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刚感受着刮过脸颊的狂风,耳朵里响着风声与机械声混在一起的杂音。
这身凌家制造的外骨骼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倒不如说居然能在山林树丛中健步如飞。
一边想着一边把身体压低了一些,蹲在一丛枯草后面,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渗出来的汗。外骨骼的框架沿着他的腰背和腿侧贴合得恰到好处,比他预想中要轻,关节处的联动机构在移动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像是在替他分担每一次负重和迈步的冲击。他蹲下的瞬间,膝关节处的液压支撑自动锁住,让他保持蹲姿时几乎不需要靠肌肉发力。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后。王凯蹲在五米外的另一丛枯草后面,正低头检查战术平板上的信号读数,屏幕的光被他用手掌遮住了大半。再远一些,刘东趴在一段矮坡的棱线后面,枪口朝外,没有动。李辉靠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看着手里那条光纤接头的末端,手指捏着接口没有松开。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通信频道里是干净的,没有杂音,没有人发报。周正刚在出发之前就已经下令关闭了所有的主动信号输出,只保留被动接收模式。现在他们能收,但不能发。任何无线电信号都可能在北线待机区外围被捕捉到。
他的外骨骼比他想象中要好用。智组在这东西上应该花了不少心思,把关节的灵活性和支撑力调整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往上爬坡时助力的介入很平滑,不会突然推一把让使用者失去平衡;下坡减速时也能感觉到制动在均匀地泻力,不会让膝盖承受太多冲击。如果换一套标准装备走这段路,他大概已经喘得比现在厉害多了。
果然是凌家科技,太先进了。
重点是,它也可以介入凌家的科技生态,通过随身WiFi或者蓝牙连接云AI战术系统,在里面拿到使用者的身体数据与发力模型进行记忆分析针配合使用者进行发力,又省电又省得人工调试频率。即使失去无线连接也可以通过有线连接战术平板接入单机系统或者依靠本地记忆库自主运行,除非被EMP摧毁,否则频段干扰无法阻止这机器的运行。
只是有利必有弊,这种机械的电信号在野外还是很明显的,有心用雷达捕捉的话还是能捕捉到,就算用凌家特制夜行衣也无法掩盖。毕竟它穿在夜行衣外面,夜行衣是紧身的,套不进这套大机器,只能穿在里面。
倒是有个大斗篷和斗笠帽可以配合,以凌家的科技也是随便搞这种东西来隐藏电子信号。但那样也太显眼了,都不用雷达人眼就能看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凌家会有这种原型机,那就要问凌少主了。这种赛博武侠设定其实还算挺对他胃口的,想想大漠风沙里的戈壁滩,一个带着斗笠和大斗篷,斗篷下是两把姊妹刀和外骨骼装甲,不知道的以为搁那拍《镖人》呢。
凌若天本人并不抗拒这种装扮,倒不如说,他自己本身有时候就是个臭屁的小屁孩。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只是现在来说,现在他们的对手,可是一群导弹车啊。
会赢吗?
周正刚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旋即很快无视掉了。
是啊,人的肉身怎么可能打得过导弹车呢?更不要说还有一队机械化步兵营在那里巡逻守护。区区九个人,别说打击,即使只是定位都难上加难。
可这又如何?难道因为做不到就悲观放弃,做不到就不去完成任务,做不到就可以摆烂了吗?
这是废物的思维。
天朝的军人,以完成任务为荣,以保家卫国守护人民为己任。能被选进这场演习的,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如果因为恐惧而退缩了,那以前拼命训练留下血汗伤的自己都会朝自己撒尿吐口水啊艹!
会有办法的,会赢的。
下定决心,周正刚开始思考。
可幸的是,他们唯一较为充裕的资源就是时间。
“普通的三角定位能做吗?”周正刚低声问道。
一边的李辉说道:“班长,你怎么敢确认这就是红军的地面打击部队呢?再说了,确定了以后我们要怎么把信息发出去?我倒是可以随时定位,反正激光信标又不会发射电信号,可我们要怎么确保总部信任我们的定位呢?”
“高空无人机能够侦查吗?”
“先不说会不会被对面雷达发现,俯瞰视角还是太片面了,你无法得知这些打击力量是否真能发射,型号对不对得上情报,”李辉说,“我们需要多方比对确认,那样就要把信息交给指挥部,但那样就会发送信息导致电信号被捕获,我的加密能抗一段时间,可那时候我们暴露了就要被机械化步兵营追杀,说实话,我觉得零号走了一步臭棋。”
“老周,对方看起来应该在以逸待劳,大概长时间不会动,”王凯小声道,“不如先做定位在地图上,原路返回,不发送任何情报,有外骨骼装甲的话即使步行我们两个小时足够回到我们的阵地里传输消息。”
“那就得留下一人,时刻关注对方动向。”周正刚说,“谁愿意?”
“班长,我来。”刘东说,“我是精确射手,趴地时间比你们长得多。”
“也行,但如果对方有异动,传输完信息后就立马撤退。”周正刚说,“尽量跑。”
“不用留人,工作吧。”突兀地在场所有人耳机传来凌若天的声音,“你们只需给我定位,我还有五分钟到达指定位置。”
众人先是吓得警戒了半分钟,确认通讯频道没有被入侵后,才和凌若天进行沟通。
“零号?发电站那边击退对方了?”
