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的气氛让人有些窒息,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滞了一样。
“这也……”有人缓缓出声,“太匪夷所思了。”
“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在好莱坞片场呢,这样打演习,”又有人说,“红军那边是不会服气的。”
“单论个人素质,这小家伙即使伤重未愈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杨老说,“一晚上的高强度行动,还能保持如此战斗力,已经是很恐怖的数据了。”
“可我不觉得他能融入我们现有的作战体系,他更像是个万事屋,”有人说,“他的装备他的打法很需要后勤,特别是优质后勤,我们不能像凌家那样给他提供那些个人定制的装备。”
“重点不是装备,是战术思想。”杨老说,“他的作战核心是信息,他的所有打法都是围绕信息做文章的。”
“古早游击队的智慧。”有人嗤笑。
监控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句“古早游击队的智慧”落下去之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杨老没有回头,仍站在窗边。他的声音从窗台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古早游击队的智慧不丢人,丢人的是只有古早没有智慧。”
后排那个说这话的人没有接茬,但也没有退让,他挪了一下坐姿,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那个意思不是贬低他。我是想说,他那套打法并不新,无非是虚虚实实那套老东西,说穿了不值钱。换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侦察兵,给他同样的装备,也能打出差不多的效果。”
“和节点争夺不同,发电站防守这一战,那小子可不仅仅只是打了虚虚实实的障眼法而已,”另外有人发声,“老楚手底下这支尖刀曾经突破过老俄他们的极端封锁拿到节点控制权,是身经百战的优秀士兵,可这次他们全军覆没,而且没有完成指定任务,他们的侦查手段更多,折叠窥镜、抛投无人机和心跳探测仪,但依旧被几个摄像头就打成了团灭,按你说的,这套装备不比凌家小子低级,但他们还是输了,你怎么解释?”
“发电站防守战那小子不仅做了信息污染,他的信息响应速度很快,你会发现他没有下达很多的指令延长决策链,更多靠的是士兵的主动性,”杨老说道,“他会在自己士兵失误的时候兜底,保证了下限,这样极致的响应速度和保底机制足以抹掉任何时效性带来的影响。”
“可那就是个人英雄主义,在集体行动中,经常把自己当做核心和关键,强调自己一个人的作用,这种作风在军队里要不得,”那人说道,“是,凌家在治安战里在城市战里很有发言权,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干的就是这些脏活,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在那种环境里单人确实能比建制军队在影响较小的情况下效率最大化,但是这是战场,是大炮轰鸡导弹乱飞的地方,军队是令行禁止一环扣一环的严密机器,现在凌家小子的做法就是一枚轮胎激情澎湃地要跑完整个F1,然后它的设计师居然在为它的英勇行为鼓掌鼓励。”
监控室里安静了片刻。后排有人轻轻翻了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述礼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触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注意力转过来。作为作战部副部长,他分管演习评估和战术总结,军衔比在座大部分人都高一级,但他很少用这个身份压话。他没有直接接那句话,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刘参谋,你刚才说他是轮胎,那我问你。如果这辆车的其他三个轮胎都爆了,就剩下这一个还能转,你让它停下来,还是让它继续跑到维修站?”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陈述礼继续道:“他手里就十二个人,到发电站的时候只剩三个。他如果按常规打法去守那三个方向,三个方向都是一个人,任何一边失守,发电站就没了。他把队伍拆散是不得已,不是偏好。他一个人扛起判断和补位,也是不得已,因为他手边没有多余的人来分担这些事。”
陈正明翻开数据表,他是装备发展部副主任,主管实兵测试科目和专项经费调配,在技术评估和成本核算上比其他人更有发言权,他说话习惯带着数据做支撑,不轻易下结论。他找到某一页,声音不大但清晰:“裁判组统计了发电站战斗里小朋友下达指令的次数。四十七分钟的战斗里,他下达的有效指令两只手就能数完。大部分时间是他手下的兵自己在做判断,吴强和钱程在行政楼的拦截位置是他们自己选的,郑明在外墙封射界也是他自己找的射击点。小朋友没有事无巨细地控制每一个人,他只布置了任务边界和初始位置。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这是在指挥链断裂的情况下,让一线士兵自己承担责任。”
杨老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军队是令行禁止的严密机器,我同意。但机器在正常情况下按程序运转,在异常情况下需要有人做程序之外的判断。那小子的作用不是在正常状态下替代指挥系统,是在指挥系统被压缩到极限时提供应急判断。07节点他有时间布置,所以指挥链完整。发电站他没有时间,所以他把判断权下放给了现场的人。这不是他偏好这样打,是他只能这样打。”
刘参谋叹了口气,说道:“如果只看数据和结果,那这两场仗打得当然漂亮,但这只是我们自己内部的演习,我们当然可以认,星链守望是多国参与的综合演习,对方会认这种判定吗?要明白皮瑞尔那些人都是明显的基因改造人他们都敢端上来堂堂正正作弊啊。”
“刘参谋是怕我们自身打铁不够硬,被人落口实么,”杨老笑道,“皮瑞尔那些人本质上就是商演用品,他们在星链守望里出来的唯一价值就是给那些观察员们看看商品然后让他们转消息回去给自己的主子,而我们不是凌家,对付血阳楼是凌家自己的事,我们只需要赢,不管对手是谁,我给凌家的要求是赢下演习,至于他在这过程中干什么我管不着。”
“至于你说对方认不认这种判定,你要明白我们可以禁止皮瑞尔那支部队上台表演的,但我们还是接下了,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证明我们的军力就算是改造人也杀给你看么,”杨老继续说道,“刘参谋,你的眼界还以为这是演习,但在我眼里,这就是战争,只是不流血不死人而已,上面要的是秀肌肉亮大腿,凌家当然算是肌肉的一部分,为什么不秀?如果他们不认,那么将来我们用到凌家的装备真正厮杀的时候,他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认不拿观测数据了。”
刘参谋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梳理思路,但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监控室里安静了几秒,那股凝滞的空气像是松了一些,又像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继续压着。
刘参谋放下手,坐直了一些,语气比之前缓了一点:“我不是说不该回应。我是说,如果回应方式让他们觉得没法应对,他们会转头去跟其他人说‘天朝军队靠凌家’,而不是‘天朝军队很强’。这中间的差别不是技术问题,是舆论问题。”
“那就让他们说。”杨老说,“如果他们在演习里输了,转头说‘那是因为他们用了凌家的人’,那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凌家的人比他们的人强。他们承认了这一点,后面他们怎么解释都没用了。至于舆论,那更简单。他们能在演习里堂堂正正地派出基因改造人,我们凭什么不能派凌家的人?如果他们觉得不公平,那先把他们自己的人撤了再说。”
刘参谋没有再接话。他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已经不再需要做记录了。后排其他人也没有再出声。
“继续往下看吧诸位。”杨老说道,“看看这小子面对红军的地面打击部队又有何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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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里的屏幕已经暗了,回放结束之后自动跳回了待机界面。楚云山盯着那片灰蓝色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拿起桌角的对讲机。
他调到前沿指挥部的频道,按住通话键:“前沿指挥部,我是楚云山。北线待机区有没有新报告?”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两秒,一个声音传回来:“报告楚旅,北线待机区一切正常。地面打击部队已在预定位置完成部署,信号加密正常,暂无异常。”
“前沿观察哨那边呢?有没有发现蓝军渗透分队的动向?”
