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回到白天青衫少年这头。
白日的扬州城衙门前,青衫少年押着龇牙咧嘴的小偷,步履平稳地踏入正门。
府衙大堂内光线偏暗,本该端坐主位的县太爷不见踪影,唯有一身青灰长衫的师爷伏在案前,慢悠悠翻看着卷宗,指尖沾着墨汁,一副慵懒怠政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了抬眼,目光先落在少年一身料子上乘的素色青衫上,又扫过地上狼狈的小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堆起客套笑意。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师爷放下卷宗,起身虚扶了一把,语气和善。
“今日劳烦公子擒住窃贼,实在是为民除害,辛苦了。”
少年神色依旧温和,眉眼间却凝着几分未散的愠怒。
方才街头行窃之事,虽只是小事,却让他见不得这等光天化日之下的龌龊。
他微微颔首,并未报出真名,只淡淡开口。
“在下水又干,不过路见不平罢了。此人当街偷盗,扰市井安宁,还请官府依规处置,莫要轻饶。”
他离家之前,父亲便反复叮嘱,在外须得收敛锋芒、隐去身份、低调行事,万万不可招惹是非、暴露行迹。
可方才见那小偷对弱女子下手,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正气,出手将人拿下,此刻也只敢用化名应对官府之人,不愿留下半分真实线索。
师爷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连连点头应和。
“应当应当,公子放心,此人屡教不改,本官……哦不,我定会将他收押严惩,绝不姑息。”
他嘴上说得义正词严,眼底却毫无半分惩处之意,只挥手唤来两名衙役,厉声吩咐道。
“将这窃贼押入后衙牢中,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粗鲁地架起小偷,转身便往大堂后侧走去。
自始至终,小偷都低着头,不敢看少年一眼。
少年“水又干”见官府已然接手,便不再多留,对着师爷拱手一礼。
“既然此事已了,在下便先行告辞。”
“公子慢走,日后若再有这等事,还望公子多多出面,维护我扬州城治安啊。”
师爷满脸堆笑,亲自将他送至衙门口,语气热情得过分,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方才温和客套的神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冷厉,转身快步走入后衙,径直来到偏僻的侧牢之中。
方才被押下的小偷,早已被松了绑,正靠在石壁上,揉着方才被扭伤的手腕,见师爷进来,立刻换上谄媚的神色,低声下气地开口。
“师爷,您可算来了,那小子下手也太狠了,差点把我手腕捏断……”
师爷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地扫过他,语气刻薄。
“没用的东西,偷个东西都能被人当场抓住,还惹来这么个不知底细的麻烦,留你何用?”
小偷浑身一颤,连忙跪地求饶。
“师爷恕罪,是小人大意了!那小子看着温温和和,身手却快得吓人,小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擒住了……”
“闭嘴。”
师爷厉声打断他,眼底闪过狠戾。
“那少年自称水又干,分明是个假名。看他衣着料子,绝非普通人家子弟,却偏偏隐姓埋名,来路绝对不简单。”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壁,声音阴恻恻的。
“咱们在扬州城做这门生意,一向安稳,今日偏偏冒出这么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若是让他多撞几次,查出咱们的勾当,所有人都得死。”
这扬州城的偷盗劫杀案频发,从不是什么治安混乱,根本就是官府与窃贼串通一气。
师爷与县太爷暗中分赃,官贼勾结,沆瀣一气,把整个扬州城的市井百姓,当成了随意收割的肥羊。
今日少年出手擒贼,坏了他们的规矩,更是戳破了他们的遮羞布,绝不能留。
小偷听得心惊胆战,连忙问道。
“师爷,那、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兄弟们直接动手,把他做掉?”
师爷眼神阴狠,缓缓摇头。
“此人身手不凡,气息隐匿极深,绝非寻常纨绔,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抬眼望向牢外,目光穿透斑驳的墙壁,仿佛能看到少年离去的街巷,声音冷得像冰。
“先派人跟着他,查清他的落脚之处、身份底细。”
“敢管咱们的事,就是找死。”
“待摸清底细,直接暗中处理,干干净净,永绝后患。”
牢内阴冷的风掠过,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杀意。
而此刻的街巷之中,化名水又干的青衫少年,全然不知自己一时的路见不平,已然引来了杀身之祸。
时间线回到李沐昭这头。
夜色愈深,扬州城的街巷渐渐沉寂,只剩零星灯火在夜色里摇曳。
李沐昭三人循着僻静小路,悄无声息回到了提前寻好的普通客栈。
这间客栈位置偏僻、客流零散,最适合隐匿行踪,本就是他们为了暂避风头特意挑选的落脚处。
开了三间相邻的单间,三人各自进门之前,李沐昭再次低声叮嘱。
“今夜好生休整,明日天不亮便动身,直接启程回云州。”
司空月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认同。
“师傅还在据点等候,扬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蹊跷,不宜多留。”
东方月儿也轻轻点头,经过白日那神秘青衣少年一事,她早已没了闲逛的心思,只盼着早日查完讯息,平安回到师傅身边。
三人各自回房,刚卸下外衫,还未及落座歇息,客栈楼下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呵斥呼喝之声划破深夜的宁静,瞬间将整间客栈笼罩。
“砰砰砰——”
粗暴的踹门声接连响起,伴随着官兵凌厉的嘶吼。
“全部不许动!官府查案!”
