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伊始
故事伊始于2010年1月,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待他们各奔东西之后,我花费了很长时间去梳理事件的始末。我的专长是物理学科,硬要做文人做的事是做不来的。不过这次有所不同。——意识到这段时光不应被忘却,对于我们任何人而言。
起初我以为,既然亲临身受,记录起来大概没有障碍。哪知提笔就犯窘:故事总得有个主角,但他是谁呢?
以我的视角看,主角该是个男性——通常来说总是这样设定的。或许有人会嘲讽“固有观念使然”,我也不否认,自己是个传统的人。尽管当事人众多,其中也不乏出彩的男生,但似乎没有一个人贯穿了全部的线索。黑服也好,大个子也好,督察长也好……未能全员走到最后,想来也仅仅只能算各个单元的主角罢了。
实际上我也未尝没有考虑过把自己当成是主角。试着顺这思路往下,只到一半便无法可想。而且倘若真的那样,“记录”成了“自传”,总不大合适。不说从未有过旁白饰演角色的先例,我的个性恐怕也不能胜任主角的担当,观察者就要有观察者的样子不是?更何况从头至尾都鲜有主角的姿态,关键时刻也没能挺身而出。对此我感到遗憾。
那么,剩下的唯她一人了——恐怕她自己都想不到吧?
旧的叹息,自始至终,都回荡在耳边。
1.旧时叹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生活就时常伴随着叹息。
从起初有意识的准备——驻足、半阖上眼,启唇、深深吸气,然后面对空洞、像做肺活量检测一般大口呼出;到如今事后才感知已尽的吐息。这旁人难以捕捉到的变化,据我所知,却有其来由的。
“怎么了,Kyuu,不舒服吗?”
哪里会。完全不。她本想这样回答。
并不是每次叹息之前都需要经过激烈的思考;而每一次精神斗争也未必总以叹气作为结论。身处课间喧闹的教室,在意外的地方被人关注到,并破天荒的搭了话,对此虽然感到开心,不过刚刚真的只是一次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呼吸……
Kyuu努了努嘴,打算对着眼前这个“陌生以上朋友未满”的面孔说点什么。她抬起头来,小手攥起钢笔帽,慢慢地捕捉对方的视线。可最终竟也只是闪了闪湿润的双瞳,然后“呼——”,叹了口气。
“?”
全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反应,热心的来者楞了几秒,兴味索然地走开了,留下身后清冷的空气和尴尬的女孩。我注意到她的表情怪异,哭非哭,笑非笑。我想起一个成语叫“啼笑皆非”。
也许我的回忆稍有偏差,也许这其中存在误解。但总之,那一声“呼——”毫无疑问地成了Kyuu高中三年来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是Kyuu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仅仅是她自己固执地这么认为罢了。我知道她并不是想过着这样的生活的。
究其本源,Kyuu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含情脉脉的秋波,抑或咄咄逼人的怒容,一旦四目相对,Kyuu的思维和身体就僵死了。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法想,手脚冰冷,心跳骤止。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叹息;无数次这样的场合下,我只看到了叹息。
是病,有学生背地里说。但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无从知晓。甚至这是否为事实,连Kyuu本人也说不清。
Kyuu给人一种不擅长读书的感觉,因为她从未答出过提问。她的刘海枯长,杂乱地档在眼前,身材矮小到即使起立也吸引不了台上的注意。那声惯常的叹息,令年纪大的教师感到非常恼火。“粗暴地表达不满,没有礼教。”在座的我们偶尔会听到这样的评价,倘若这属实,那她几乎无时无刻没有不满了。我给她补过课,脑袋不坏。成绩徘徊于中上游,高不成低不就,可惜仍旧是不起眼的位置。加之如此难发音的怪名字,从任何角度,对于任何人而言,Kyuu的存在都是可有可无。
直到最后毕业离去,我们中的一些人,都念不顺她的名字。
顺带说一句,她的名字,写作汉字是“古いこと”的“旧”。刚认识的时候,就有坏孩子取了Moto、Moto的绰号叫唤,但也只还来一声叹息,仅此而已。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反应很没趣,乐呵没几天,大家都不这么叫了。
大家都不再叫她了。
注1:ふるいこと,意为“古老的事物”。
注2:日本语“旧”的音读念キュウ,Kyuu;训读念モト,Moto。
2.黑墨待霄
周一的下午时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三年C班的理科序曲,是属于我的物理课。
推门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将目光瞟向第三排的倒数第三个座位,却没能找到自己想象的画面中正低着头的女孩。
这受惠于C班在同级生广为人知的特征之一:每周一次的“纵退横移”式换位法。身为始作俑者的我,竟会忘了这趟事,真是少见。
周期性的换位是此地多数高中的惯例。原本是为保护视力,规定需要改变学生直视黑板的角度。其实横着换就够,但偶然的一个点子,让我下达了“横着搬也是搬,不如往后移一格好了”的命令。因而每逢变动就犹如一次长征——尤其对于第一排的第一个同学而言,他需要从教室的一角拖家带口地挪至另一角!这让我联想到三零年代经济危机时期,美国横跨大陆列车上不情愿的乘务员。
不过C班学生对此表现得相当热情,这让顶着上头压力的我多少有些慰藉。他们的团结在很多地方都能体现,或许换座位是我有幸可以目睹的事件之中,最为普通的一例吧。不管怎样,得到学生的承认,让我深感自己的提案是有价值的。
“上课——”
“立正,行礼!”
