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带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团结。
是乱。
天宫市外环拍到的裂缝和妖兵画面流出去以后,很多地方几乎同时炸了锅。有人去抢物资,有人冲封锁线想提前进收容区,也有人跑去寺庙、教堂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民间据点求保佑。更糟的是,还有一部分人开始盯着“异常者”本身下手,把所有长得不对、说话不对、甚至只是出现在奇怪现场附近的人都当成灾祸源头。
军方封控线一夜之间多了三层。
可封控线能挡车,挡不住恐慌。
夏韵站在临时观察窗后头,看着下方街区里突然往封锁门冲的人群,后槽牙咬得发紧。她看见有人抱着矿泉水箱往回跑,也看见有人拿着木棍去砸收容点的临时门,嘴里喊的不是“救命”,而是“让我们先进去”。
“这就是你们一直怕的那种公开。”她低声道。
“对。”维多利亚站在另一侧,目光没离开下方街区,“真相本身不会自动带来希望,只会先把旧秩序打烂。新的秩序要么赶紧立起来,要么就让血手和恐慌先替我们立。”
楼下又传来一阵尖叫。
一名刚从界壁维护点撤回来的年轻妖兵代理人,耳后露出一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异纹,结果被两名普通市民当场认出来,骂声一瞬间就上去了。不是所有人都坏,只是混乱里最先冒头的往往都是最吵的那批。岚祈已经带人下去分开人群,樱和夏洛也在另一边帮着安置哭闹孩子,可整个街区的气氛还是像一张被撕裂的布,怎么都扯不平。
更远的监控画面里,别的城市也没好到哪去。有人冲进超市抢水和罐头,有人在教会临时点前跪成一片喊天罚,也有人拿着棍子堵在收容区门口,不准任何“可能和异常有关的人”进去。真相一旦被硬公开,先炸开的从来不只是信息,而是所有人脑子里那套旧世界的用法。而秩序最先塌给她看的,偏偏不是敌人的牙,而是人群自己在恐惧里挤出来的乱。
夏韵忽然就觉得很累。
她当然知道真相迟早得公开,也知道继续瞒只会让更多城和更多人死在不明白里。可真当世界因为公开开始一起歪掉时,她还是会本能地烦,烦这种“你明明是在救人,却得先解释自己不是怪物”的荒唐。
“网络那边更糟。”东方婉儿把一块数据屏拉到她面前,“攻击异常者、盲目崇拜妖兵、造谣教会和宗家吃人,这三条同时在涨。再拖两个小时,天宫市自己人就得先打起来。”
“所以呢?”夏韵看她,“现在要我干什么?”
“上镜头。”东方婉儿说。
这三个字让屋里一下更安静。
肖星星靠着门,半天才嗤了一声:“真行。前脚让她躲镜头,后脚又把人往镜头前推。”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让不让的问题。”东方婉儿看向主屏,“普通人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暂时站住的坐标。教会说,宗家说,政府说,都不如那个已经被他们亲眼看见过的人说。”
夏韵盯着屏幕里那段自己踩着裂缝往前压的录像,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沉。
她知道,自己一旦走上那个镜头,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楼下还在乱。
屏幕那头的很多城市也还在乱。
而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把最先那几句说死,真相就会先被恐慌和敌意带偏。到时候死的不会只是秩序,还有那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普通人。
夏韵闭了闭眼,最后还是站起身。
“行。”她说,“带路。”
她迈步往外走的时候,楼下那层混乱还没真正停。可她知道,再不去说,等这些恐慌自己长出一套解释来,后面只会更难收。
而那套解释,多半只会更坏。
要么把妖兵先叫成怪物,要么把裂缝先说成神罚。哪一种,都足够再压死一批人。
所以她只能去抢先开口。
不然这场乱只会先长出牙。
观察窗下方那条街就是最直接的例子。刚才还在抢水的人,转眼就能因为一句“那个人耳朵不对”调头去围别人;而原本跪着祈祷的那批,也会在下一秒涌向封锁门,拿最原始的方式去撞秩序。真相没有教会他们怎么活,只是先把旧活法狠狠干碎了。
而她们得在这些碎片里,抢先搭新的。
只能这样。
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