步枪,调整瞄准镜的倍率,对准通风管道入口的方向。他从那里可以看到入口的外侧格栅和周边区域,但他没有进入管道入口,也没有试图从内部接近控制室。他的任务不是抢占控制室,是在孙浩进入控制室之前或之后,在射界范围内锁定他的位置。
孙浩和剩下的那名士兵到达总控室外侧通道入口的时候,郑明没有看到他们,但他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里移动。他听到金属门被推开的声音,日光灯的照明在门缝中扩散,然后被门板重新遮挡。控制室的门在被推开之后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郑明能够通过那道缝隙观察到控制室内的一部分区域,但没有看到孙浩。
“没事,会有机会的。”郑明在心里告诉自己,手指在扳机上摩挲。
狙击手的花语就是耐心。
比如现在,对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侧身,只从门口露出了肩膀一下的腹部和一部分大腿外侧。
足够了。
郑明扣动扳机。
弹无虚发。
郑明松了一口气,但是他知道,对方应该也布置好了炸弹,现在是他要作为进攻方去到那个房间里拆弹了。
刚刚击倒的那名士兵暴露了他的信息。对方在确认他是否架在这个位置之前一定不会出门,但郑明不可能跟他架到天荒地老,因为炸弹安装完后对方即使无法撤离被炸弹判定淘汰,他们防守发电站的任务也会失败。这样即使凌若天没有死,也得考虑是否开启石墨炸弹和高空核爆的最终打击。那样的话双方就会缺乏各种电子探测手段,回归到原始的二战打法。
如果是那样,蓝军还真不一定能稳吃红军,大家几乎势均力敌。
好不容易拿下的07节点就是一个突破口,能让蓝军快速突破防线插入关键节点。现在拿到的这些优势还没有来得及转变成实在好处,可不能让红军扳回一城喘口气。
郑明笑了笑,他还是第一次打突破战。作为在后方提供情报或者在侧翼进行火力点清理的他,今天难得要像钱程一样突破。他可是最明哲保身的那个,就连手指都要细心呵护。
身为狙击手他没有携带过多的投掷武器,有几颗烟闪就不错了。
但没事,足够了。
他会守住这里,他要给凌若天争取时间。
“郑明,按你想的来打吧,”凌若天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耳机里,“变电站的那一组已经全灭,我在往输油管道前进,吃下这一组,对方就只剩一个人。”
“一对一你能赢吧,顾问。”郑明深吸一口气,说道。
“打你们五个我都不怕,还怕一个么。”凌若天说。
“那就好。”郑明说,“那就看你发挥了,领导。”
一颗烟雾弹,一颗闪光弹,一个抛投式摄像头。
还有一把手枪。
郑明开始移动,他朝着控制室狂奔而去。在只有十米距离时,烟雾弹脱手。
大量烟雾在门口散开,他贴在控制室外墙,往里面投抛摄像头。然后掏出手机来看。
摄像头很给力,直接看到了孙浩的位置,AI在战术目镜上的地图鸟瞰图标了位置,两点不同颜色的点分别代表两人的位置,以点为圆心散发出去的扇形范围是视角方向以及视觉范围。清晰好懂。
那有啥好说的。郑明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开挂,作为一个狙击手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信息的重要性。
接下来,就是扔闪,突破,结束战斗。
随着闪光弹的爆响结束,郑明借着烟雾冲锋进入控制室,直接往孙浩所在位置扑去。孙浩探头抬枪,郑明眼疾手快,直接一把推开孙浩的枪,破坏了瞄准基线。然后伸手做快速拔枪姿态瞬间掏出手枪。这就是为什么郑明舍弃了狙击步枪,手枪更便携,瞄准基线更短,瞄准速度更快,而一个尖子士兵单手在两米内使用手枪是不会打歪的,只可能被夺枪。
而且郑明的格斗水平要比班里其他人要强得多。作为狙击手他单独行动的频率要比其他人高,翻山越岭潜入渗透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体能和格斗是他除了射击以外最擅长的科目。他不信有人能正面夺走他的手枪。
但孙浩可不是普通士兵。他的力量显然要比郑明大很多,所谓一力破万法。
这就是为什么格斗要分量级,郑明明显要比孙浩小了一圈。底盘和孙浩比起来就是不太稳当,这是身体素质决定的,要是同一个量级,郑明还不会倒。
但倒地不代表战斗就结束了。人体有许多奇妙的地方,比如膝弯。
在膝弯后突然施加一些力,会导致本能的屈膝反射。郑明正是利用这一点破坏了孙浩的平衡,同时间接地第二次破坏了他的瞄准基线。
然后他就被孙浩整个人撞进怀里,腹部的剧痛就像是被人用锤子在砸。刚掏出的手枪还没瞄准就破坏姿态。随后孙浩打蛇随棍上地骑在郑明的腰部,做了地面压制。然后就是一下一下地被孙浩按着脸揍。
郑明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啊,肾上腺素发力,居然能让他暂时扭动腰部给手用力用手枪砸孙浩的太阳穴,他只能做到这个。也是孙浩太专注打人,没有控制头部位置,直接被郑明两下暴击打得头晕脑胀。迫使他解除了骑乘控制。
最后,郑明终于喘的一口气,举枪瞄准,却发现对面也已经瞄准他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火。
可惜,慢了。
郑明瘫倒在地,第一次打突破就这么失败了。
没办法,这种身体素质简直逆天,你能想象吃了三个闪,又被大飞脚踢爆脸,还硬挨了两下太阳穴暴击的人,倒地后居然还能快速拔枪做瞄准姿势吗?
他简直是超人。
郑明要气死了。
我打那帮第三舰队的莓果佬打不过就算了,怎么你也是超人啊,你打内战这么牛逼也不见你能赢那帮莓果佬啊艹。
但没办法,人家就是比你厉害,耐受度也是训练的一环,人家就是比自己能忍身体好,你能怎么样呢。
在真实战场上,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吧,郑明无奈地想。
不过他用余光看到了摊成烂泥的孙浩,心里又不由得打趣起来。
这样也好,自己能做到这就已经尽力了,咱问心无愧好吧。
对面也挺惨的,被自己这边这样折磨,也就不是实弹而已,这烈度也不亚于一场小规模战役了。
这样想来,淘汰居然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刚想完,就听到了一声劲风,然后身边孙浩的衣装就响了。
他也被淘汰了。
不愧是顾问啊,真能忍,忍到这个时候才补刀。
凌若天路过两人,蹲下身来轻轻拍拍郑明胸口。
“没事,接下来,交给我。”
随后起身走到了炸弹旁边,郑明松了口气。
输油管道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