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封控街区挤得人发闷。
铁栏、封条、应急灯、临时发放点、还没来得及拆走的路障车,全把一整片居民区切得七零八落。普通人挤在狭窄街口,抱着包、提着水桶、拖着老人和孩子,眼里全是同一种疲惫后的焦躁。他们并不知道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几个月停电越来越频,封街越来越久,夜里总能听见远处像雷又不像雷的怪响。
夏韵站在封锁线以内,第一次觉得嘴巴比刀还难用。
打架她会,追人她会,切裂缝、救队友、顶血手她也会。可面对一整条街的普通人,她连说话都得先掂量。真相不能一次全讲,谎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编,因为这些人已经亲眼见过天裂、见过空中黑雨、见过有人在半夜消失。
“姐姐,昨天晚上那道红是不是从天里漏出来的?”
最先问她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脸上还蹭着灰,手里抱着一只脏得发白的兔子玩偶。孩子旁边的大人立刻想把他拉回去,眼睛却也跟着望过来。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让人更难受的盼。
他们在等一个说法。
夏韵喉咙发紧了半秒,最后只蹲下来,把孩子外套领子往上拉了一点:“这两天别往高处跑,晚上听广播,跟着撤离线走。大人说让走的时候,不要拖。”
“那天是坏了吗?”
夏韵没立刻答。
她太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了。可答案一旦出口,眼前这条街会先炸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先当它生病了。”她最后说,“我们在想办法让它别继续坏下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这比哭闹还难让人受。
因为夏韵很清楚,这些人不是傻,他们只是还没被迫全看见。再往后一点,等裂缝落到他们窗外、等血色雨真的打进阳台、等哪条转移线直接在他们眼前断掉,所谓封锁线和解释口径都会像纸一样薄。
“第三区物资别堵在路口!”不远处,夏洛正踮着脚在临时发放点那边喊,“热水先给老人和孩子,药箱往里送,别把伤口暴露在外面!”
小狐狸这两年长高了一点,声音也比从前稳。她还是会在没人的时候黏着夏韵,可一旦扔到这种人群前,反而比很多成年人更会先做事。樱在另一头帮着安抚两个吵起来的家庭,小葱则抱着整箱罐头钻来钻去,边跑边骂路太窄。
这才是现在的日常。
不是修罗场,不是课堂,也不是谁偷偷抢到了谁身边的位置。
而是一条街的人今晚有没有热粥喝,有没有地方睡,下一轮转移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消息断层把老人孩子丢在后面。
岚祈从外圈快步进来,脸色很沉:“转移车队失联了一支。”
夏韵立刻站直:“哪条线?”
“西收费站方向。”岚祈把终端递给她,屏幕上那道原本亮着的车队标记已经灰了,“最后回传是在高架下。没有爆炸声,没有求援声,像是整支车队一起被谁抹掉了。”
东方婉儿也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接口人员。她扫了一眼屏幕,只问:“车上多少人?”
“三十七。”岚祈声音压低,“其中十二个孩子。”
夏韵手指一下收紧。
这数字不大,却足够把人后槽牙咬出血。因为这种年代里,三十七个人不是冷数。那是三十七张脸、三十七份行李、三十七个以为自己已经跟着封锁线往安全处走的人。
街口广播还在一遍遍放安抚通知,远处的人群也还在排队领水。
一切都像还能维持。
可真正撑着这层维持感的东西,已经开始一根根断了。
“我去。”夏韵把终端还回去,声音压得很冷。
岚祈点了下头:“我跟你。”
夏荟也已经从另一头挤过来,耳朵全竖着:“二组还能出。”
夏韵看了眼封控线后头那片还在等下一次广播的人群,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
她忽然知道,所谓封锁线以内,已经快没有真正能被封住的东西了。
头顶喇叭还在一遍遍重复安抚词,街边锅炉也还在冒热气,可这些声音已经越来越像给裂开的现实贴上一层薄纸。等那支失联车队的消息彻底传回来,等下一次裂缝不再停在远处,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封锁从来不是保护壳,它只是争时间的最后一道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