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和尚的讨价还价
靠近“坟丘”,一扇如同石窟洞口的圆拱形门敞开着,红漆全掉光了的木板门歪倒在地上,踩在上面还会发出“咔滋”的声音。
歪倒的木柱横列在这屋中,上面爬满了蛛网,灰尘非常厚,都把蛛网压得贴着地,只有石头垫着的地板还是完好的。
“……等等。”
瘦猴姜一把拦住我,指了指前面。
我仔细望了望前面。
借着石缝里射进的亮光,前面的物体轮廓可以模糊地辨认出来。
【……石锅?】
【不……不是锅……棺材!?】
一口诡异的圆形石棺横立在屋中央,如果不是看到了旁边的碑,我真的以为是一口大锅来着!
仔细看看房间的布置……四周的木柱原来应该是悬在这石棺四周才对,如今只剩下寥寥几根还未朽断。
“……掷地千军?”
略为数了数地上的木柱……二十七根,每根木柱底部都被削尖了,柱身上涂着血污,书写得十分暴戾的符箓契在上面,如同愤怒的蛟龙一般噬咬着直到柱顶。
“……掷地千军•三九式镇灵术。”
这是北方派守灵的手法。
一看这架势,我都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瘦猴姜也异常慎重地摸近了那口石棺。
要动用这种手法,这镇着的……不是一般的凶人。
“……带镇盐了吗?”
心里刚传达出去,阿百“哎呀”一声。
“文涛哥哥……镇盐在我们这里!”
心里一慌,我抬头一看,瘦猴姜正慢慢掏出腰间的东西——三张“焰翎”符。
“……我们先下手?!”
【完全不给力呀!三张符纸他奶奶的连个鸡都烧不熟!】
正暗骂背时背运,才想起来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我口袋里压根就没有一张符纸准备着。
“文涛……准备跑!”
石棺棺盖一角打开着,黑漆漆的看不见棺里的情况,瘦猴姜一抖手上的符纸,往开口处就是一塞!
“砰!”
里面像是响起一个二踢脚,我连忙拔起脚就狼狈往外逃窜!
这时候真是什么都不顾了,蹦出大门就扑地一阵泥打滚,上几次的遇敌经验都鼓动我先保命为上!
【……怎么回事?】
屋中冒出一阵烟,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是饺子?】
瘦猴姜还站在门口没跑,我也不能输了气势——我站在他后面,用他挡着偷窥里面的情况。
圆形石棺的棺盖被掀倒在一旁,里面冒着缕黑烟。
一只焦枯的手,突然扒上了石棺边沿!
【——粽子?!】
我立刻留出空地,准备迎接棺里的东西出来。
“……咳咳咳!”
没想到,一个寸草不生的干瘪脑袋钻了出来。
“……谁把贫僧给炸醒了——麻辣个巴子的!?”
紧接着就从石棺里坐了起来,如淡雾一般透明的身体,灰色僧袍,赤色袈裟,装束严整精致毫不絮乱,衣面上没有任何腐烂破旧的痕迹。
并不是尸体,而是……
饺子?!
“你俩,什么人!?”
一个纵身,这老和尚就飞到了我们面前。
“……咦?”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那老和尚将我一拽,身体一轻,不自觉地被它拽至棺材边沿上。
“这后生,好生面善!”
正说着,反手一蹩,冷冰冰的食指尖按捏住我手腕上的经脉。
“这脉络……”
衣袖往上一翻,鲜红的符文印记立刻大放光芒。
“苍刑?!”
老和尚竟然没有半丝退避,只是惊异地盯着这符文,嘴中絮絮叨叨着什么。
“呲呲,想不到啊……贫僧了却之后,竟会有缘得见……真个因果弄人,天道玄昏,善哉~善哉~”
手腕被冷冰冰地掐着生疼,我心想糟糕,怎么就这么容易被老家伙制住了?
