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把自己摔进卧室那张巨大的白色床铺里,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像小动物受伤一样的呜咽。
“呜——”
金色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匹被揉皱的绸缎。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吊灯上的每一颗水晶都在折射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把整个房间照得流光溢彩。
这间卧室很大,大到能塞下她原来在伦敦的那个公寓的整个客厅。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镶满钻石的地毯。这里是她在国内的住所,是她母亲名下的产业之一。艾琳一直觉得这间卧室大得有些空旷,但今晚,她第一次觉得这份空旷刚刚好——足够她翻来覆去地打滚,足够她把自己的愤怒、羞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全部摔进这片空旷里。
她抓起床上一个抱枕,用力地捶了两下。
“那个可恶的魔女!”
抱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戴着王冠的小猫,是她十六岁生日时朋友送的。她对着那只戴王冠的小猫又捶了两下,然后把抱枕扔到了床尾。
捶抱枕不解气。她又从床头柜上摸到了一个布偶——一只圆滚滚的柴犬,是她上个月逛街时顺手买的——对着柴犬的肚子又是一顿暴揍。
“居然从后面抱住我!往我耳朵里吹气!还捏我的脸!”
柴犬的笑脸在艾琳的拳头下被压得变形,但它依然在笑,仿佛在说“你生气起来真可爱”。
“不许笑!”艾琳把柴犬也扔了出去,柴犬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了飘窗上,依然保持着那个憨厚可掬的笑容。
艾琳坐起来,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腰际。她伸手扒拉开脸上的碎发,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混血的特征在这张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东方人的细腻骨相和西方人的立体轮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眉眼间既有西方少女的明艳,又有东方少女的温婉。
她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软。
她的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我在干什么!”她小声地、带着一丝惊恐地自言自语,脸颊迅速泛起了两团红晕,“我为什么要摸自己的脸!还评价软不软!那个魔女说的话都是放屁!我才不听!
她把双手压在屁股底下,像是怕自己的手会不听话地再次伸向自己的脸。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放过她。
“你的脸好好捏啊。”
魔女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语调,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甜点,又像是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艾琳咬了咬下唇。
她的脸,真的那么软吗?
不对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邪恶的魔女从背后抱住了她、往她耳朵里吹气、捏她的脸、还说她是奶凶奶凶的小猫咪!重点是这些事情对一个爱与正义的魔法少女来说,是奇耻大辱!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重点是这个!
不是脸软不软。
艾琳把手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再次覆盖上自己的脸颊,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而是认真地、客观地、像做实验一样地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
Q弹。
手指陷进去一点,然后又弹回来。
……确实挺软的。
“啊啊啊啊啊!”艾琳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金色的长发散了一枕头,声音闷在羽绒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我被那个魔女传染了!我的脑子不正常了!”
卧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小姐,您还好吗?需要什么吗?”
“不用!刘妈我没事!”艾琳从枕头里抬起头,声音尽量恢复到平时的样子,“我就是有点累,要睡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上。
她在回想那个魔女的样子。
银白色的长发,不是那种老奶奶的银白,而是像月光凝结在了发丝上,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光泽。后脑勺上别着一个黑灰色的短款头纱,头纱下面的薄纱垂到脖子与后背连接的地方,若隐若现地遮住了后颈。贴身的透肉黑丝包裹着纤细的身形,外面套着黑色蕾丝连衣裙,裙摆在大腿中部,露出一截被黑丝包裹的修长的腿。脚上是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但她穿着却行走自如,甚至能在战斗中踩着那根针一样的鞋跟在空中翻飞。
还有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的、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眼睛,像是猫科动物在午后阳光下眯起眼睛看人的样子,危险又迷人。
艾琳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魔女的样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刘妈说得对,我可能真的有点累了。”艾琳嘟囔着,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这座城市真好看,灯火通明的,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但艾琳知道,在这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魔物在滋生,邪恶在蔓延。而今天,她又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敌人——一个穿着黑丝蕾丝裙、会说“调教得无地自容”这种话的、笑起来让人脊背发凉的邪恶魔女。
她突然想起那魔女说过的一句话。
“你只需要知道,我会把你调教得无地自容,这就够了。”
艾琳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双手在胸前握成拳头,金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我才不会被你调教!我是爱与正义的魔法少女!我是要守护这座城市的人!你一个邪恶魔女,凭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凭什么?
