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痛真正连成一片，是在天快亮的时候。
防护棚顶一直被风拍得响，热水盆边缘也跟着轻轻发颤。肖月亮靠在临时床铺上，手指死死抓着铺在下面的旧床单，额头上全是汗，连鬓角碎发都湿透了。她之前还能一阵一阵挤出几句指挥，现在已经连骂人的劲都省着用，只在每次疼到最狠的时候狠狠干吸气。
“多久一阵？”夏韵蹲在旁边问。
“别问我，数……数着呢。”旁边那名临时医护声音也发抖，手里还捏着湿透的记录纸，“越来越近了。”
这句话让防护棚里所有人都更静。
夏洛端着新换的热水进来，脚步都轻了很多。樱在外头拦着想靠近看情况的人，嗓子已经喊哑。小葱蹲在另一边清点剪子、纱布和止血包，点一次就皱一次眉，因为她们缺的东西永远比手上现成的多。
外头还有两名后勤在一趟趟往里送干净布，送到门口都不敢说话，只把东西放下就退。像这块临时产地已经不只是一个棚，而是整座城最怕出事的一小块地方。防护布外面的人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本能地放轻脚步，像怕自己一大声，棚里那口最关键的气就会断。
肖月亮抬头看见夏韵，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挤出一句。
“你别站这么近。”
“为什么？”
“你那张脸现在比我还像要生。”
这话把棚里几个人都砸得一愣，随后又没人笑出来。因为夏韵现在的脸色确实难看。她不会接生，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偏偏全场所有人又都在往她这边看，像只要她站在最中间，这块已经乱得不像样的产地就不会散。
“少说废话。”她低声回。
“你才少摆那副天塌了的脸。”肖月亮咬着牙，疼得肩膀发抖，“孩子得出来，天塌不塌都得出来。”
外头界门和广播的声音还在一阵阵往这里传。哪片棚先断电、哪条线先停开、哪一队伤员又送到了医护区，所有东西都在同时往前压。偏偏就在这种时候，这块空地上还有一个孩子要出生，像世界再坏，也没法把这一件事先推迟。
临时医护把记录纸揉开又抹平，上面已经写满了时刻和简单数据，纸角都被汗浸软了。她其实也慌，慌得连说话都带颤，可还是得一遍遍盯肖月亮的呼吸和疼痛间隔。因为这里没有多余的人能替她稳住这点基础秩序。战线最怕没人顶，生产也一样。
“呼吸。”那名临时医护一边给肖月亮擦汗，一边提醒，“别全顶着，先呼。”
肖月亮闭了闭眼，照做，可下一阵一上来，她还是整个人都绷住了，手背青筋一条条凸起。夏韵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她打敌人时从没怕过血，可现在看着肖月亮这种完全不同的疼，反而比面对血皇更没底。
“我真没想到你会有今天。”樱从外头冲进来递新的纱布，嘴还在欠，却压得很轻。
“我自己也没想到。”肖月亮喘着气回。
“后悔吗？”
“问这种废话……你出去。”
樱被骂了一句，反而像松了口气。因为会骂人，说明肖月亮意识还稳。她把纱布往旁边一塞，又出去清人。
防护棚外已经围出了一圈更大的空地，谁都不准靠太近。不是怕看，而是怕乱。现在这块地方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护点，而是整座最后生命城市里最脆弱、也最奇怪的一处核心。她们在支柱熄火、界壁掉线和血皇实体化的同时，还得护着一个孩子顺利出生。
“夏韵。”肖月亮忽然又开口。
“说。”
“要是后面我喊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现在已经够难听了。”
“那就行。”
她刚说完，下一阵又到了。夏韵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狠狠干弓起来，指节按得发白，嘴唇都快咬破。棚顶的灯晃了一下，防护布外的风更大了，可这次没有谁再把目光往外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顶上来了。
不是“快要生”，不是“可能要准备”。
是肖月亮真的要生了。
这一刻连夏韵都顾不上去想血皇和天宫市。所有注意力都被这张简易床和床上那个咬牙的人狠狠干拽住。她突然很清楚地知道，有些时候世界并不会因为你准备不足就先停一停。它只会把刀和新生命一起塞到你手上，逼你当场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