“观察哨报告,北线待机区外围在过去一段时间内有间歇性的人员移动痕迹,但未确认具体位置和人数。对方做了遮蔽,热成像没有捕捉到有效信号。”
楚云山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对讲机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机壳边缘停了一下,又拿起来按了一次通话键:“周正刚那队人,你们最后一次捕捉到他们的信号是什么时候?”
“大约一小时前。当时在北线待机区西侧外围的一条冲沟里,信号很弱,随后被地形遮挡消失了。没有再重新捕获。”
“地面打击部队那边有没有收到任何异常声响或设备信号?”
“没有。北线待机区电子对抗排报告设备运行正常,未检测到异常信号源。
楚云山把对讲机放回桌面。隔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传进来的低频气流声。他的作战参谋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一个已经凉透的搪瓷杯。
“周正刚那队人应该是停了。他们如果还在推进,观察哨应该能捕捉到移动信号。一小时没有新的位置更新,说明他们在等。等那个零号到位之后再做下一步。”
参谋把搪瓷杯放在桌角:“那地面打击部队呢?如果零号到了之后配合周正刚他们行动,东侧可能会被切入。那边的监控覆盖密度比西侧低。”
楚云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对讲机换了一个频道,调到前沿观察哨的频率:“观察哨,把北线待机区东侧再扫描一遍。有没有异常热源或者电信号?”
对面安静了七八秒,然后回话:“报告,东侧扫描完毕,未发现异常信号。”
“电子对抗设备呢?有没有检测到定向扫描信号?”
“没有。全频段扫描显示该区域没有无线电信号输出。”
楚云山放下对讲机,靠回椅背,看着隔间顶部那盏日光灯。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谢磊那队人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没有报告。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要么他们还在交战,要么通信已经中断了。无论哪种,他目前都无法确认发电站方向的状态,也就无法判断蓝军大后方是否已经进入战备状态。
“谢磊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他说。
参谋点了点头:“是。从进入发电站区域之后,通信频道就静默了。裁判组没有下通达。”
楚云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通报本身就是一种通报,意味着那队人还在行动中,或者裁判组在模拟通信中断后的信息延迟。无论哪种,他手头的信息都是断裂的,只能依赖前沿观察哨和电子对抗排的数据来判断外围局势。
“地面打击部队的位置保持不变。在没有确认发电站方向状态之前,不要动。”
他把对讲机重新拿起来,调到前沿观察哨的频道:“如果北线待机区南侧出现任何异动,立刻报告。不需要确认目标,看到异常就报。”
“收到。”
下令完,楚云山开始继续在地图上推演局势。
蓝军推进很顺利,至少拿下了前沿战线大部分地区,鉴于优秀的制空权,此时作为红军主帅的他只能组织力量防守反击,阻止对方空域的进一步扩张。这支地面打击部队就是他的王牌之一,有这只力量在蓝军的空军就无法深入红军阵地一步。
作为防守方,楚云山一开始却是想着主动出击首战即决战的。可惜07号节点的丢失导致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军团进行决战就被迫转入防守反击。蓝军的突破速度很快,07节点被突破后蓝军就像一根尖钉一样扎进这唯一的眼里,然后以此点为中心开始扩散侵吞前沿防线。
但这并不要紧,只是预想中的一种情况出现了而已。红军有足够的战略纵深,防守方天然就是拥有地利。谢磊小队的派出也是一种牵制,07节点的失利让楚云山意识到不能让凌若天借势继续突破,所以才派出了谢磊小队对蓝军关键发电站进行渗透,如果能拿下发电站蓝军攻势就无法维持,到时候就是反攻时间。如若没有拿下也不要紧,至少拖延了凌若天的时间让红军可以重新集结整备军势,现在蓝军的高昂势头被截断在前线阵地,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进攻方消耗时间越多,资源的投入比就会越大,士气的降低也无法避免。
只是可惜了,看起来谢磊小队只是暂时拖延了时间而已,还是得老老实实重整旗鼓。
楚云山摩挲着凌若天的纸质材料,眼神凝滞。
“你会怎么做呢?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