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末,我辞掉了工作。
辞职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平安夜那天晚上,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垂死的信号。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了名,放在主管桌上。
信里写的是‘个人新发展规划’,七个字,等于什么都没说。事实上我没什么规划,我只是不想再在每周例会上听到“今年形势不好,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这种话了——这句话从三月说到十二月,每次说完,大家的年终奖就少一点。
二十五号我去办了交接。人事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这个月工资只结算到二十六号哦。”
我说知道。
“还有,”她低头翻着表格,“你还有三天年假没休,不休的话可以折现。”
“折吧。”
她说好,然后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报了一个数字。我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够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和几碗羊肉面。
就这样。
二十六号早上六点,我从出租屋里出来。那个房间我住了三年,退租的时候房东没来,让我把钥匙塞进门缝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关不严,冬天总漏风。
我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里,剩下的——几本书,一个电饭煲,一盆养了两年还没死的绿萝——都留给了隔壁的小林。
“帮我浇几天。”我说。
“你要去哪?”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回家。”
“过年?”
“嗯。”
她没多问。她是个好人,好人的特点就是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经过一条冷清的街道。那是一条老街,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喷着各种拆迁办的红字。
一家新开的面馆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开张优惠”四个字,红纸黑字,毛笔写的,笔画有点歪。‘惠’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截没落完的雨。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停下来,摸了摸钱包。一张五十,三个硬币,一张身份证,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一共五十三块。
火车票是网上买的,但到了县城还得转一趟中巴。那段路只收现金,票价十五。
我算了一下,如果我吃一碗面,剩下的钱刚好够车票。如果我不吃,就能省下一点,到家还能给爸妈买点东西。
我又站了五秒钟。胃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然后我推门进去了。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长条数显时钟,黑底红字,下面一行红色小字写着日期:“12.26 五 07:12”。柜台上摆着几株紫罗兰,插在玻璃瓶里,水是干净的,花有一株蔫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黄。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蒜,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不是职业性的热情,就是那种——‘你来了,好’的笑。
我坐在角落里,说:“一碗羊肉面。”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是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香菜,羊肉切得薄,铺了半碗。我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就是那种你在任何一家街头面馆都能吃到的味道。但它烫,烫得从舌尖一直流到胃里,胃暖了,人就不那么冷了。
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快到像在赶时间。事实上我确实在赶时间——七点半的火车,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
但我还是放慢了速度。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碗面太烫了,也可能是那盆紫罗兰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我走的时候它还好好的,翠绿翠绿的,不知道小林会不会记得浇水。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的话,”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一定再来一次。”
旁边的客人听见了,笑了笑。老板娘也笑了,一边笑一边继续剥蒜。
我也笑了。但我知道,下次——谁知道有没有下次。我连这个月的生活费都要靠那三天年假折现的钱撑着,下次来这家店,也许它早就不在了,也许我早就不在这座城市了。
我放下碗,站起来准备去结账。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我斜后方的位置,背对着我,低着头在吃面。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短了,但后脑勺的弧度还是老样子——左边稍微平一点,右边稍微圆一点。他拿筷子的手势很特别:中指和无名指抵着筷子,食指翘起来,像捏着笔。
那个动作我看了四年。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聚焦,然后——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
“你是——”
“雪见。”
“雪见!”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差点撞到后面的桌子。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左边嘴角先动,然后蔓延到右边。“真是好久没见了!”
我也笑了。我们站在那里,彼此打量。他看上去变化不大,除了那副眼镜——大学时他不戴眼镜的。而我,他看了我几秒后说了一句:“你老了不少。”
“日子过的。”我说。
他推了推眼镜,重新坐下来:“来来来,坐。你吃完了?”
“吃完了。”
“再坐会儿,我马上。”
我坐到他对面。他低头把剩下的面几口吃完,连汤也喝了,然后擦了擦嘴,重新把眼镜戴好。
“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真是好久。”
“你在这附近上班?”我问。
“算是。你呢?”
“我在城里,一家文化公司,做企划。”
“怎么样?”
“还行,”我说,“混口饭吃。”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他从来不是那种追问的人,大学的时候就是。他擅长倾听,擅长在你不想说的时候给你留出沉默的空间。
“你呢?”我问。
“我在政府部门。”他说,“具体说,是做风险管控方面的顾问。前几年考进去的,累,但稳定。”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腕。那块表很薄,表盘是深蓝色的,秒针走得很安静。我没细看——看了也认不出牌子,但我知道那不是我买得起的东西。
“你赶时间?”我问。
“还好。”他顿了顿,“其实我今天要去拜访一个人,在郊区。你反正也没事吧——要不要一起?正好顺路。”
我犹豫了一下。他补充道:“难得碰上,路上可以聊聊天。”
“行。”
我站起来,他结了账——两碗面,他一起付了。我客套了一句,他说:“别跟我客气。”
走出面馆的时候,我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没想起来,就跟着他走了。
他的车停在街对面。深灰色的轿车,洗得很干净,轮胎上的泥都擦掉了。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嗒一声开了锁。
“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座椅是皮质的,有点凉,但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半包拆开的烟——里面只剩两根,烟嘴有点皱了。
“你不是不抽烟?”我随口问了一句。
“早戒了。”他说,“那两根放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扔。”
他发动车子,先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才挂挡。
车子驶出城区,路面越来越窄。两旁的楼房一栋栋矮下去,先是商铺,然后是民居,然后是菜地——冬天,地里什么都没种,只有光秃秃的土埂,也像自己的人生,表面还绷着,其实已经空了。
“刚才你说要去见一个人,”我打破了沉默,“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长辈家的孩子。”
“多大?”
