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就是这儿?”我站在商场的消防通道里,压低了声音。
“确定,非常确定,就在商场北边那条巷子里。”米可从包里飞出来,悬浮在我面前,表情少有的认真,“我感应到了魔物的气息,而且不弱,至少比昨天那些史莱姆强两个等级。魔法少女的气息也在,她们应该已经交上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装着旧衣服的纸袋靠墙放好。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让那个魔法少女把魔物给抢了。”
米可眨了眨眼:“你这话说得,好像魔物是你养的一样。”
“我养的也行,野生的也行,总之现在魔物是我的药,谁来抢我跟谁急。”我把头发拢到肩后,闭上了眼睛,“变身。”
这一次的感觉比昨天熟练多了。黑雾从身体里涌出,像是有生命的丝绸般缠绕上来,一层一层地包裹、编织、成型。我能感受到魔力在皮肤表面流动,改变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头发的长度、面料的质感、鞋跟的高度。
当黑雾散去,银白色的长发已经垂落在胸前,黑色的蕾丝裙摆轻轻摇曳,透肉黑丝紧贴着皮肤,后脑勺上的短款头纱在无风的消防通道里微微飘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指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淡淡的黑色甲油。
魔女的战斗形态,连美甲都包了,不得不说服务真周到。
“走吧。”我说。
米可在前面带路,我从消防通道的窗户翻了出去——高跟鞋踩在窗台上还是有点打滑,但比昨晚稳多了。脚尖轻轻一点,身体便轻盈地升上了天空。
商场的北边是一条旧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巷子尽头是一个被围墙堵死的死胡同。此刻那条巷子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普通人大概看不到,但在魔力的视野里,那光芒刺眼得像一盏探照灯。
我悬停在巷子上方,低头看去。
战斗已经白热化了。
魔物的体型比昨天的史莱姆大了至少五倍,外形像一只放大了的黑色蝎子,但尾巴末端不是毒针,而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巨大嘴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倒刺般的牙齿。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不断渗出紫黑色的雾气。
而正在与它对战的——
是一个金发少女。
她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头金色的长发在战斗中飞扬,扎着两个高高的双马尾,每一个马尾的末端都缀着一颗金色的星星装饰。她穿着一身以白色和金色为主调的连衣裙式战袍,裙摆很短,露出一双穿着白色过膝长靴的腿,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心形的小包。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比她手臂还粗的魔法杖,杖身是金色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粉红色宝石。每次她挥动法杖,宝石就会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一道粉红色的光束射向那只蝎子魔物。
粉红色的光束。
我嘴角抽了抽。
这配色,这造型,这特效,简直就是从少女动画片里走出来的标准模板。我甚至怀疑她放招的时候会不会喊出“爱与正义”之类的口号。
“那是魔法少女的标准造型。”米可停在我肩头,小声解说,“金色双马尾加粉红色法杖,看起来应该是治疗辅助型的魔法少女,攻击力不算强,但很擅长缠斗。那只蝎子是甲壳类的魔物,防御力高,她一时半会儿打不赢,但也输不了,就这么干耗着。”
“那可不行。”我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蝎子魔物突然发起了一次猛烈的攻击,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金发少女敏捷地一个后空翻躲开了,但她身后的那面砖墙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尾巴扫中的瞬间碎成了满地的红砖碎块。
少女落地后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坚定。她举起法杖,宝石再次亮起——
就是现在。
我从天而降。
黑色的长枪在我手中凝成形,枪尖朝下,像一颗流星般坠落在蝎子魔物和金发少女之间。
“砰——!”
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浅坑,碎石飞溅,扬起的灰尘在巷子里弥漫开来。金发少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法杖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灰尘中央。
灰尘散去。
我站在浅坑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黑色蕾丝裙摆微微翻飞,手中的长枪斜斜地指向地面,枪身上暗银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幽幽的光。
金发少女瞪大了眼睛:“你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她,而是转过身,面对那只蝎子魔物。
蝎子魔物的暗红色甲壳上布满了刚才战斗留下的裂纹,紫黑色的雾气从裂纹中不断渗出,它的八条腿已经在微微发抖,看起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真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我心里这么想,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出一个傲慢的弧度,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欠揍的语调缓缓开口。
“这只魔物……是我的宠物。”
金发少女愣住了:“什么?”
“我说,它是我的宠物。”我伸出手,掌心朝着蝎子魔物的方向,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我在它身上花了不少心血呢,结果你倒好,把它打得遍体鳞伤,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非法毁坏他人财物?”
金发少女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可是……它是魔物啊!魔物会伤害普通人的!”
“所以呢?”
“所、所以魔法少女消灭魔物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我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轻蔑,“我不记得有哪条法律写过,魔物必须由魔法少女来消灭。”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蝎子魔物。那家伙正在用仅剩的力气往后缩,大概是在本能地畏惧我身上的魔女气息。它以为我是友军,以为我是来救它的。
真可怜。
“不过嘛——”我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更加懒散,更加漫不经心,“你说得也对,自己的宠物还是要自己管比较好。”
金发少女的表情刚从疑惑变成疑惑加一级,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大脑彻底短路的一幕。
我举起长枪,转动手腕,枪尖对准了那只蝎子魔物。
“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贯穿了蝎子魔物的身体。
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惨叫。蝎子魔物暗红色的甲壳在接触到黑枪的瞬间就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开来,紫黑色的雾气疯狂外泄,整个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空中漂浮了一瞬,然后齐齐涌向我的身体,融入了我的皮肤。
和昨天史莱姆的紫色颗粒相比,这次的光点更大、更亮,涌入身体的感觉也更加明显。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像是在寒冬里喝下了一大碗热汤,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洋洋的。
这感觉,爽……
金发少女的粉色宝石法杖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就像一台当机的电脑,CPU在疯狂运转但输出为零。
“你……你是魔女?你把魔物……你把你的宠物……你为什么?”
