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结果手臂伸出去的长度比记忆中的短了一截,差点整个人从沙发上栽下去。
“早安。”米可从吊灯上翻了个身,翅膀半开不开地耷拉着,像一只挂在灯上的紫色蝙蝠,“你昨晚睡觉翻来覆去的,我都没睡好。”
“你一只精灵需要睡觉?”
“当然需要!我又不是机器人!”米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而且你的沙发太硬了,下次在上面铺个毯子。”
我懒得跟她争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券推送,还有一条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没点开。
以我现在这个声音,发语音回去怕是会把我妈吓出心脏病。
“今天什么安排?”米可飞到厨房的龙头边,自己拧开开关洗了把脸,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我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T恤领口大得离谱,几乎露出了整个肩膀;牛仔裤的腰围大了至少三圈,全靠一根临时找出来的旧皮带死死勒着才没掉下去。
“去买衣服。”我说。
商场离我家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这是一家老牌的百货商场,一二楼卖鞋包化妆品,三楼是女装,四楼是男装,五楼是餐饮。
我站在三楼的自动扶梯口,看着眼前这片粉红色的海洋,陷入了人生中最深刻的一次迷茫。
蕾丝、雪纺、薄纱、真丝、棉麻。
吊带、抹胸、一字领、荷叶边、泡泡袖。
裙子、裙子、还是裙子。
各种颜色的、各种长度的、各种版型的裙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铺天盖地地涌进我的视线,像是一场粉色的海啸,把我这个在男人堆里活了二十六年的旱鸭子彻底淹没了。
“怎么了?进去啊。”米可从我的单肩包里探出头来——我出门前特意找了一个旧的单肩包,把她塞了进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买。”
“就走进去,看中哪件拿哪件,然后试,然后付钱,很难吗?”
“不是流程的问题。”我压低声音,确保周围没人能听到我在跟一只巴掌大的精灵说话,“是我根本不知道该买什么。什么尺码、什么版型、什么面料,我一窍不通。”
米可歪着头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一个能赤手空拳捏碎六只史莱姆的邪恶魔女,居然因为买衣服紧张了?”
“闭嘴。”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第一家店。
三分钟后,我像一个被追击的战斗机一样从店里弹射了出来。
“小姐,您想要什么款式的?这款雪纺连衣裙是我们家的新款,很衬您的肤色哦。”
“小姐,您的腰围大概是多少?我帮您量一下。”
“小姐,您的骨架真小,穿上我们家的衣服一定很好看。”
导购员们热情得像一群发现了花蜜的蜜蜂,而我就像那朵被围在中间的花,手足无措,哑口无言,最后落荒而逃。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结果都一样。我甚至没能走进任何一家店的试衣间。
米可在我包里笑得直打滚。
“你笑够了没有?”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满脸生无可恋。
“没有。”米可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活了三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魔女,有杀人不眨眼的,有一言不合就毁城的,但你是第一个被女装导购吓跑的。你真的不是在演喜剧吗?”
“你再笑我就把你塞进内衣店的橱窗里当展示品。”
米可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包里探出头来环顾了一圈,然后朝走廊尽头努了努下巴——虽然她那个小小的下巴努起来几乎看不清方向。
“那边有一家店,看起来没什么人,去那家试试。”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确实有一家小店,门面不大,灯光也比较昏暗,和周围那些亮得刺眼的品牌店形成了鲜明对比。店里只有一个顾客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妈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
这种冷清的店通常意味着衣服不好看或者价格贵得离谱,但此刻的我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时尚穿搭,而是一个没有导购追着我跑的避难所。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了店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收银台后面的大妈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姑娘,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试。”
没有“小姐您的肤色真衬衣服”,没有“这款是我们家的新款”,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随便看看”。
就冲这句话,我爱上这家店了。
我开始在衣架间慢慢地看,虽然大多数衣服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搭配,但至少没有人跟在我后面疯狂推销,这让我有了足够的空间去感受、去挑选。
看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被一些比较简约的款式吸引。那些太花哨的、太甜美的、太少女心的,看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一些线条干净、颜色素雅的衣服,反而会让我有一种“这件好像不错”的感觉。
我拿起一件白色的吊带上衣,正在研究这个露肩的设计到底是怎么穿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大妈的声音。
“这件衣服挑得好,你皮肤白,穿白色好看。”
我差点把衣服甩出去。
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看起来是要记什么东西。
“谢、谢谢。”我僵硬地说。
“不过光一件上衣不行,得配个下装。”大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专业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顾客,更像是一个裁缝在看一块布料,“你腿型不错,穿短裙合适。长裤也可以,但你这个身高穿长裤显得比例不够好,短裙能拉长腿部线条。”
说完她走到另一个衣架前,抽出一条灰色的短裙递给我:“这个,搭你那件白色的,试试。”
我接过短裙,迷迷糊糊地走进了试衣间。
关上门,我看着手里的两件衣服,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吊带上衣。短裙。
这两样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穿。
吊带的带子要怎么调节?短裙的拉链是在侧面还是后面?还有最关键的问题——
我翻遍了自己带的所有东西,确认自己没有买任何可以穿在里面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试衣间的门拉开一条缝。
“那个……阿姨……”
“怎么了?”大妈走过来。
“我……我没有……”我的脸开始发烫,“就是……里面的……穿里面的那个……”
大妈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变成理解,从理解变成哭笑不得。
“你是说内衣?”
