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听不清那头在说什么。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很细,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然后是一些杂音,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那个轰鸣声我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被处理过的男声,说了几个词,我捕捉到了"五点半"和"三千万"这两个词。
夕夏的脸色变了。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对着电话说了句“你打错了。”然后挂断。屏幕暗下去——没电了,一个电池空了的图标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诈骗电话。”他说,把手机放回口袋,“最近很多。”
他没有看我。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动。在捏什么东西。
“夕夏。”我说,“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把它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冷的。”他说,“这屋里有点冷。”
尤莉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碟子,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夕夏叔叔。”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夕夏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伸向大衣内侧的口袋。
我看着那只手。
然后我看见了——
枪。
乌黑的枪口对着我。或者尤莉。或者我们两个人。在这个角度我看不清弹道,但我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把手枪。不大,比手掌长不了多少,但金属外壳在壁炉的光里泛着一种很冷的、不反光的黑。
“别动。”
夕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打错了”一模一样。平静的,克制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的事。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不是害怕。是信息过载。前一秒还在聊现象和本质,下一秒就被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用枪指着。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本质我不知道,但它确实充满了巨大的、断裂的、毫无逻辑的转折。
“你要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夕夏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大学时他考试挂科、跟我借笔记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说,“你们本来是给我做不在场证明的。”
尤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杯沿对准了碟子上的某个刻度,像是故意在做这个动作来消耗时间。
“所以夕夏叔叔那个电话里被绑架的,是你女儿?”
夕夏苦笑,“这都被你猜到了。”
“你约同学来这里,没猜错是另有目的吧。”
“是,那又如何。”
“你刚才看表,是在等那个电话。”
夕夏沉默了两秒。
“是。”他说,“大学的时候雪见你说过一句话——一个人愿意讲祖辈的事,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我想让他觉得我还——”他停了一下,“算了。”
我看着那把枪,又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四年,在宿舍的上下铺,在图书馆的占座战争里,在凌晨三点的烧烤摊上。那时候他笑不像现在这么——平整。
“那你为什么不救你女儿?”尤莉忽然问。
夕夏一愣。
“你女儿被绑架了。”尤莉说,“你不打算救她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松开了肩膀——那种一直绷着的、从面馆重逢起就藏在微笑底下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把领带扯下来,扔到地上。
“我欠了钱。”他说,“三千万。”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举着枪:
“五年前,姐夫来找我。他说有一批货从港口进来,缺一张政府签章。我帮他盖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走私的医疗设备。货被查了,他没供出我,但他留了证据——聊天记录、转账、那张单子。他说留着是怕万一。那个'万一'后来变成了我。
他开始要钱了。第一次十万,说生意周转。我给了。第二次说不够。第三次变成了‘不给就把东西交出去’。我试过不理他——第二天手机里收到了那张单子的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还有三天。’
我没报警。我比谁都清楚,那种东西一旦见光,我这一辈子就完了。从第一次给钱开始,我就犯了错,我开始借贷款。五年时间,从三百万滚到三千万。
“我已经没法回头。”夕夏的枪还指着我们,但枪口稍微低了一点。
“你那份工作——”我说。
“风险管控顾问,实际上我背地里替几家借贷公司做催收评估。最开始我挪了一笔客户的钱,想翻本,但全亏了。下个月查账,我已经填不上了。”
尤莉静静地听着。她坐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上,整个人缩在里面,只有双手搭在膝盖上。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或者她害怕,但她藏得很好。
“你女儿。”尤莉说,“难不成你给她买了高额保险。”
“是。”
“所以就算她真的出事——”
“我能拿到赔款。”夕夏接完了这句话。
他把目光移开了一秒。就一秒。
“你觉得我是混蛋吧。”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另一件事。
“雪见。”他说,“你还记得面馆里你说的话吗?”
“哪句?”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我一定再来一次。’你说完这句话就笑了,然后——”
我停住了。
然后他接过了那个话头:“你是在我进来之后才说了那句话的。”
“你背对着我坐的。”
“但我听见了。”
我们都沉默了。
面馆里那段对话——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那里。他知道我坐在角落,他知道我点了羊肉面,他知道我说了那句话。他选择背对着我坐。
“你本来可以不出声的。”他说,“你吃完面直接走,我根本不会邀请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可能——”我慢慢说,“我不知道,也许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告诉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让我在决定之前犹豫一下。”
尤莉忽然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翻开。
夕夏把枪口重新对准了她:“你干什么?”
“查你女儿的位置。”
“别动——”
“你女儿在盐城区西路三十二号。”尤莉看着屏幕说,“废弃仓库。旁边有地铁六号线延伸段工地,盾构机的声音。市区小学放学是五点到五点半,加上通勤时间,排除秋茨区和延安铭区,盐城区正好符合。施工声音也是那里——上周新闻说了,那段在挖隧道。”
她抬起眼睛看着夕夏。
“你女儿还活着。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拿枪指着我们,然后等警察来;要么你现在去救她,也许还来得及。”
夕夏的手指在扳机圈上动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动作。
然后我站起来。
“别动——”他喊了一声。
“夕夏。”我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
“夕夏,你记得大三那年冬天吗?”