“接到线报,有一伙流窜窃贼混入扬州城,就藏在这间客栈,所有人通通出来接受盘查!”
李沐昭眸光一沉,当即屏住呼吸,指尖轻触门板,凝神感知外界动静。
客栈一楼已被全副武装的官兵团团围死,火把通明,将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之人正是白日府衙内的那位青灰长衫师爷,他负手站在台阶上,面色阴鸷,眼神扫过整座客栈,全然一副抓拿要犯的架势。
客栈老板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上前赔笑。
“官爷,您、您是不是搞错了?小店都是安分住客,哪来的窃贼啊……”
“搞错?”
师爷冷笑一声,语气蛮横。
“官府眼线亲眼所见,岂会有错?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便以包庇窃贼同罪论处!”
老板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四处冲撞,挨个房间驱赶住客。
李沐昭三人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眼神。
此刻强行反抗,势必会暴露修为,引来更大的关注,甚至可能牵扯出当年镇狮古宗的痕迹,得不偿失。
他们本就清白无过,不过是随官兵走一趟官府,只要隐忍不发,便能轻易脱身。
“先不反抗,跟着走,见机行事。”
李沐昭低声定计。
司空月、东方月儿齐齐点头,三人收敛周身所有灵气,伪装成普通的市井旅人,缓缓推开房门,随着其他住客一同往楼下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李沐昭的目光骤然一凝。
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静静立在角落,身姿挺拔,面容温润,正是白日街头出手擒贼的那位少年。
少年也显然是被官兵的动静惊扰,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蹙眉,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遭遇官府围捕。
他看向楼梯上的李沐昭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里,同样没有反抗的意思。
原来,此人竟也住在这间客栈。
李沐昭心底的戒备又重了几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牵着两位师姐,默默站在人群末端,低调得毫不起眼。
师爷目光扫过被驱赶出来的一众住客,眼神阴鸷地来回打量,却并未仔细盘查,只是不耐烦地挥手:
“统统带走!回衙审讯,查出窃贼之前,谁都不许离开!”
官兵如狼似虎,推搡着众人往外走,无人敢反抗。
深夜的街巷里,一队火把长龙蜿蜒前行,径直押着众人往府衙大牢而去。
李沐昭三人始终沉默随行,神色平静,心底却在飞速思忖。
这绝非普通的查案。
白日刚有街头窃案,夜里官府便精准围堵这间偏僻客栈,时机太过蹊跷,分明是有人刻意针对。
他隐隐觉得,此事多半与白日那青衣少年脱不了干系。
不多时,众人便被押入了阴暗潮湿的府衙大牢。
牢内浊气弥漫,霉味与铁锈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冰冷的石墙、锈迹斑斑的铁栏、昏暗的火把光,处处透着压抑。
官兵将众人一股脑赶进一间宽大的囚牢,重重落锁,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两名守卫守在牢外。
众人皆是无辜被抓,顿时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而就在此时,囚牢内的一幕,让李沐昭三人瞬间瞳孔微缩,也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牢内几名看似富家打扮的男子,走到铁栏边,悄悄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递到守卫手中。
守卫掂了掂钱袋,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意,二话不说便打开了牢门铁锁。
“几位公子,慢走,下次若是再遇上这等事,尽管找小的。”
那几名男子大摇大摆地走出囚牢,临走前,还转头看向牢内被困的众人,眼神轻蔑,嘴角勾起极尽嘲讽的笑意。
“一群蠢货,真当这官府是讲公道的地方?没钱没势,就乖乖在牢里待着吧,真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孩子。”
话音落下,几人放声大笑,在守卫的恭敬相送下,径直消失在牢狱通道深处。
牢内瞬间死寂一片。
众人脸上的愤怒、惶恐,尽数变成了冰冷的绝望与愤然。
官贼勾结,徇私枉法,这扬州城的官府,根本没有半分公道可言。
东方月儿攥紧了指尖,眼底满是愤然,却被司空月轻轻按住手腕,示意她不可冲动。
李沐昭站在人群中,神色冷沉,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唯有深处掠过一丝寒冽的锋芒。
他终于明白。
白日的窃贼,夜晚的围捕,根本就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阴谋。
而他们,不过是被无辜牵连,困入了这肮脏黑暗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