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休整室里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原本挂在旧值班室,现在被挪进这间临时休整房,边角已经裂了一条线。夏韵推门进去的时候,外头警报刚停一轮,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外套上血水往下滴的声音。
她把手套扔到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里的人很陌生,又熟得过分。狐耳压得不算干净,发尾沾着灰,脖颈侧面还有一道新蹭出来的伤。眼下那点疲色更明显,连她自己都得承认,三个月的末世把很多东西磨得太快。以前那种还会被尾巴、换衣服和论坛照片狠狠干烦住的狼狈,当然没彻底消失,可已经被更多更重的事压到了下面。
桌上放着早上那张任务表。
年龄那一栏还在。
22。
夏韵走过去,把表抻平,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她没什么“生日”的实感,江音市现在也不可能有人给她过。要不是登记组统一更新,今天和昨天根本没区别,还是巡线、收容、补给、裂缝、血手,外加一层越来越低的天。
可数字就是数字。
它很硬,硬到像在提醒她一件事。
那些还能被叫作青春期的东西,真的过去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夏韵正在把沾血的外套往下脱。她下意识就想骂人,抬头看见进来的是夏荟,话又咽了回去。
“你不会敲门?”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个了。”夏荟把门关上,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张新的接口表,“中枢那边催集合,我先来找你。”
“找就找,还带着那副要通知谁上刑场的脸。”
夏荟没接这个玩笑。她把接口表往桌上一拍,指尖正好压在第一支柱预备位那一栏。
“我报了。”
夏韵一顿。
“报什么?”
“第一支柱第一轮接入。”夏荟看着她,眼神一点都不飘,“不是候补,是直接上。”
休整室里静了两秒。
夏韵先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随即就是熟悉的烦。不是对夏荟,而是对这种她明知道迟早会来的东西终于落下来。她太清楚支柱位是什么。那不是站上去摆姿势,也不是说句“我来”就算热血收场。那位置一旦接上,后面就不是累不累的问题,而是会不会把人直接耗穿。
“你没和我商量。”她低声说。
“为什么要跟你商量。”夏荟把尾巴往后一甩,“姐姐,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这种事只能你自己先顶?”
夏韵皱眉。
“我没这么说。”
“可你一直这么做。”
这话太准,准得她一时没接上。
夏荟没再给她躲的空,继续往下说:“公开以后你站镜头,三个月里你跑外环,最危险的补给线也是你先去。你总觉得自己是第一魂,就该先冲,别人跟在后面补。可现在不是跟在后面补的问题了,是世界真要塌,我们谁都得有自己的位置。”
夏韵看着她,手还搭在外套拉链上,半天没动。
她忽然发现,夏荟这三个月里确实已经长到另一个位置去了。不只是会帮着分流、护送、压夜线,而是真的开始把很多决定提前想完,再硬生生扛上自己肩。
“支柱位很疼。”夏韵最后只挤出这一句。
“我知道。”
“会很累。”
“我也知道。”
“不一定能下来。”
夏荟这次没立刻回。她沉了一口气,才把话扔回来:“可要是不上,江音市也不一定还在。”
屋外忽然又响起一阵短警报,像有人在提醒她们时间已经不多。夏韵盯着桌上那张接口表,指尖一点点收紧,最终还是没伸手把它撕了。
她只是走到镜子前,把外套重新拉好,把耳朵和尾巴压到勉强能收的程度。镜里那个人依旧二十二岁,伤还在,眼下也还挂着疲色。可和早上不同的是,镜子前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夏荟站在她背后,也在镜里。
“走不走?”夏荟问。
夏韵拿起任务表,折好,塞进口袋。
“走。”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心里那点关于年龄的别扭反而淡了一点。不是想通了,也不是突然接受成长,而是支柱位已经把更现实的东西拍到她面前。
二十二岁的夏韵,没空慢慢消化年纪。
因为下一秒,夏荟已经先一步把自己报到了最前面。
而她只能跟上去。
连犹豫都得边走边做,没别的空,也没退路。只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