凭她一击就消灭了自己打了半天都没打死的魔物。凭她轻轻松松就突破了自己的防御,绕到身后抱住了自己。凭自己的脸现在确实还有点酸酸涨涨的感觉,那是被捏了太多次留下的后遗症。
艾琳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我到底……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金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走到房间中央,伸出右手,手掌朝上,闭上双眼,让体内的魔力开始流动。
粉红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亮起,像是有一颗小星星被封印在了她的手心里。光芒越来越强,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淡粉色的光斑。
光点从掌心飘出,像是荧火虫一样在她面前汇聚、凝聚、成形。
一只小巧的生灵出现在光芒中。
它大概有艾琳的半个巴掌那么大,通体是粉白色的,长着一对半透明的翅膀,翅膀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镶边。它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扎着两个细细的小辫子,辫子的末端缀着比米粒还小的金色铃铛。它穿着一件小小的粉红色连衣裙,裙摆和翼尖一样有着金色的镶边。
这是艾琳的契约精灵——糖霜。
糖霜在空中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翅膀扇了两下,金色的铃铛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她揉了揉眼睛,用一种刚睡醒的软糯声音说:“艾琳,你叫我?”
“糖霜,我有事问你。”艾琳盘腿坐回床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
糖霜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瞌睡虫全跑了:“怎、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今天那个魔女,你看到了吧?”
糖霜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她当然看到了,她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她看到那个银发的魔女从后面抱住艾琳、往她耳朵里吹气、捏她的脸、还说她是奶凶奶凶的小猫咪。她甚至听到了艾琳被捏脸时发出的那种又羞又恼的声音。
糖霜当时躲在艾琳的魔法包里,用两只小手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了进来,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想忘都忘不掉。
“看、看到了。”糖霜的声音有点飘。
“你知道她的来历吗?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知道她的弱点吗?”艾琳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子弹一样射向糖霜。
糖霜被这一串问题打得有点懵,她飘在空中,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金色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她努力地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魔女,她的魔力波动很奇怪,不像是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魔女,更像是……更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别的地方?哪里?”
“我也不清楚。”糖霜飞到艾琳的肩膀上坐下,两只小脚在空中晃了晃,“我只知道,她的魔力很新,很生,不像是沉淀了很久的那种老魔女。但她对魔力的运用又很熟练,完全不像是新人。这种矛盾的组合,我在我的记忆库里找不到任何匹配的记录。”
艾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糖霜和米可不一样,糖霜是传承型的契约精灵,她拥有历代与她契约的魔法少女的记忆和经验。如果连糖霜都不知道那个魔女的来历,那这个魔女就真的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存在。
“那你至少知道她的代号吧?”艾琳说,“她说了,她叫残月。”
“残月……”糖霜在艾琳的肩膀上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没听说过这个代号。但在魔女的世界里,代号往往和她们的能力或者执念有关。残月,快要消失的月亮,也许暗示着她有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事情,或者有什么正在消逝的东西。”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正在消逝的东西?
那个魔女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从容、那么游刃有余,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消逝”的人。她笑起来张扬又欠揍,她说话时傲慢又慵懒,她战斗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哪里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
“算了,不说她的来历了。”艾琳换了个坐姿,把腿伸直,脚踝交叉,“糖霜,你告诉我,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糖霜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她看了看艾琳的脸——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我要听到正面评价”的期待——糖霜咽了口唾沫,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你……你尽力了。”
“尽力了?就只是尽力了?”
“你还活着。”
“……这也算评价?”
“这很重要。”糖霜飞到艾琳面前,双手叉腰,“你知道有多少魔法少女在第一次与魔女交手的时候就失去了生命吗?你能活着回来,还能在这里跟我讨论你的脸软不软,说明那个魔女对你并没有杀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呃……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信息。”
艾琳的脸又红了:“我没有在讨论我的脸软不软!是你在说!”
是你在说呢,我的小主人。糖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糖霜,你觉得以我现在的实力,打败那个魔女需要多久?”艾琳的声音突然认真了起来。
糖霜看着艾琳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她跟在艾琳身边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她见过艾琳在学校里拿第一名的样子——那是从容的、理所当然的、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第一名。她也见过艾琳在魔法少女资质测试中被评定为“S级潜力”时的样子——那是淡定的、不出所料的、“我早就知道”的淡定。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艾琳露出这样的眼神。
不服输。
不甘心。
不认命。
这不像艾琳。艾琳从来没有“不服输”过,因为她从来没有输过。
“很难说。”糖霜诚实地回答,“那个魔女的实力上限我还没有摸清楚,她今天跟你打的时候明显没有用全力,她更像是在……玩。”
最后那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艾琳的心脏。
玩。
她把自己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不是在战斗,不是在切磋,而是在玩。就像是大人和小孩子打球,大人永远都在放水,永远都在让球刚好落到小孩子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在小孩子以为“我能行”的时候,轻轻一个擦边球,再次拉开比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败她?”
“按照你现在的成长速度,也许……半年?一年?这个我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糖霜飞到艾琳的眼前,小小的人儿悬浮在她的鼻尖前方,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那个魔女今天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记得吗?”