“消灭就是消灭,谁消灭的有什么分别?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跟你说明吗?”我转过身,正对着她,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她比我高半个头,但我凭借气场硬是看出了俯视的效果,“重要的是,你刚才打了半天都没打死的魔物,我一下就解决了。这说明什么,你知道吗?”
金发少女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但我能看到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在微微发白,瞳孔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跳动。
那是不甘。
是屈辱。
是自己拼尽全力都无法战胜的敌人,被别人轻描淡写地一击毙命的挫败感。
那种负面情绪的味道,我已经能闻到了。它像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从金发少女的身上散发出来,飘进我的鼻腔,然后钻进我身体里那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米可说得没错,魔法少女的负面情绪,果然比魔物的生命力要醇厚得多。
“怎么了?”我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不服气?觉得不公平?觉得我在耍你?”
“你……你太过分了!”金发少女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倔强地忍住了眼泪,“你明明可以帮忙,你明明有能力消灭魔物,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为什么要先说是你的宠物然后当着我的面杀了它?你为什么要玩弄我?”
因为你越生气,我病好得越快啊。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黑色的魔力在指尖跳动,凝聚出一朵小小的黑色火焰。那火焰在我的掌心里翻腾、变形,最后化作一只黑色的蝴蝶,从我的指尖飞向金发少女。
金发少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法杖上的宝石亮了起来,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那只黑色蝴蝶在她面前转了两圈,然后在离她鼻尖只有十厘米的地方“噗”地一声化作一蓬黑雾消散了。
什么攻击都没有。
金发少女愣住了,然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那是羞耻。
是被戏耍之后发现自己过度反应的羞耻感。
我在心里偷偷给米可点了个赞——这招是她刚才在路上教我的,“用无意义的华丽动作来撩拨对手的情绪,比直接攻击更容易产生负面情绪”。
“你到底想干什么?”金发少女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在等她问这句话。
我微微低头,让头纱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是我精心排练过的高傲、冰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
然后我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善意的轻笑,而是一切反派在主角面前应该有的那种——狂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反弹,撞在两侧的砖墙上,像是无数个我在同时放声大笑。银白色的长发随着笑声的节奏轻轻飘动,黑色的蕾丝连衣裙在笑声中微微颤动。
金发少女被我的笑声吓得后退了两步,法杖上的粉色宝石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像一个不知所措的信号灯。
我止住笑声,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欠揍的弧度,用一种让人听了就想打我但又不敢打的语调缓缓开口。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金发少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金色双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缀在末端的星星装饰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我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一步,两步,三步。
金发少女随着我的前进后退着,她的后背撞上了巷子尽头的围墙,无路可退。
我停在她面前大约三米的地方,微微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
“有本事,跟我打。”
金发少女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握紧法杖,举到身前,粉红色的宝石在我的黑色魔力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坚定,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迸发出来,驱散了周围萦绕的紫黑色雾气。
“我不会被你吓倒的。”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只要你是邪恶的,我就一定会阻止你!”
多标准的台词啊。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坏人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种教科书式的正义伙伴,我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那就来吧。”我抬起右手,黑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这次不是长枪,而是一柄更加轻巧的黑色细剑,剑身纤细得像一根针,但剑刃上流动的暗银色纹路暗示着它的锋利。
金发少女深吸一口气,法杖前指,金色的光芒在宝石上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
巷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米可从我的肩头飞起来,躲到了巷口的一根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战。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了一颗浆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仿佛在说:打吧打吧,我在看戏。
“等等。”金发少女突然开口。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至少要告诉我,你的名字。”金发少女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身影,“我不能跟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对手战斗。”
名字?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叫小明”,但及时咬住了舌头。
邪恶魔女叫小明?要不要顺便把身份证号码也报给你听听?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嘴角一勾,用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嘲弄的语调说出了我早就想好的台词。
“名字?”我轻笑一声,手里的黑色细剑转了个剑花,剑尖在她面前虚虚地画了一个月牙的形状,“像你这种级别的魔法少女,还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金发少女的脸颊鼓了起来。
第一波负面情绪,获取成功。
“不过嘛——”我把细剑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叉腰,微微侧身,让月光刚好打在我的侧脸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空气凝固了零点几秒。
“你只需要知道——”
我抬起剑,剑尖指着她的鼻尖,嘴角的弧度放大到了极致,眼中的笑意危险又张扬。
“我会把你调教得无地自容,这就够了。”
金发少女的脸从鼓起来的包子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金鱼。最终她猛地一跺脚,金色高跟靴敲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像是对反派喊话的语气喊道——
“你、你太不要脸了!”
米可躲在电线杆后面,浆果都忘了吃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里含着一颗咬了一半的浆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注意到。
她的内心活动大概是这样的——
这个人……不对,这个男人,不对,这个魔女……他几个小时前还在为怎么穿内衣而脸红,现在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一个未成年少女说出“调教得无地自容”这种台词?这角色转换的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他的脸皮是用什么做的?钛合金吗?
但我没有给米可继续吐槽的时间。
因为金发少女已经出手了。
粉红色的光束从她的法杖顶端激射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直冲我的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