“老周,瞧不起谁啊,都淘汰完了,”凌若天语气平淡得像是去菜市场买菜,“吴强他们也被淘汰了,战损比还算好看,算上我一比三吧,我尽力了。”
虽然大家听到凌若天的战绩后心里有着震惊但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反正到时候会有演习记录和视频看他们不担心凌若天吹牛谎报军情。周正刚说道:“零号,你这样直接介入通讯已经暴露我们了,为什么不汇合后再做打算?”
“所以你们动作得快点了,”凌若天没有解释,说道,“你们还有半小时给我提供坐标,否则只能因为跑不过步战车而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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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楚云山坐在折叠椅上,凌若天的档案放在桌角,地图摊开在面前,上面的标注已经做了好几轮调整。他把对讲机放在地图右上角,手指停在桌沿上,没有移动。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是隔间外面监控大厅的主操作台那边,有人语气急促地说了句什么。楚云山侧过头,隔间的门半开着,他看不到主操作台那边的情况,但能听到键盘被敲击的声音比之前密集了一些。
参谋从隔间门口探进来半身:“楚旅,裁判组通报,蓝军渗透分队在刚才启用了一次不加密语音通讯,时长不到五秒,信号源位于北线待机区西侧外围冲沟位置。”
楚云山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不加密语音通讯。周正刚那队人进入北线待机区外围之后,一直保持无线电静默,没有发出任何主动信号。现在他们突然开口了,而且用的是不加密频道,这在演习规则里几乎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敌方信号捕捉范围内。如果他们之前一直做对了所有事,现在却突然犯这种错误,那就说明这个行为是有意的。
要么是他们判断自己已经暴露了,再保持静默没有意义。要么是他们需要传递一个足够紧急的信息,紧急到可以牺牲位置安全。
参谋站在门口,等他的下一步指令。楚云山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目光放回地图上,手指在东南方向那条灰色虚线的位置上落了一下,又收回来。周正刚的位置在西侧外围冲沟,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被捕捉到的坐标。如果他们一直停留在那个位置,那么今天他们对北线待机区的扫描方向主要集中在他所认为的东侧切入路径上,而西侧这个方向,因为之前的地形阻挡和信号静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重点扫描了。
周正刚现在开口了。这意味着他们要么是在转移位置时发生了意外暴露,要么是他们已经拿到了足够有价值的信息,需要把它传出去。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他们现在处于活跃状态,而不是在等待。
楚云山拿起对讲机,调到前沿观察哨的频道,按住通话键:“观察哨,西侧外围冲沟方向进行全频段被动信号捕捉。如果再次检测到该区域有任何无线信号输出,记录信号特征,优先上报。”
对讲机里传来确认音。他放下对讲机,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北线待机区西侧冲沟的位置点了点,然后缓缓向东侧的遮蔽带移动。
如果周正刚他们已经在西侧外围停留了那么久,一直没有被观察到任何活动迹象,那他们很可能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侦查,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来传递信息。这个时机很可能就是他们确认了地面打击部队的新位置之后。
楚云山的手指停在遮蔽带的位置上,顿了一下。
地面打击部队的位置已经从原来的坐标向东侧移动了三百米,进入了东缘遮蔽带。如果周正刚他们已经确认了这个新位置,那他们现在开口的目的就是传递这条信息。不加密通讯,也可能是为了确认信号能被蓝军指挥部接收到。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隔间里的通风口还在往下面灌气流,声音低沉而持续。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某一个点上,只是停在地图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像是透过这张纸在看比它更远的东西。
“叫地面打击部队再次移动位置。”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从遮蔽带向南侧偏移两百米,沿地形起伏转入低位遮蔽区。转移完成后保持全频道静默,不再进行常规加密通联。”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隔间,走到主操作台那边去传达命令。楚云山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仍然放在地图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沿,停住了。
周正刚已经开口了。无论他说了什么,蓝军指挥部现在都已经知道北线待机区的某个方向上存在有价值的信号。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取决于他们收到的信息有多具体。如果周正刚的通讯内容足够精确,蓝军就会启动针对遮蔽带方向的打击程序。如果不够精确,他们还需要更多时间。
而楚云山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让地面打击部队在对方确认坐标之前再次消失。他不知道周正刚已经传递了多少信息,也不知道凌若天此刻在哪个位置。他只知道有一条被打乱的时间线正在往前推,而他能做的只有让它再乱一些。
想了许久,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再次拿起对讲机。
“让两个班的人去做个侦查,优先保持隐蔽不惊扰对方,动用彩虹10号无人机群配合侦查,”楚云山说,“确认对方无法呼叫支援后,再处理掉他们。”
两个班的兵力加上彩虹10号无人机群。这是他现阶段能调动的、不会过度削弱地面打击部队自身防御的最优配置。彩虹10号的续航足够覆盖北线待机区外围的大部分区域,噪音也低于常规侦察无人机,配合地面班组的推进,理论上可以在不暴露己方位置的情况下锁定周正刚小队的精确坐标。先定位,再处理。只有在确认对方无法呼叫支援之后,侦察班组才可以展开行动。
参谋从主操作台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部战术终端,屏幕亮着,显示无人机群的实时部署状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彩虹10号已升空,分成三组,从东南、南、西南三个方向向北线待机区西侧外围冲沟接近。地面两个班已经开始向冲沟方向推进,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外围接触线。”
楚云山接过参谋手里的终端,望着无人机传来的画面,若有所思。
“昏招频出啊小子,过家家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