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撤离名单发下去以后,麻烦很快就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在看见裂痕和名单以后立刻收拾行李。有人不信,有人嫌麻烦,也有人明明已经知道天在坏,还是不肯离开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和街。临时居民区里吵得很,安置点外更是一圈一圈围满了人,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为什么是今天走?”
“我家店还在。”
“说什么转移,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去别的地方等死。”
夏韵站在居民区巷口,头皮都被吵得发麻。
打裂缝比劝人容易,这事她早就知道。可真轮到自己带队进居民区挨个做撤离动员,她还是会本能地烦。因为眼前这些人不是敌人,也不是蠢,他们只是很难在几天内接受旧日常已经烂到不能住了。
“阿姨,前面那栋楼昨晚已经掉过两次黑雨了。”夏韵把一张转移单递过去,“再拖,整片街都得吃封控。”
“掉雨怎么了?”对面的中年女人死死抓着门框,“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儿子还在后面仓库守东西。你让我现在走,我店怎么办?”
“店没了还能再想办法,人没了就真没了。”
“你说得轻巧!”
她身后很快又有人接话,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有人怀疑名单双标,有人质疑为什么要往江音市走,还有人直接盯着夏韵的耳朵和尾巴看,眼里那种警惕和不安已经越来越不藏。两个世界的公开虽然还没被正式宣布,可很多东西已经在这种对峙里提前漏了出来。
夏荟站在另一头压队,脸色很臭,还是硬忍着没发作。夏洛在后面带着安抚组给老人孩子分水,樱则沿街检查哪栋楼先空出来方便后撤。所有人都在尽力让现场别炸,可这种僵持越久,气氛就越绷。
夏韵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上真相。
哪怕天已经开始裂,哪怕裂缝就在隔壁街,哪怕名单和转移车已经开到楼下,很多人也还是会下意识地抓住原来的生活不放。不是他们不够理智,而是放手这件事本来就太难。你昨天还在开店、做饭、接孩子放学,今天就有人告诉你家这一片以后要拿来当后撤通道,谁都没法立刻接受。
巷子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了几分,云边则慢慢渗出一层不正常的红。那红开始时很淡,像傍晚落晚了,可再看两眼就会发现不对,因为它不是散开的霞,是一层带脏意的色,正一点点往这片居民区上方压。
“又来。”岚祈低声骂了一句。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所有还在争的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雨点,砸在水泥地上会留下浅红色的边,随后才慢慢被夜色吞掉。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很快跟上,整条街的人群一下炸开。有人终于开始抱孩子往外跑,也有人还站在门口发愣,像直到这一刻才真的意识到,天不是新闻里说的“局部异常”,而是已经坏到了头顶。
夏韵抬手一把扯过离得最近的孩子,把人塞进岚祈撑开的火盾后面。
她看着那层越下越密的血色雨,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跟着沉了下去。
街上原本还在争的人终于开始真正往外挤。有人抱着账本往车上冲,有人拖着老人一边跑一边哭,也有人直到站到雨里才想起来回头锁门。夏韵看着这些动作,忽然明白公开从来不会以一句宣告开头,它只会先以很多人终于肯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开始。
她甚至看见最开始那个死抓门框不放的中年女人,最后还是冲回店里拎出一只铁皮盒。盒里不是钱,而是一叠泛黄照片和一本老账本。女人把盒子抱进怀里时,脸上的表情比哭更难看。夏韵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却没有再催。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人愿意走,不是被谁说服了,是被天亲手逼着松开了最后那点旧东西。
而这种被逼着松手的场面,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等更多城市开始掉雨、掉人、掉秩序,所有还想守着旧日常不放的人,都会被迫在某个夜里看清同一件事。
公开已经不是会不会来的问题了。
它只是还差一个真正把所有人都打醒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