我奋力在地上蹬着想挣开它,老和尚一下子从沉思中醒转了过来,忙放开我的手。
“各位施主,贫僧真是太失礼了!”
身体一个空翻,身体平稳地坐在棺材沿上,老和尚恭恭敬敬地欠身作揖道:
“贫僧乃是这安逸寺的住持,虽然已经圆寂多时啦~冲撞了各位,实在是罪过~罪过~”
看他并没有攻过来的意思,我觉着挺纳闷的,难不成饺子还有好坏之分?
【听他说的话还挺有条理性……】
一旁的瘦猴姜自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着,并没冲上来救我,而是弯腰收起了刀子。
“……返归灵?”
“咦?这位施主你……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老和尚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等等!哎哎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啊!?”
看他俩像是哥俩好似的,我自然想问个清楚。
“文涛……这家伙的确是个饺子,但并没威胁性。”
看了看石碑上的内容,瘦猴姜推断道:
“八成是个道法较高的修持僧,死时未能够将全身灵力散去才出此下策。”
“对对对,施主真是明察秋毫……唉,贫僧穷尽毕生时间修持,最后关节动了贪生之念,甲子之修为顷刻成为囚牢,困得我难以脱离轮回,实在是惭愧啊……”
……这也太玄乎了吧,修行的人死了会变饺子,体质特异的会变粽子,其他的有怨念的变白皮子,真个是百鬼夜行了。
【国家提倡火葬真是好,死了啥都不用变,省得还要受累!】
暗自一寻思,难不成提倡火葬就是守灵师们搞的宣传?!
“老和尚,你等你的灵力散尽,我们做我们的凡间事,本来两不凑烦,但今天得劳烦你一件事儿。”
“施主所求何事,但请明说。”
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大小形状,指了指棺材四周的那些木柱字,瘦猴姜回道:
“你知道‘咎’在哪里吗?”
老和尚沉默了。
“啊——就是这么长的一块石头,有灵性,是镇灵用的物件……”
“你们说这个啊?”
老和尚一挥手,手上出现一块长而尖的石头——是第二块‘咎’!
我正想抢上前去,哪知道这死和尚一收回手,一下扑了个空差点磕着脑袋。
“哎哎施主,这个恕贫僧无法帮忙,这块‘咎’本来就是为了镇住贫僧,好让咱能睡过这漫长的六百年,散尽修为好去投胎的,你们这么一夺我老和尚怎么睡得着觉啊!?”
“啊?”
我真是摸不着头脑。
“这‘掷地千军’本就是为了镇住这老和尚的,恐怕还是他活着的时候亲自吩咐的。”
“还是这位施主有见地!”
瘦猴姜这么一说,脑袋里传出一声回应。
(傻眼了吧你,叫你平时不好好学习功课!)
听她这么一说,我赶忙请教老师,她才慢悠悠地给我解释了眼前的情况。
这老和尚,肯定是一辈子拼命修习道法的高僧,死的时候不知咋的动了凡心什么的,完了就不能飞升啥的,就困在这块地方,又害怕自己日子久了变成厉鬼啥的祸害人间,就请人为自己做了“掷地千军”,镇住灵魂不为邪淫之灵气侵蚀,代价就是死后的“沉睡”。
本来按它所说的,修为一个甲子就得用十倍的时间去散掉灵力,六百年一睡过去,一睁眼干净投胎了事,偏偏碰上我们这俩聊**,打搅了它的埋头猛睡不是吧,还得把它的强效安眠药——那块“咎”拿走,它自然是不肯。
“……”
“不是贫僧不想帮你们,实在是离不开这东西,长日漫漫,叫我老和尚怎么熬这六百年呦——还请各位施主慈悲为怀,另寻办法吧!”
看看它手上的“咎”,要开启机关必须用这玩意儿……难不成强夺?
瘦猴姜看出了我的企图,摇了摇头。
【跟一个修了一辈子的老和尚斗法……没胜算的。】
正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文涛,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手机里响起苏芳月的声音。
“我有给过你手机号!?”
