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不得不以蚕食他人生命的方式才能生存的我,也想要关心这种事。”
音自嘲地笑着,缓缓坐回沙发:“毕竟将被你放弃的时间在未来,我无法从你的记忆中探知它的存在,只好麻烦你亲口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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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非常干燥的地区,带走水分的不仅是热度,还有扬沙卷石的大风。大片的沙地造成了巨大的昼夜温差。天与地之间是混沌的黄色,无论朦胧的视野还是恶劣的天气,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厌倦。
这就是安川所属的驻地,到处都充斥着死亡的味道。已经到了服役的最后一年了,刚满二十一岁的安川烦躁地吐出被风吹进嘴里的尘土,在心里咒骂着连泥土的味道都苦涩的,如同流放地般荒芜的驻所。
还有一个星期就可以回家了。
想到这一点,青年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三年来由于各种军事活动,边境纠纷,或是疾病流行等等诸多原因,在这片荒芜人烟的地方,许多人终止了自己的人生,而我还活着。
这种想法有些残酷,当昔日的战友化为尘土之后,自己却为还活着这种事感到高兴。
但是安川没有错,他只是作出了一个普通人的正常反应罢了,毕竟,大多数人都不是圣人。
“好想回家啊……”
九条隆志挂着玩笑一样的表情说着沉重的话,让人无法理解这是在取笑目前的状况呢,还是自我麻痹。
九条隆志是个奇怪的人。
安川一直这样认为。
让人自然地联想到“风尘仆仆”这个词的,挂满细土的脸依然透着无法掩盖的如同女子般的水灵秀气,这样的人被安置在黄沙漫天的背景中总会让看到的人产生混乱。诚然,隆志是个温柔的人,无论外在或是内在,他都不是做军人的材料,即使不是优雅的贵族,至少也该与诗词歌赋为伴,同香草美人相依。唯有一点,让安川看到他与自己的共同点——决心。虽然这个东西,安川在许久以前就已经没有了,被蹉跎的岁月和冷酷的现实侵蚀殆尽。可是隆志把它很好地保存了下来。
——为了给我爱的人争取到可以和平生活的地方。
隆志这样说过。
执行完巡逻任务,安川便急急地回到住所,瘫软地倒在又硬又冷的的床上,放松下来的肌肉此刻集体发出警报,全身酸痛——看来太久不出去巡逻也不是好事情啊。精神松弛下来的暗疮安静地闭着眼睛,倾听狂风卷石而来,抽打着破败不堪的窗户。
该死的天气,哦,再见吧!
再见吧!我就要回家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起初只是很微弱地颤抖着干笑的安川,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激烈,最后其间竟夹杂着几分疯狂,按耐不住兴奋的安川不顾全身的痛楚猛然坐起来,剧烈的冲击使老旧的床板“吱呀”地狠狠晃动了几下,吵闹着抱怨这个无礼的小子。
“第二分队全员集合!”
队长不合时宜的命令打散了安川对故乡的美好幻想,他随即不满地哼了一声,慢慢吞吞地挪下床去。
——什么鬼队长,什么鬼任务,只要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就统统~~~消失了!!这样想着的安川又重新微笑着使劲为自己点了点头,不由得动作加快了许多。
在这个临时搭起来用做任务部署的帐篷里,队长依旧顶着他那万年不变的老K脸,平静地下达残酷的命令:“总之,人员分配还是按照以往的方式,但是……这一次负责诱敌的第一小组不许带任何武器,一切实战任务都交给伏击的第二小组。”
“我反对!”
“是啊,做诱饵竟然不许带武器,是不是……”
“都安静!这是命令!在这里,你必须把生命交给你的战友!还有,这是上级经过仔细考虑之后做的决定,其中涉及机要信息的部分就连我也不知道,所以无法给出解释。”
“……”
“好了,都回去吧,写好信件交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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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分队一个古怪的规定。
每次任务前,队员们都会为自己的死亡做好充分准备,临行前每个人都要写下遗言,交给队长。这些信件就被当成名牌分装在不同的盒子里,而每个盒子又代表了不同的任务。活着回来的人就高声欢呼着取回自己的“最后心愿”,然后看着它在炽烈的火焰中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可总有无人来去的信件,几乎每次。
安川还活着。
有时这却令他憎恶至极。
不,不是因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愤懑,是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规定。
是的,太恶心了。一次次预言着自己的死亡,一次次在痛苦与恐惧之间挣扎,一次次完整地回到这里亲手毁掉那些泣血的心愿,然后木讷地看着被剩下的苍白色信封。
我感谢自己还活着,但屡屡轮回,匍匐在遍地的尸骸之间,一次,一次一次……我忘记了生与死的区别。不,也许还记得一点——死人是不会害怕的。
“呐,安川。”隆志轻轻敲打着床沿,暗黄的灯光中,他咬着笔杆的姿态也那么优雅,正温柔地微笑着——这才是适合隆志的形象,安川在心里苦笑:“什么事?”
