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管的那条街原本是旧商业街。
两边铺子早关了门，招牌还挂着，玻璃却大都裂过。避难城扩到这里以后，街口被封起来，里面分成安置区、临时学屋、药点和几段居民床铺。看起来乱，实际却被樱和她那批人收拾得很有秩序。
夏韵傍晚走进来时，正看见樱蹲在路边，给一个哭得停不下来的小女孩扎辫子。
“别动。”樱咬着发绳，手上动作不算温柔，“你再甩，我就给你扎成冲天炮。”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抬头：“冲天炮是什么？”
“很丑。”
“那我不动了。”
旁边一圈孩子居然都笑了。
樱把最后一道发绳系好，抬手拍了拍小姑娘脑袋，才站起来看向夏韵。她自己也瘦了不少，脸比以前更尖，眼睛却还是亮。只不过那种亮不再像早些年里带着刺的警惕，而像经历太多以后，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刺先收一半。
“来找宫本那边的人？”她问。
“你消息挺快。”
“我这条街全是消息。”樱抬下巴示意了一圈，“老人夜里失眠、孩子白天闹、谁家今天抢到了多一块饼、谁家少领了止疼药，我都得知道。宫本遗民刚进来，我当然也得先看。”
她说着，把夏韵带进街里。路边有妇女坐在旧收银台后缝补衣服，也有人拿粉笔在地上教孩子写字。几个十来岁的少年自发在街口排班，轮流搬水、清垃圾和扶老人过台阶。没什么宏大气势，却把这条街撑得像还能过日子。
一家理发店的旧镜子还挂在墙上，被人拿来当公告板用。谁家的孩子夜里发烧，哪间房今天轮到打扫，几点有识字课，几点发止疼药，全写在上面。字迹很乱，却比任何宣传标语都更有用。街尾还有个卖花的小铺子，花当然早没了，架子上现在晒的是洗过的绷带和儿童袜子。
“你挺适合守这种地方。”夏韵看了一圈后说。
“少来。”樱哼了声，“我只是比你们更知道身份裂开的人要怎么继续活。”
她说得很平。
夏韵却听懂了。
樱自己就是一路被身份和过去磨出来的人。正因为她清楚“活下来”不只是打赢一场架，所以这条街里的老人、孩子和很多被公开真相狠狠干扯裂的人，反而更吃她这一套。
一个半夜总做噩梦的男孩见到樱会先去抓她衣角，一个刚失去家人的老太太则只肯让樱替自己换药。她们信她，不是因为她最强，而是因为她说的话不像安慰，更像真能把今晚先陪过去。樱自己大概也知道这点，所以她在这条街上很少摆平时那种刺人的样子，只在该凶的时候凶一下。
“宫本的人在里面那栋。”樱停在一间被改成医护接待点的小楼前，“带头那个一直不肯躺，手上拎着箱子，谁碰都不让。”
“宫本凛真？”
“八成是。”
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进街的时候，后头跟着的那几个遗民都先看他，不是看门口。那种眼神很像已经只剩最后一个能带路的人。你进去说话别绕，他现在大概没那个耐心。”
她说完，又回头朝街口那边望了一眼。几个孩子已经抱着小板凳去临时学屋门口等识字课，刚才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也不哭了，正跟着别人一起数公告板上的时间。整条街还是穷，还是挤，可秩序没有散。樱能把这么一堆被末世狠狠干撞烂的人先安顿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已经很像一种本事。
她们正说着，小楼门口的帘子忽然被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名扶着绷带手臂的年轻女人，后面紧跟着个高个男人，肩上披着旧黑外套，脸色白，左侧肋下明显压着伤，却还死死拎着一只金属箱。那只箱子不大，边角却全是封印刻痕，像里面装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难丢。
男人抬头看见夏韵，脚步顿了一下。
夏韵也看清了他。
不是别人，正是宫本凛真。
三个月过去，他身上那股从前偏冷偏锋的劲还在，只是被末世磨得更薄了点。可他站在门口，箱子不松手，眼神还是稳。
那种稳不算轻松，更像已经没什么能再退了，只能继续往前拎。一路拎到这儿。
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韵，往旁边让开半步。
“人我给你看住了。”她说，“剩下你们自己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