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点最里侧那间小隔间原本是杂物间。
现在放了一张折叠床、一把凳子和一盏台灯，墙角堆着未拆的药箱。灯不算亮，照得人脸色更白。肖月亮进去后先把门掩上，动作还是很稳，像刚才那句“我怀孕了”不是砸出来的雷，而是一份早就准备好该在今天交出去的报告。
夏韵站在门口，半天才把门彻底带上。
“多久了？”
“两个多月。”肖月亮说。
“你还天天站医护点？”
“不然呢。”她扯了下嘴角，“避难城又不会因为我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就自己学会缝伤口。”
这话把夏韵堵住了。
她其实想问很多。比如为什么现在才说，比如身体顶不顶得住，比如宫本凛真是不是疯了，偏偏挑这种世界快掉完的时候把人搞怀孕。可这些话冲到嘴边，她最后一个都没问。因为她看得出来，肖月亮自己比谁都清楚局面有多坏。
她不是在讲一段恋爱进展。
是在告诉夏韵，末世已经坏到这个地步，可她肚子里还是有了一个必须尽量活下来的孩子。
“父亲是宫本凛真。”肖月亮替她把最不好开口的那句补完，“不用替我绕。就是他。”
“你们俩倒是很会挑时间。”
“谁都没挑时间。”肖月亮靠在床边，手掌覆在腹部，动作很轻，“这件事来得突然，知道的时候我也骂过。可骂完还是得继续过。孩子已经在这儿了，我总不能把她当成一份坏消息随手扔掉。”
房间里静了会儿。
台灯照着她小腹那道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的影，越看越实。夏韵胸口发紧，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这条生命线落在现在太重。她们在支柱位上硬扛，在外环巡线，在界门前送人，在观测台上看世界一点点往下掉。而这里偏偏还有一个孩子，要在最坏的时候往出生那边走。
墙边药箱上还压着几张孕期检查单，数字写得密密麻麻，很多项目后面都被红笔圈了出来。缺营养、需要静养、不能高强度站立，可肖月亮白天照样在医护点里站足十几个小时。夏韵看着那几张单子，忽然连劝她休息都觉得没那么容易开口。因为这城里谁不是一边明知不该，一边还是得继续顶。
“你准备告诉别人吗？”夏韵问。
“要告诉。”肖月亮说，“但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来围着我转，是为了让终局预案里把她算进去。”
她说“她”的时候没有犹豫。
夏韵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堵又重了一点。因为肖月亮把这件事说得太现实了。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什么“我们会没事”的自欺。她只是很清楚地把一条生命摆到桌上，说这得被算进去。
这个“算进去”不是多添一行备注，而是意味着后面的物资、护送、医护和时空宫殿保全名单都要跟着改。哪怕江音市最后只剩一条能通的路，这条路里也得给她和孩子留位置。夏韵一想到这里，就知道自己后面得先去找东方婉儿改预案。
“你怕吗？”
“怕。”肖月亮答得很快，“怕得要命。怕自己撑不到生，怕江音市先没了，怕最后谁都顾不上这个孩子。可怕归怕，我还是得站医护点，还是得把今天这批伤员缝完。因为她要真想活下来，我总得先替她把今天守过去。”
夏韵沉默了很久，最后只点了点头。
“行。”她说，“从现在开始，她算进终局级保护。”
这句一落，肖月亮肩膀才很轻地松了一下。不是轻松，而像她总算把最重的那块石头先递出去了。
“宫本那批资料也是为了这个。”她低声说，“凛真知道后面肯定会越来越乱，所以才急着把宫本最后能用的东西都送来。他不是想拿孩子求你们照顾，只是想让她以后至少还有资格出生。”
夏韵听着这句，心里那点关于“是不是太突然”的烦慢慢淡了，剩下的全是更实的东西。她已经能想见后面会有多狼狈。缺药，缺床，缺能安全生产的地方，甚至缺一个足够安静的夜。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没法把这条线当成支线看。
她刚要再说什么，外头整座医护区忽然一起响起长警报。
不是江音市常见的局部警报。
是天宫市优先级最高的沦陷预警。
红灯透过门缝一下一下往里闪，外头已经有人在喊“天宫外环掉了”“所有前线组集合”。肖月亮下意识扶住桌沿，夏韵则第一时间转身去拉门。
门被拉开的那一刻，走廊里全是跑动声。
末世没有给她们把这段谈话好好说完的空。
可该落下的已经落下了。
从这一晚开始，终局要护的，不再只是最后一座城和几根支柱。
还多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