“如果你被分配到第一小组……我是说如果。你……害怕吗?”
“……嗯。怕得要死。”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安川如是说。隆志突然大声笑起来:“哈哈,我说的没错啊,你真的还太小了。”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安川,此刻的隆志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安川与他见第一面的那日。那时的他正如现在这样坚定,双眸熠熠生辉,无所畏惧的炽烈情绪呼之欲出。他说:“我会好好保护你。”
“什……”
“睡觉了。啊,好困。”隆志的表情迅速切换到了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温柔地笑着摆摆手,扯过被子倒下去,把被子直向上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儿裹起来,就像……
盖尸体的方式。
安川想到这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夜里仍旧是狂风嘶吼的时刻。安川学着隆志的样子躺下来,可是当他把被子展开的时候,突然打从心底地感到不舒服。
今晚还是不要盖被子了。
半睡半醒时,安川仿佛听到谁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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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得知了自己被安排在第一小组,在队长公布之前。”
“之……前??”
“嗯,是那晚值勤的室友无意间看到的,然后告诉了我。”安川老伯自嘲地笑了笑,扶着额头,却慢慢低下头去,声音沙哑着继续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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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的早间杂务。
安川站在队长的帐篷里,看着搁着两个盒子的临时支起的架子,感到一股刺人的寒意爬上脊背。
即使对生死开始麻木了,还是会惧怕自身死亡的来临。安川认定了第一小组的危险性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回过神来的时候,全身都已经僵硬,冷汗涔涔。
“安川?”同行的战友发觉到他的过度紧张,轻声叫他的名字。安川打了个激灵,硬是挤出机械般勉强的笑:“剩下这些由我来做吧,你回去好了。”
“你没关系么?”
“嗯。”
安川的回答平静的可怕,仿佛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同行者笑笑地说了句“你会在第二小组的”就离开了,安川几乎笑出声来。
你的希望,不,是我的希望,已经没了。
感觉快要吐了——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令人憎恶?!
——我看到安川的信了,在第一小组。
“呜……”安川抱着头痛苦地蹲下去,蹲下去,好像要把自己塞进土里,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很动物化的声音。
我想回家……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好想……活下去……
安川在无声地呐喊,分贝之高将要撕裂那年轻的躯壳,而冷酷的现实却如同寄生在他体内的毒虫,不停地蚕食着他的灵魂,直到千疮百孔,直到彻底烂掉。
不知过了多久,安川仿佛听见美妙的鸟鸣声,还有和煦的风轻轻拂过耳际。没有难闻的火药味,到处都是香甜的和平气息……
安川猛然睁开眼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喃喃地念着“活下去”之类的字眼,简直就像某个咒语,一步步挪向架子。如果有一面镜子,大概连他自己都会被那张扭曲的脸吓到——可惜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时的自己是怎样的狰狞。
队长在外面巡视,同行的人也被自己支走了,帘子是放下的,即使巡逻的士兵也不可能看到这里的情况……
只要……
安川用力地喘息着抑制狂跳不已的心脏,将颤抖而汗涔涔的手伸向自己的信件。
只要和谁的换掉……
在右手边的盒子第一层,安川看到隆志的龙飞凤舞。
——我会保护你的。
心脏被撕咬着,剧烈地抽搐。安川忽然忆起隆志总是温柔的笑脸,呼吸愈发急促,仿佛不这样就要窒息了,大口大口地吸着污浊的空气。
如果是你……如果是你……
……
……
……
一定会原谅我的。
人类可怕的本我,有时是这样轻易地将超我踩在脚下。
安川缓缓拿起隆志的信件凝视着,猛然狠狠咬紧牙关将它拍在原本放置自己信件的地方。迎着一丝光亮,安川看到空气中飞尘翩翩起舞,好像都被吸进自己的喉咙一样,他猛烈地咳嗽,感觉喉咙发紧,就像哭了似的。到了最后好像连咳嗽声都变成哀泣。
那时的安川是那样坦率地服从自己的欲望,甚至都没有想过如何向知情的人解释自己为何到了第二小组。
但是他更应该却没有发现的是——
【命运之轮正以诡异的方式捻转着颠覆了人类的未来。】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