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区只给四个小时。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让人洗个脸、吞点热食,再把下一轮任务装备重新挂回身上。天宫市外围的临时驻点挤得很,走廊里全是脚步和推车声,墙边靠着折叠床,床尾还挂着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防污斗篷。谁睡醒了就起,谁回来晚了就直接坐在地上啃东西,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夏韵把热水浇在毛巾上,拧到一半,手却停了停。
镜子里的人已经很难再让她想起最开始那个因为耳朵、尾巴和女校服差点疯掉的自己了。狐耳还在,尾巴也还是麻烦,脸也比当年更像个女孩子,可那种最直接的羞耻和慌张,早就被任务、战报和一路收容过来的哭声挤到很后面。
“你怎么又对着镜子发呆?”夏荟从门外探头进来,手里还抱着刚换下来的作战外套,“你不会在数自己这两年长高了几厘米吧。”
“我在想我以前到底为什么会为了学生证难受那么久。”
夏荟愣了下,随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因为你那时候闲。”
这话过分直接,却也准。
以前她们会为了洗澡时谁先进去、谁抢到夏韵旁边的位置、论坛里哪张照片被转疯、老师今天又看没看出不对劲吵半天。现在不行了。不是那些感情没了,而是世界根本不给你花整晚去纠结这些的空。
肖星星正坐在外头走廊边吃压缩粮,听见这句,抬头就笑了一下:“别说她,你现在要是给我一本作业,我都不知道先写哪科。”
“你以前也不会写。”霄橘子坐在另一边给界纹充能,头都没抬。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找打?”
“你打得过我再说。”
夏韵拿着毛巾站在门口看她们吵,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眼前还是这些人,语气也还保留着从前那点互呛的影子,可所有人的骨头都已经被两年暗战磨得换了一层。肖星星学会了先看后勤和空域,霄橘子张口闭口都是坐标和界壁负载,夏荟带队时比谁都快,连夏洛都能在收容点独自安抚一整片哭闹的小孩。
她们还是她们。
可已经没人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只是学生了。
岚祈这时从外面进来,把一盒没拆封的营养剂丢给夏韵:“喝掉。两个小时后出发。”
“去哪儿?”
“天幕裂纹最严重的区域。”岚祈把最新调图摊开,指尖落在城北高楼区,“前一轮监测判断,那里的裂缝不是单纯天象,它已经开始碰到结构层。霄橘子的第四妖魂得上去试一段。”
霄橘子抬起头,手里的界印还在亮。
她没说怕,只问:“需要我撑多久?”
“能撑多久撑多久。”东方婉儿跟着走进来,语气一点都不软,“今天不是演示,是实测。我们得知道第四妖魂到底能不能在城市级裂缝前站稳。”
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话后面的分量。第四妖魂如果真能守门,那后面很多城市还能继续顶;如果不行,天空这条线就会越来越坏,坏到天宫市和江音市也迟早躲不开。
夏韵把营养剂拧开,灌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自己还在学校走廊里躲着人研究怎么把尾巴藏进校服下摆,生怕被同学看出一点不对劲。那会儿她以为最大的麻烦就是暴露身份,以为只要撑过那一阵,以后总还能想办法把日子过回去。
现在回头看,那种烦恼简直像奢侈品。
“看什么呢?”岚祈问她。
“看我们到底是怎么活成这样的。”夏韵把空瓶捏扁,顺手扔进回收箱,“走吧。再感慨下去,天真要比我们先坏完了。”
走出休整区前,她还是朝镜子里最后扫了一眼。镜里那张脸已经很少露出最开始那种惊慌,只剩熬夜后的淡白和任务前的冷静。她忽然明白,所谓成年的代价也许不是懂了多少道理,而是很多本该慢慢经历的事,都被这个坏掉的世界硬压着提前过完了。
她甚至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安安稳稳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可这种想不起来,本身就说明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而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回不去,连怀念都得抽空做。
这才最要命。
可她们还是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