“十七八岁吧。”
“还在读书?”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停了几秒,又开口了,“雪见,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我爷爷的事。”
我侧过脸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我四岁那年,我爷爷没了,”他说,“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唯一一个印象是——有一次,家里厨房的灯很暗,他弯着腰在灶台边上拿什么东西,然后转过来,对我笑了一下。就这个。”
他停了一下,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弯道。
“十二岁那年,清明节,我爸突然跟我说:今天去给你爷爷扫墓。我当时很意外,因为我从来不知道爷爷有墓。我问爸,爷爷葬在哪?他说,山上。”
“后来呢?”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一个荒山头,草比人还高。我爸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块碑,碑上就刻了名字和生卒年,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爸蹲在那里烧纸,一句话没说。烧完纸,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吧。”
“你爸哭了吗?”
夕夏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我的椅子跟着震了震。
“哭了。”他终于说,“他背对着我,肩膀在抖。但我假装没看见。”
他看了一眼手表。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了。那是他今天第三次看表了。
“大学的时候你提过这件事,”我说,“但你没说后来。”
“后来?”他笑了一下,“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座山。我爸也没去过。就好像那个人不存在一样。”
“你爸为什么突然想起去扫墓?”
“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问过。”
他望了一眼车窗外。密林从两侧涌上来,树枝交错着,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线暗下来,像是傍晚提前到了。
“其实我……”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有没有新消息。
屏幕是黑的。
他把手机放回中控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座城堡。
它出现在道路尽头,被一片密林和荆棘围着。灰白色的石墙很高,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枯藤,有些藤蔓已经钻进了二楼的窗户,像细长的手指从窗框里伸出来。但城堡前面的那片花园里却开满了白色的蔷薇——这个季节不该有花开,可它们确实开了。花瓣上挂着露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水晶。
“到了。”夕夏踩下刹车,熄了火。
我下了车,站在花丛前面。
风吹过来,冷,但不刺骨。那些白蔷薇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细密的脉络在逆光中像情书背面被泪水浸透的字迹。
“这里住着一个女孩子。”夕夏锁上车门,“你不用紧张。”
“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嗯。她爸妈都在国外,她不想去,就一个人留下来了。”
他走在我前面,推开那扇铁艺大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她叫尤莉。”
我们穿过门廊,走进城堡内部。走廊很长,很暗,头顶的吊灯只有几盏亮着,灯光昏黄,照不亮墙角的阴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都旧了,有一幅是空的,只剩下一块深色的方痕。
地板是深色木制的,踩上去有微弱的吱呀声。
我们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花体英文字母:STUDY。
夕夏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请进——”
门推开。
阳光涌了出来。
那是一间朝南的大屋子。三面墙都是书架,书从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用书砌成的墙。窗户开着半扇,淡绿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阳光从帘子后面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暖融融的、浅金色的颜色。
女孩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她抬起头来。
那双眼眸很清澈,逆光里像一整个冬天,所有的冷都只是为了让她在雪里停留的时候站在那里。
黑发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有几缕被阳光照成了棕色。她看着我们,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夕夏叔叔。”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然后她看向我。偏了偏头。
“这位是?”
“我大学的朋友。”夕夏说,“雪见。”
“雪见前辈?”她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我注意到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白底,上面画着一个女孩的脸,书名是手写体:The World of Sophie。
“你看这个?”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前辈也看?”
夕夏在旁边说:“他大学是学哲学的。”
“哇——”她把书抱在胸前,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然后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跳回椅子上,整个人蜷进那张宽大的靠背椅里,只露出脑袋和两只手,手指搭在书脊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收好了爪子,只留下软的地方。
“那前辈对西方哲学有什么看法?”
我愣了一下。很长时间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东西都忘了。
“你说吧。”夕夏说,“没事。”
我清了清嗓子,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西方哲学从古希腊开始,一直在追一个问题:现象背后有没有本质?这个世界一直在变,那变背后有没有不变的东西?追了两千多年,追到康德的时候他说——别追了。你的感官只能认识现象,你的理性也只能认识现象,本质不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
“那本质就不存在吗?”她歪着头问。
“可能存在。”我说,“但我们永远没法确认。”
“所以哲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回答不了。这就是哲学的危机——它追问了一个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还倔了两千多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一点点,但眼睛也跟着亮了。
“前辈说的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她说,“书上写的我读了三遍才懂。前辈说的——我一听就懂了。”
“可能是上班上久了,学会了说人话。”
她“噗”地笑了一声,把书放下,站起来去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夕夏面前。
夕夏没有接。他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
“夕夏叔叔?”尤莉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哦,谢谢。”他接过咖啡,但没有喝,只是端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白瓷的,咖啡奶泡像一条安静的河。
尤莉重新坐回椅子上,抱起书,但没有翻开。她看着我,像是还有问题要问。
就在这时,夕夏的手机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按了拒接。
“谁啊?”我问。
“陌生号码。”他说,“打错了。”
尤莉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夕夏叔叔,也许不是打错了呢。”
夕夏看了她一眼。
手机又响了。
他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