“别管这种小事,我给你说啊——我和阿百找到了另一块‘咎’了。”
她这么一说,我惊讶得一跳。
“啥?你们怎么会——”
“就在正堂里——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我望了望那老和尚,后者正死死盯着我手里正闪亮光的手机。
“不咋好,我们这边遇上饺子了。”
“啥?!!!”
手机里传出很大一声惊呼。
“不过没事,这饺子是个好人——哦,学名叫‘返归灵’。”
“……”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有没有什么交换条件?”
“……目前没啥说法。”
一扭头,那老和尚凑到我脸前,一脸羡慕地看着我的手机。
“…干嘛?”
“那个,啥,嗯……小施主,这小铁砚台,怎、怎么会能发出女娃的声音?!”
看它这垂涎三尺的样子,突然心生一计!
“……芳月,帮我个忙。”
“嗯?”
“具体情况,问阿百。”
想想临走时话费充的够多,索性直接递给老和尚,对它引诱道:
“这个啊,是个很高超的灵器——可以听到另一个世界人的回应的传声筒!”
“嚯嚯,这东西——这么神!?”
老和尚一下来了兴趣,我赶忙心里对瘦猴姜递了信。
“对老和尚,这灵器可是你百年后才造出来的,新奇物件啊!”
“嚯嚯,稀有?”
“绝对滴稀有,你看——我都没有,只有他有。”
瘦猴姜指了指我。
【……狗日的,明摆着叫我牺牲财物嘛。】
“这新奇玩意儿,丹妃卓玛造的?”
老和尚腾地冒出来一句。
“……啥单飞——”
“啊啊,是新兴的守灵师做的!”
瘦猴姜赶忙打断我的话,“你听听,那边有人在说话!”
老和尚赶忙贪婪地贴过耳朵。
瘦猴姜在它背后,冲我挤了挤眼。
——哦……原来如此。
“阿百,让你芳月姐姐逗逗它!”
我一下就明白了瘦猴姜的心思,赶忙默默给阿百发出指示。
(好嘞~)
那边阿百欢快地回应了一下。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只看到老和尚透明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好、好物件!”
“那大师,您看……”
我和瘦猴姜同时都盯着它手上的“咎”。
“这个好!贫僧我就要这个!”
老和尚激动得不得了,直挥舞着手机冲我们咋呼着。
啊啊,上钩了。
瘦猴姜玩味地看着那老家伙,老和尚正一脸兴奋地摆弄着手机,他则拿着那枚“咎”。
并没有多少交谈,我们便达成了协议。
——用手机换了“咎”……这算什么交易啊!?
“文涛,我们走,没多少时间了。”
听他的口气,我也明白——隐龙斋的人亦是专业人员,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被困在下面。
“啊……那位小施主,我有句话想多说一句。”
那老和尚一手把我拉进棺材附近,然后自己跳了出来——绕过了那些柱子,把我拉进旁边靠墙的位置。
咦?
站在门口的瘦猴姜眼睛只瞅着我,并没有盯着旁边的老和尚。
“那位施主,他看不见的。”
的确……瘦猴姜的眼神在我身边微微漂着,怎么都没在老和尚旁边凝聚起来。
只有“掌灯人”才能看得见灵体……果然,刚才他能够看到亦是因为“掷地千军”的那些柱子阵法的因素。
“年轻人,我问你……手上的符文,有没有一种异常寒冷的感觉?”
“……没啊?”
反而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我想着。
“不可能啊——这个症状,绝对是……”
老和尚一脸紧张,弄得我也有些后怕。
“我说大师,你、你啥意思嘛?”
它缓缓拉开袈裟,露出胸前的一个伤疤——令我毛骨悚然的一个相似符字。
“我知道你们来找什么,但是——”
一眨眼间,老和尚化为一团雾气,返回到那棺材里头去了,只留下一句话回响在我耳边。
“奉劝你一句……还是尽速逃走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