艾琳愣了一下。
“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总叫‘你’‘你’‘你’的,怪不方便的。”
她不假思索地复述了出来,复述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那句话记得一字不差。
“这说明了什么?”糖霜问。
艾琳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这说明她一定还会出现。”糖霜说,“她不是那种打了就跑的魔女,她是有目的性的,她在你身上投入了时间和精力,她不会就这样放弃你。所以她一定会再出现,而那就是你报仇的机会。”
艾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糖霜说得对。那个魔女既然说了“下次见面”,那就一定会有下次。她不需要满世界去找那个魔女,她只需要等,等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
然后干什么?
艾琳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好。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正面战斗中战胜那个魔女,今天那一场她已经用尽了全力,而对方明显还在放水。
“糖霜,你觉得我找导师帮忙怎么样?”
糖霜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吗”但又不忍心直接说出来。
“你是说……找泰蕾莎导师?”
光是对这个名字,艾琳的身体就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泰蕾莎。
全名泰蕾莎·范·霍亨海姆,魔法少女体系中公认的最强大的导师之一,培养了无数优秀的魔法少女,她的学生遍布全球,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中的顶尖存在。
但她同时也是整个魔法少女圈子里公认的——第一号女变态。
艾琳第一次见到泰蕾莎的时候,是在魔法少女总部的导师见面会上。泰蕾莎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披着一件黑色的披肩,银灰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看起来高贵优雅得像一位贵族夫人。她对着所有的新人魔法少女微笑,笑容温柔得体,声音温和慈祥,像是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
然后她在见面会结束后,当着所有新人的面,用一只手把艾琳按在墙上,凑到艾琳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孩子,跟我吧,我会好好调教你的。”
调教。
和那个魔女一样的词。
从泰蕾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艾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泰蕾莎的眼神——那是一双看到了心爱的猎物、正在盘算从哪里下口才最美味的那种眼神。
艾琳当场就拒绝了。
泰蕾莎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她只是笑了笑,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肩,用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没关系,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三个月过去了,艾琳找到了其他导师,完成了基础的训练,也开始独立执行任务。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听到泰蕾莎这个名字了。
“我不去。”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宁愿被那个魔女捏脸也不去找泰蕾莎。”
糖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飞到了床头柜上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啊晃。
卧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她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艾琳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糖霜点了点头:“她是现存的魔法少女中,击败魔女次数最多的。而且她培养的学生里,有好几个现在已经是可以独立对抗高级魔女的强者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帮你找到那个魔女的软肋,那个人就是泰蕾莎。”
“但她是个变态。”
“她确实是个变态。”糖霜表示赞同,“但她是个很厉害的变态。”
艾琳咬着指甲——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在公开场合她绝对不会做,但在这间只有她和糖霜的卧室里,她允许自己偶尔放纵一下。
那个魔女的样子又浮现在她眼前。银白色的长发、慵懒的笑、身后抱住自己时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冷香、往自己耳朵里吹气时那股温热的、痒痒的触感。
艾琳打了个哆嗦。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被羞辱之后什么都不做。她是艾琳·冯·施瓦茨,施瓦茨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从小到大的全能冠军,所有人眼中的天才。她怎么能接受自己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魔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我去。”艾琳握紧了拳头,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灼热的决心,“我去找泰蕾莎导师。”
糖霜没有惊讶,她早就知道艾琳会做出这个决定。艾琳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她太好强了。她太好强了,所以不能接受失败;她太好强了,所以愿意为了赢去做任何事;她太好强了,所以即使心里怕得要死,脸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不对,艾琳的脸现在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确定吗?”糖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确定。”艾琳从床上站起来,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垂到腰际。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定而不是害怕,“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泰蕾莎导师。”
糖霜从床头柜上飞起来,落在艾琳的肩膀上,翅膀轻轻合拢。
“那你就睡吧,明天可是要面对一个比那个魔女还可怕的人呢。”
艾琳听到这话,身体又是一个哆嗦。
比那个魔女还可怕的人。
她想都不敢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艾琳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她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金色的长发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枕头上铺散开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闭上眼睛。
但那个银白色的身影立刻就浮现在了眼前。
从背后抱住她的触感,往耳朵里吹气的温热,捏脸时手指的力道,还有那句“奶凶奶凶的小猫咪”。
艾琳猛地睁开眼睛,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删掉啊……”
糖霜窝在床头柜上,翅膀搭在身上当被子,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金色的小铃铛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光,像一颗微型的星星。
艾琳抬起头,看了看熟睡的糖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在黑暗中只剩轮廓的水晶吊灯。
明天,她要去找泰蕾莎。
后天或者大后天,她也许又要面对那个自称残月的魔女。
想到这里,艾琳的心跳加快了。
是害怕吗?是紧张吗?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是泰蕾莎还是残月,她都不会输。
从来没有输过的人,不会轻易接受失败的命运。
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夜空中露出了几颗原本被灯光掩盖的星星。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挂在天边,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残月。
艾琳盯着那颗月牙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被窝的黑暗里。
“不是所有像月牙的东西都跟那个魔女有关。”她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不要再联想了。”
被窝外面,那弯残月依然挂在夜空中,安静地、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城市,俯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