“同学们好。”
“老——师——好。”
“请坐。”
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
开始课程的同时,我又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第三排的倒数第三个座位——啊,那个人。就仿佛与女生的Kyuu对立统一的存在一般,一身黑服的男生。“沉默,寡言”,这是初次见面时留在班主任手册里的备忘。但一晃两年过去,属于他的那一页仍旧只两个字。师生沟通他有着令我难以更进一步的抗拒,那种像他这样的年纪很难装出来的冷漠真的很恐怖。就这点而言,我甚至觉得Kyuu要好相处得多。他的家庭背景很普通,如何养成这样的性格着实难以理解。有时甚至会忍不住怀疑他在外边结交“社会上的人物”……
不过要说他境界多深,倒也没有令人记忆犹新的表现,至少在我的面前从没有过。每每离开座位总是背着漆黑的包,待我抓住机会勒令搜查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竟什么都没有;往返时以漆黑的单车代步,却总是推着走在人行道上;左臂也有戴黑色的手表,表针居然是不走的……
偶尔地,周末在这附近会看见头戴黑罩帽、驾驶黑机车,在车水马龙间来来往往放浪纵横的男子。总会误以为那是Dorata——那个男生的身影。
3.事件
从一天里的最疲惫的时光逃过,走进鲜有人气的办公室,我像是脱了线的木偶一般,“轰”地坐了下来。旋转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抗议着,我也只好默默地在心里道歉。然后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了桌上。
Dorata那孩子真是不讨人喜欢,被这么瞪了一下午,想想心就犯悸。为什么呢?是提问了一个他不会的题?还是恰巧他当时正在底下看手机?又或者恰巧他没有完成题目所对应的作业?难道这还是我错了不成?不不,慢着,我这又是怎么了,要在这一不为人知的时刻暗地里跟一个孩子较劲?
但话是这么说,我的心情仍没有好转。本打算下了班立即回家的,但又不愿在路上碰到他,于是很难得地一个人在这里对着空气发牢骚。
“不愉快,真是不愉快。”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莫非Dorata……
一个身穿黑衣手提黑包的男子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紧接着另一个黑衣男子,戴着黑帽。
“不是Dorata”,我松了一口气。不过直觉告诉我:来者不善。我熟悉他们身着的黑衣,是警服。
“您就是年级里管行为行政的老师吧?”
第一个进来的男子开口道。我从座位上站起来,随意整理了下头发,点了点头。
戴帽子的警察出示了证件,还没有看清,他又收了回去。
“如你所见,我们是警察。今次来是想要向你传达一些安排。这些都是上面的意思,也经过你们校长的许可,希望您能配合。”
来者不断地使用敬语,但从语气上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谦逊的态度。我再一次点了点头。
“好,那么事情是这样的。”
接着,他们诉说了一个在我看来匪夷所思的事件。而隐约之间,我竟意外地感觉到:它确实同我有关。
4.拾荒
时间需要回溯至一个礼拜以前。
校运动会闭幕式一结束,等待着应声赶来的志愿者们的,是一地的狼藉。
“所以我才说‘干事’最惨啦,总是做打杂,明明这时候部长们也都闲得很……”
一个皮肤黢黑的大个男生在队伍的末尾抱怨起来。不过令他大失所望的是,并没有任何人响应,大家默默地拿起工具,陆陆续续开始了各自的工作。
也许他只是为了调动劳动的枯燥气氛,不过从结果看纯属自讨没趣。身为学生会的一名干事,也是此次劳动任务的组织者、唯一的高三生,却在各班应召的值勤岗位者面前说出不合身份的话,初次见面岂不会给人留下口不择言的坏印象?
