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
空屋。
雪。
这里似乎已经失去主人很久了,冰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潮气,又使它增添了几分寒意。
“少爷,小唯小姐她……”
“我知道了。”
“不需要联络一下么?”
彰没有应声,却以凌厉的目光回应柳生澄一的询问。
雪大片大片地飘落,撒絮丢棉。
——小彰,你喜欢雪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少下雪。
——呵,好奇怪~~
——嗯?
——嗯!好奇怪~~~
现在,很少出现的雪竟然放肆地洋洋洒洒在混沌的世界,充斥着朦胧的视野。好吧,并不是不喜欢雪,而是……讨厌。
它总带走我生命中珍爱的人,比如这一次,被带走的,你。
“可是少爷,你明明……”
“很吵。”
是啊,我明明。
喜欢小唯。
非常。
那又怎样?!
“是她要走的,与我何干。”
违心的话,要多少我就可以说多少。这样想的时候,心脏像是浸在盐水中不断抽紧,脱水,皱成一团。
绝对不会……承认。
澄一忧虑的神色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反而更加明显了,小心翼翼地靠近冰雕一般僵直而透着寒气的彰,用几乎无法辨别出的细弱声音试探性地问道:“少爷,小唯小姐的父亲还生着很严重的病,她一个女孩子……”
“不要让我重复同样的话。”
彰的态度冷淡得仿佛是谈及一个极其陌生的人,这样的彰……不,是这样对待小唯的彰才是,就算在大雪漫盖的这方土地上也掩抑不住他残酷的冰冷气息。他转过身去用一贯浪荡的姿态迈向停在不远处的奢侈的代步工具,火红的烤漆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既然满不在乎地走了,那么,与我有关系么?”
“是……这样。”
如果不在意的话请不要装作无心地补上这样一句话,少爷。多言必有失。或者说,人类永远无法做到让自己完全虚假地理想化。
『真扭曲。』
遥时音静静地站在车门边,注视着向自己靠近来的彰,但是到底自己是闯入他记忆中的不速之客,无论是形体还是声音或是什么,他都不可能注意到的,因为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影子,透明的影子。恍然间彰的一句话冲上脑海,音竟不由自主地战栗——
我们,很像。
『哪里像了,这种别扭的个性。』
彰最终一言不发地钻进车里,澄一紧随其后。像是在发泄一般,彰狠狠地关门,强大的冲击力让这娇贵的车门也不满地抱怨呻吟。车轮在雪地上越转越快,带起的雪末像扬尘一样飘向空中,折射出七彩的颜色,而黑色的轮胎却碾转着一路美好与疼痛,扬长而去,只剩下那幢空空如也的房子寂寞地在雪中守候。
『啊,难道我要依靠两条腿去追汽车?……该死……』
目送他们离开很远,音忽然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守在彰的周围,然而四个轮子之于两条腿无论从数量上还是从速度上都占尽便宜。
『如果刚才能上车的话……嗯……?!』
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想法,眼前的景象便在瞬间切换至那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狭小而温暖的空间。
『什么嘛……原来可以这样。』
似乎只要脱离现实,一切虚无皆可代替实际。
明明我们活在现实。
**********
从进入这间房间至现在似乎超过三个小时了,桌上的红茶换了一次又一次,但是绪方彰任由大团大团的水汽带走茶水的热量,连看都不肯看它一眼,让这名贵的红茶独守寂寞。他只是来来回回地绕着房间走动,偶尔会倚在窗边向外张望,焦躁不安的情绪一览无余。这让在一旁观察的音禁不住笑起来,然而紧随而来的却是莫名的哀痛。那个最初看起来放荡不羁的浪子却正在用谎言进行自我欺骗与伤害,这稍稍触动了音的同情心。
踌躇了许久,彰忽然拿出手机,却在打开键盘之后停住了,主画面上,雪在纷纷扬扬。
看就知道了,一定是小唯。
音轻轻靠近发呆的彰,明明是在这段记忆中的他,此刻却飞去了另一段更加遥远的记忆。突然意识到自己轻手轻脚怕惊扰了彰的这一举动完全没有意义的音开始认真注视着彰,他清秀的面庞上写有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看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彰在一段时间的迟疑之后果断地拨通了谁的电话。
“吉田医生么?请问小唯的父亲……这样……嗯,不会在意的。但毕竟是我们绪方家在支付医疗费用,查询一下资金的使用状况也没有什么不对吧。”
丝毫不停顿地挂断电话,这却显得他极其慌乱。
『笨蛋。』
如果听不到的话,骂他几句也没关系吧,心里这样想的。可是既然听不到,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的。
竟然……有点担心……?
重生后的第一次,为别人担心。于为自己担心时的懊丧完全不同的,想要做点什么……
“咔嚓——”
锁舌脱离凹槽的响动此刻恰到好处地响起,柳生澄一拿着几张纸出现在门口:“少爷,这是我调查过的近几天关于小唯小姐的行踪,我想您也许……”
“是谁让你做这种事的??!!”
彰忽然提高了分贝,愤怒到了极点,一把抓过澄一手中的文件恨恨地甩在桌面上。
看到了,虽然只是一瞬间。
彰把本来以花岗岩地面为目标的手在一瞬间别扭地转向桌面。
果然,舍不得吧。
我们冠冕堂皇地说着谎话,但事实是我们本身无时无刻不在出卖着自己。
“是这样呢,我还以为少爷用得到。”澄一笑得意味深长,“那么请让我带走它们。”
“嗯。”
“或者少爷亲自来收拾吧,任性也是有时限的。”
或者少爷亲自来收拾吧。
是呵,该收拾一下了,这局面。
亲自……么。
“还有……”走到门口的澄一突然停下来,“您知道MISS的含义么?”
“思念?”
“不对哦。”
“嘁,最讨厌你这种打哑谜的人。”
“只有自己猜透的迷才会被记住。那么,少爷,我告退了。”
看着缓缓合上的门,彰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瘫坐到椅子上,扬起脸来对着天花板发呆,良久,视线落回杂乱地铺在桌上的文件。
“啊……麻烦死了!!”
是错觉么?在音看来,蛮不甘心地抓起文件的彰,似乎还挂着笑容。
十一月四日,离开住所。
十一月十日,父亲出院。
十一月十一日……
凝重。
不知从哪里来的感觉,确是凝重的。
出于某种不明的原因,彰的手开始颤抖,单薄的纸片在他不断紧缩的手中“沙沙”作响。猛然,他站起身来:“澄一!!”
【人类本身的以为却变成泥沼的陷阱。】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