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二点半，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
桌子不大，铺开的旧纸却快把整张桌面盖满了。最上面是夏荟从旧纸袋里翻出来的三页碎档，旁边压着一张被剪掉半边的旧照片，再往外，是东方婉儿刚让人调来的事故登记底册复印件。纸味、旧墨味和一点淡淡的灰尘味混在一起，闻得人心口发堵。
夏韵和夏荟坐在桌子两边，谁都没先说话。
照片上的人是他们爸妈。
不是合照那种正正经经的拍法，而像谁在很匆忙的时候抓拍下来的一张。背景是山路边的临时封锁线，父亲半蹲着在看什么，母亲侧着身挡在另一边，脸没全照进来，只留下一个很急的动作。照片边缘被剪掉的位置，像原本还有第三个人。
“不是交通事故。”夏荟先开的口，声音发哑，“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是出意外。”
“我也希望是。”夏韵把最上面那页纸翻过去，指尖压到另一行字时停住了。
`现场回收目标：司空类残术记录媒介`
后面跟着一串已经模糊掉的编号。
“司空类”三个字像细针一样扎眼。岚祈站在桌边看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这个格式不像学校，也不像普通警方。更像宗家和教会联合事故处理单。”
“联合？”夏荟抬眼，“联合处理把我爸妈处理没了？”
岚祈被这句顶得一滞，没立刻接。
东方婉儿从她手里抽走另一页，低头扫了几行，脸色也沉下来：“还不止。你看这里。”
她把纸转过来。
页脚压着一行更小的批注，像是谁后来加上去的。
`未成年双子暂不列入公开说明，由夏侯徽代为承接后续监护与封存知情权限。`
桌边几个人的呼吸都沉了一下。
“代为承接？”肖星星站在后面，拳头已经握起来了，“他凭什么？”
“凭他那时候姓夏，还是家里能找到的最近一个大人。”夏韵声音很平，可越平越吓人，“也凭我们那会儿太小，连哭完以后该找谁问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把唇线抿紧了。
有些事不是没记住，是以前不敢往细里想。父母刚走那阵，家里空得吓人，白天黑夜都像被人掏过一遍。夏侯徽来得快，话也说得快，什么手续、搬家、监护、存款、旧宅，全替他们“处理”好了。她和夏荟那时候只是两个半大的孩子，被人按着头往前走，哪有本事一条条去抠。
现在那些年没抠出来的东西，全从纸缝里翻上来了。
“这里还有血手的印。”樱站在灯旁边，把一张放大过的复印件推过去，“很浅，但有。不是现场主印，更像有人处理过后又碰了一次。”
小葱本来一直蹲在沙发边，听到这儿都不敢插科打诨了，只小声骂了句：“这也太脏了。”
“不脏才怪。”东方婉儿把另一份底册翻到末页，“这起事故对外归档叫‘外围结界塌陷’，可内部回收栏里却有血手侵蚀和司空残术两项。说明那天去的，不止夏家和教会。”
“还有宗家。”夏荟盯着夏侯徽那行签字，嗓子一点点哑下去，“他不是事故以后才出来收拾烂摊子的。他根本就早在里面。”
夏韵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张旧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翻到第三次时，动作终于停了。照片背面沾着一点很浅的暗纹，像是某种印记被雨泡过又晾干后留下的边。她盯了两秒，忽然拿起笔，在纸边沿着那截暗纹描了一圈。
一枚残缺的纹路慢慢露出来。
像门，又像被拉长的钟摆。
岚祈呼吸一紧：“这不是普通记录印。”
“司空残术印。”东方婉儿也认出来了，眼神一下变深，“而且不是后来补的，是当时就一起留在照片背后的。”
夏荟猛地抬头：“意思是爸妈死那次，和司空家根本就是一条线？”
“不止是一条线。”夏韵把那张照片放回桌上，声音比谁都轻，“他们很可能就是冲着司空的东西去的。我们家只是被卷进去，或者……被人故意送进去。”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发热的细响。
夏荟眼圈一下子红了，手却压在桌沿没动。她像是想骂，又像是想把那几页纸撕了，最后只是很用力地吸了口气：“那夏侯徽呢？”
“账迟早算。”夏韵把那几张碎纸一页页重新摞好，“先去司空旧址。既然这印已经压到照片背后了，那边肯定还有东西没被他们翻干净。”
话音刚落，夏洛忽然从旁边探过头来。
她刚才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这会儿却盯着照片背后的残印，瞳孔都跟着缩了下：“这个门……我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夏洛伸手指着照片背后的那枚残印，声音很轻，像怕一说重就散了：“不是在现在，是很久以前。门后面有回廊，很长，冷得像水底。还有铃声。”
夏韵心口一沉。
她低头看着那枚残印，指腹轻轻按上去，纸面竟像是被什么隔着年月回应了一下，极细的一点凉意顺着指尖往里钻。
门还没见着。
可她已经知道，司空旧址这回不是去碰碰运气。
是旧账自己把门缝先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