大个子越想越觉得羞愧难当,便独自拎着铁钳、铁钩去了主席台。夕阳余辉之下,三条细长的影子一个拖着两个、移动在广阔的操场之上。这幅滑稽的景象仿佛像总是唬过门卫、偷溜进校门的都市拾荒者一般。
主席台是闭幕式期间,校及各方领导的置所。每年这时候,某个局里的领导就会被邀请来,共同见证这不怎么精彩的运动会的终结。学校方面倘若不这么做,是不符合礼数的,不论对方是否真的会来,打一声招呼也是必需的。
今年来的是何方神圣?大个子记不清,也了无兴致。
体格健硕,却对运动会之类感到麻烦的人群大有人在,比如说眼前这个“拾荒者”就是典型的一例。为了避免被班级推选后还要找借口逃赛的麻烦,索性向会长毛遂自荐,做了后勤。他本人倒也决非外强中干,只是耻于抛头露面罢了。平日里给人感觉强势的家伙,到真正需要一展手脚的平台就突然间学会害羞、畏畏缩缩。大约只能说是心智不成熟吧。
大个子后勤隐约摸到“局里的人”所坐的席位,站在椅子之后,设身处地模拟着假想对象的神情和姿态,从台上“监督”着下面比他更自觉于劳动的、稀稀落落的志愿者们。除却取代了掌声的清冷寂静这一点不足外,他感到颇为满意。方才的羞愤大概与此刻的沉醉一笔勾销了。
——
这时,脚下闪烁着的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俯下身,大个子的小眼睛里浮现一片异样的光彩。
一部,手机。
——一部手机?!
——为什么这里会有手机?不,不会是学生落下的,在这种场合携带手机的危险系数实在太高了……等等,或许正是学生的没错!只不过被哪个当天管行为行政的老师没收了!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大个子后勤沉浸在诡异的兴奋之中,全然没意识到另一个干事距离自己已经不足咫尺。
会长大人早已预料到这个大个子的一举一动,于是便指派了一名干事负责监督这位“监督者”。
“喂,C班的那个,做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随便看看,真没什么!”
“你紧张什么啊喂。我说你拿着钳子铲子对打扫主席台有啥帮助么?”
真正的监督者,将目光放在了大个子紧握手中的手机上。
“怎么还带着手机啊?别以为是高三生就能随意违反校规啊!”
“哪里哪里,这是我刚才在这拣的……”
大个子感觉自己好像不知不觉说了违背原本意图的实话,舌头打起结来。
“对,就是在这捡的!一会儿要交给政教处去!”
“行了,我又没收缴手机的权力,用不着扯谎。”
“我说真的,真是这里捡的啊。”
“好好,是捡的。”
“那你帮我管管他们吧,我先去政教处交手机!”
没等后者回话,大个子丢下铁钳和铁钩,慌慌张张地朝着教学楼方向跑去。
“搞什么啊,这样就逃了?”
监督者为自己没能完成任务感到相当懊悔,一边收拾起地上的“拾荒道具”,一边寻思着该如何向Leanko——凶悍的女会长大人交代。
5.三人
大个子冒冒失失地跌进C班的教室。门口的饮水机年久失修,水流不止,所以滑了一跤。一双厚重的手掌挡在那肥大的脑袋之前,结结实实地撑住了地面。手臂有些麻。手机从校服右侧的口袋里滑落。正当他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打算以特殊的方式问候一声负责运水的值日生时,惊讶地发现黑板右下角那栏里写着自己的名字——Safurin。
直起身,随即带给他远比失足更为惊讶的现实。教室里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空无一人。整齐的桌椅间,第三排、第四排与第六排,都各有一个学生在场。
Safurin回头看了看黑板左侧的“高考倒计时”。面板上鲜红的数字显示着,“2010年1月7日星期四”,时间是“16时45分”。纵然是平日,放学时间也已过去一刻钟,何况今天是运动会的闭幕式,作为全日寄宿制的SD附中,此刻大家都该在宿舍或者食堂才对,怎么……
对,还有不到一礼拜就一模考了,一定是这个原因。
明明“危机”没有解除,他却莫名地放下了担心,抓起距离门口最近座位上的书包把手机塞进去,一溜烟走了。从那轻快地步伐看,刚才的事好像全然没发生过。
其实就外人的立场观察,突入者所造成的骚动并不足以完全吸引那三人的注意力。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场,也不尽如Safurin所想象的,“在为考试而努力”。
Kyuu——第三排倒数第三个座位的女生,埋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东西。信手写完信手撕掉——对比起来撕掉的动作更自然些。堆满桌面的是作业也好、教辅书也好、废纸也好,为了看清前方的情况,恐怕光靠抬起头是做不到的。
第四排的黑服男生则一脸无聊地目睹了大个子闯入的全过程,直到那脚步声都消失了,姿势还保持着老样子。黑色胯间背包紧贴着身体,耷拉在地上。眼神黯然,表情呆滞,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而剩下的一个,是坐在第六排末位的女孩。她的眼神凌厉,短发干净利落,举止沉静,给人以果断干练的印象。不过此时正用参考书遮挡住自己的脸庞,不时地将视线投向斜前方的Dorata——那身冷漠的黑服。
不一会儿,广播响起提示五点整的音乐。黑服男生回过神,一改慵懒的模样,从后门离开了教室;短发女孩背起书包,不加迟疑地尾随其后;Kyuu一动不动。
太阳渐渐地沉入钢筋混凝土构筑的灌木林。
昏暗的教室里现在就剩下一个人了。不知是过于专注,还是本就作着如此的打算,总之Kyuu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就好像C班这片土地的守护神一般,危坐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