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高处看江音市，会发现它像一只被反复缝补过的大碗。
最里层是旧城区和中枢，灯最亮，界壁最厚；往外一圈，是临时医护区和收容棚；再往外，则是一层层新搭出来的板房、澡堂、食堂和物资库。所有还能动的人和东西，几乎都在往这只碗里挤。
夏韵下午回城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防线，而是澡堂前排起来的长队。
那是江音市新开的临时公共澡堂，原本是体育馆，馆里搭了大水箱和加热管，白汽从门缝里往外冒。队伍里有抱盆的、有拎衣服的，还有几个小孩踩着拖鞋蹲在地上打哈欠。旁边食堂也在发晚餐，一大锅煮得发糊的杂粮粥，一格咸菜，一小块压得发硬的豆制品。没人嫌弃，能排上就先端走。
“第七批热水还有十分钟！”樱站在澡堂门口喊，嗓子都快哑了，“别挤，里面还有老人！”
小葱在她旁边搬洗净的盆，额头全是汗，见夏韵回来，只抬了下手就继续干活。她们这几个月里都被江音市教得没空讲废话，谁手里有空，谁就先去抬锅、清点、搬药、维持秩序。
夏韵站在坡道边，看着这些人和白汽，胸口反而更堵。
因为“只剩江音”这件事，到这里才真正长出脸来。
不是地图上最后一块亮的区域，不是会上说的核心收容地，而是有人还在这里排队洗澡，排队领药，排队领一口热粥。老人晚上能不能睡在不漏风的床位，孩子发烧了还有没有退热针，孕妇能不能分到一小碗更稠的粥，都得靠这座城一点一点往外挤。
不远处还有人在给刚运来的床板钉腿，锤子一下一下敲得很响。敲到一半，钉子弯了，那人就把它拔出来继续钉，连骂人的空都没有。整座江音市现在都像这样，坏了就补，补完接着用。
“姐姐。”
夏荟从医疗点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新的收容统计。她脸色不好看，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消息本身就难看，“东南群岛的最后一批转移失败了，大概只有三成进了界门。”
“剩下的呢？”
夏荟没说话，只把统计页翻到最后。那一页右下角是一串被划掉的地名。
夏韵没再问。
因为这几个月她已经见得太多。地图不是一下全黑的，而是一格格变灰。先是外围，再是节点，再是原本还抱希望能继续拖一阵的二级城。拖到现在，真正还能撑起大规模生活面的，只剩江音市。
广播忽然切了一个频道。
不是食堂通知，也不是后撤提醒，而是天宫市中枢的优先呼叫。
“江音市主中枢请注意，支柱计划进入强制推进阶段。重复，支柱计划进入强制推进阶段。相关人员于两小时内完成集合。”
坡道上很多人抬了下头，没听懂，也就继续排自己的队。
可夏韵这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所谓支柱计划，已经不是纸上的东西了。它意味着夏荟、肖星星、霄橘子和她自己，接下来都得被推到更靠近地球结构的地方去；也意味着江音市能维持现在这种“还能洗澡、还能发粥、还能收容”的状态，不会再只是靠界壁和后撤线，而是要靠人去硬扛。
“先吃点东西。”夏荟把一块还热着的饼塞到她手里，“别一听中枢就往那边跑，你脸色比这张纸还差。”
“你倒像会关心人了。”
“少废话。”夏荟皱眉，“我只是懒得等会儿还得拖着你进密室。”
话是这样说，她却没走，站在原地看着夏韵把那块饼咬了一口，才把统计表重新夹回臂弯里。白汽从澡堂那边飘过来，混着粥味和消毒水味，难闻也暖。夏韵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压得很实的饼，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这座城现在像一只塞满了人的肺，每吸一口气都费劲，却还在吸。
而支柱计划，就是下一口更重的气。
天宫市那边的呼叫没有再重复第二遍，因为该听见的人已经都听见了。樱把下一批人放进澡堂，小葱继续搬热水，夏荟则转身往医疗点走，准备把名单和新的调令都拆给后方组。每个人都还在干眼前的事，像天宫市那句“强制推进”只是在忙乱里又加了一块铁。
可夏韵知道，从这句开始，后面的世界会更不好看。
江音市能不能继续像一座城一样活着，也就看这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