我疯狂点头,脸上的温度大概能煎鸡蛋了。
大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转身从旁边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拆封的盒子递给我:“A码的,你穿这个码应该合适。我女儿之前囤多了的,送你一个,不用还了。”
我接过盒子,发现上面印着一个我不好意思仔细看的图案,飞快地缩回了试衣间。
五分钟后。
“小姑娘,你好了没有?”大妈在外面喊。
“快、快了!”
实际上,我被一件小小的内衣困住了整整六分钟。扣子在后面,我看不见也够不着;肩带调了半天还是歪的;最后总算勉强穿上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大妈正在收银台那边整理东西,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至少五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话。
“啧啧啧,长得可真漂亮,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晾衣架,穿什么都好看。”
晾衣架。
她夸我是晾衣架。
我该说谢谢吗?
“不过——”大妈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后,伸手戳了戳我后背某个位置,“内衣穿反了,前后调个个儿。”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内衣。
穿反了。
我把内衣的前面和后面搞反了,还用这个错误的方式折磨了自己整整六分钟。
大妈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我:“你多大年纪了?这么大了不会穿内衣?你妈没教过你?”
“我……我妈她……”我总不能说“我妈没教过我因为我是男的而且昨天才变的性”吧?我干巴巴地补充道,“我妈走得早。”
大妈的表情瞬间从不耐烦变成了心疼,眼神柔软得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哎哟,可怜的孩子。来来来,阿姨教你怎么穿。”
于是在这个冷清的、灯光昏暗的小店里,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大妈手把手地教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女”怎么穿内衣。从扣子的位置到肩带的调节,从罩杯的贴合到侧收的手法,事无巨细,教学严谨得不像是在教穿衣服,更像是在上一门专业课。
我的脸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熟透的番茄色。
“行了,去换回来吧。”大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外面那件吊带和短裙别忘了搭配那双鞋看看。”
“鞋子?”
大妈已经走到鞋架前,拿下来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有一个金属卡扣的设计,简洁又精致。然后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双白色的蕾丝短袜:“穿上试试。”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大妈操控着,重新换好了衣服,穿上了那双白色蕾丝短袜和黑色卡扣小皮鞋。
走出试衣间的时候,连米可都从包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我听到了包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我能听到的口哨声。
这只死精灵。
大妈上下打量了我足足十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行,这套你穿着很合适。吊带露肩的设计能突出你的锁骨和肩线,灰色短裙和白色上衣的搭配清爽利落,小皮鞋配蕾丝短袜有点小复古的感觉,整体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花哨也不老气。”
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上衣四十九,短裙五十九,鞋子七十九,袜子十五,加起来二百零二,给你抹个零头,两百整。内衣算我送你的,不要钱。”
两百块?从头到脚一身才两百块?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又不好意思问,飞快地扫码付了款,像是怕她反悔一样。
原来的T恤和牛仔裤被我塞进了店家给的纸袋里,我穿着这身新衣服走出店门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两斤。吊带的设计让肩膀和锁骨露在外面,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凉飕飕的,但走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短裙的长度大概在膝盖上方十五厘米的地方,走路的时候裙摆会轻轻飘动,小腿和脚踝在蕾丝短袜的包裹下若隐若现,搭配那双黑色卡扣小皮鞋,整体看起来确实像大妈说的那样——清爽,不花哨。
我路过商场走廊的一面落地镜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镜中的少女穿着白色的吊带上衣,纤细的锁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灰色短裙勾勒出腰臀的线条,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
说真的,如果不是知道镜子里的人是我自己,我大概会觉得这个女孩长得真好看。
“米可。”我压低声音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居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挺好看的。”
米可从包里探出头来,认真地看着我:“你确实有病啊,明氏综合征,全球限定款,你忘啦?”
“……你赢了。”
我正准备再去楼下的超市买点日用品,米可突然身体一僵,触角上的紫色光球猛地亮了一下。
“怎么了?”
“有魔物的气息。”米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就在这附近。而且不止魔物——”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商场的天花板,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还有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