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背你去校医院。路上你趴在我背上,你说——你说‘雪见,如果以后我干错事了,你一定要拦住我。’”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你他妈当时烧糊涂了。”我说,“但你说了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的枪口晃了一下。
就晃了一下。
我冲了过去。
“砰——”
声音在书房里炸开了。很大,大到墙上的书都在微微震动。然后我的左肩传来一阵滚烫的剧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捅进了骨头里。
但我没有停。
拳头已经挥出去了,结结实实砸在他下颌上。他往后倒,枪脱了手,滑进了书架底层。
他没有倒。他像疯了一样扑回来,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力气比我大。这五年他应该一直在跑步或者健身,而我唯一的运动是从工位走到饮水机。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拢,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像是漏气的皮球。
视野开始模糊。血从肩膀流下来,顺着胳膊淌进手心,黏的,热的。
我抓着他的手腕,想掰开。但掰不开。
我看见了尤莉。
她站在夕夏身后,手里举着一本书——那本《苏菲的世界》,硬壳精装,书脊是深蓝色的。
然后她把书砸了下去。
闷响。很沉的一声。
夕夏的手指松开了。他整个人从我身上滑落,倒在地板上不动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肩膀像被火烧。
尤莉站在夕夏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本书。书脊上沾了一点血。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擦不掉。然后她翻开书看了一眼内页,确认没坏,才合上。
“哦砣~”她说。
那个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咖啡有点苦’。
我看着她。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
“你——你早知道了?”
“夕夏叔叔进门的时候,右边口袋里比左边重。”她把书放回书架,“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我猜到了。”
“那个电话——”
“电话是假的。声音是变声器,对方真正的号码在系统里有记录。我十分钟前已经给盐城区警局发过定位了。”
我靠在椅子腿上,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觉得不可思议。
她站在壁炉前面,火光从侧面映过来,把她的轮廓照成一条暖黄色的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陌生。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说,“你爸你妈都不在。你怕不怕?”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
“怕啊。”她说,“但我学会了怎么让怕的事情变少。”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看我的肩膀。血还在流,把羽绒服袖子整个染成了深红色。
“你别动。”她说,“我去拿医药箱。”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纱布、碘伏、绷带,还有一把剪刀。
“你——”我说,“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城堡太大,容易受伤。”
她蹲回来,用剪刀剪开我的袖口。动作很轻,但很利落。
“可能会有点疼。”
“嗯。”
她把碘伏涂在伤口边缘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纱布缠了三圈,用胶带固定,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两个辫儿一样大。
“好了。”
“你学过?”
“网上看的。”她说,“一个人住,什么都要学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蝴蝶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响起了警笛声。起初很远,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红蓝色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旋转。
尤莉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没有掀开窗帘,只是透过纱帘往外看。
“他们来了。”
院子里传来刹车声、车门开关声、对讲机的杂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夕夏在地板上动了一下。他醒了。他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包。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尤莉,又看了看窗外的灯光。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出面馆时一样。
“雪见。”他说,“你那一拳还挺疼的。”
我没有回答。
两名警察冲进书房,把夕夏从地上拉起来。他们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金属,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想象过的东西。
他被带出书房,穿过走廊,走向大门。
就在他快要走出去的时候,铁艺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叫喊。
“爸爸——”
一个小女孩冲过院子,穿过那些被踩倒的白蔷薇,扑进夕夏怀里。她穿着校服,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泪,在警车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夕夏跪下来抱住她。他的肩膀开始抖。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手臂收紧,紧到手铐的铁链勒进了手腕。
女孩仰起脸,看着他的脸,说:“爸爸,我们回家好不好?”
夕夏没有回答。
警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站起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他的女儿,还是看这座城堡,还是看我。
隔着窗户,我们四目相对了一秒。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警车。
门关上,车灯亮起,缓缓驶出蔷薇花园,消失在雪夜里。
雪从几分钟前开始下的。一开始是零星几片,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整座城堡和整片花园都被白色的、无声的雪覆盖了。
尤莉站在窗边,双手抱着那本沾了血的《苏菲的世界》。
“前辈。”她说,“冷吗?”
“有点。”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围巾递给我。白色的,羊毛的,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茉莉香味。
我接过来围上。
院子里警车已经全部开走了。地上的几枚蔷薇被碾碎了一片,雪落在上面,慢慢地,慢慢地,把那片狼藉也盖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尤莉坐回椅子上,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了一页,“前辈怎么不继续说了?”
“出发的那天下着雨,女孩没有带伞,只好和别的同学挤在一把伞下,为了不因为自己而使同学淋湿,女孩不住地把伞往同学那边移,等赶到目的地时,女孩的一半身子湿漉漉的,身上的背包也湿漉漉的。大家纷纷冲向饭馆吃饭去了,女孩一个人呆在招待所里,从背包里取出馒头。可是,由于塑料袋子破了一个洞,湿透背包的雨水将馒头泡透了。女孩一边流泪一边咀嚼着被雨水浸泡过的馒头。女孩还没有吃完一个馒头,同学们就回来了。她没有料到她们会回来得这么快,只好匆忙地把手里的馒头往背包里塞。班长突然说:‘哎呀,我还没有吃饱呢。能给我吃一个馒头吗?’
女孩不好意思摇头也没有有点头,班长已经打开她的背包啃起馒头来。其他同学纷纷走过来拿起馒头一边咀嚼一边说,还是馒头好吃。转眼,女孩带来的馒头都被同学们吃完了,女孩看着空了的背包只能无声地落泪。
第二天,到了该吃早饭的时候,女孩偷偷一个人走了出去。雨已经停了,女孩的心里却在落泪,本来可以不来的,干嘛非央求父亲借钱交春游费呢?女孩一边后悔一边默默地落泪。”
“故事后来呢?”尤莉的问道。
“后来父亲找到了她。女孩喝着热腾腾的粥,吃着软软的馒头,眼圈红红的。”我没有告诉尤莉故事中的女孩其实就是夕夏的女儿……
“那确实是温馨的场景呢。”尤莉合上书,站起身来微笑道,“下次去前辈家乡看看吧,嘻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