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踏入那间摄影棚之前,我绝对想不到人生的剧本还能往这个方向拐。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说起。
自从上次和艾琳、丝塔拉分别交手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一个多星期里,我白天在家研究米可给我的魔女基础教程,晚上出门找魔物练手,顺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留下了“残月到此一游”的痕迹。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除了偶尔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新形象时还会愣一下之外,我已经基本习惯了这副黑长直美少女的皮囊。甚至可以说,适应得有点太好了。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穿着那套在商场买的衣服——白色吊带上衣、灰色短裙、黑色卡扣小皮鞋、白色蕾丝短袜,背着一个新买的小挎包,在市中心的一条商业街上闲逛。
米可窝在挎包里睡觉,这段时间她也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白天基本处于“充电”状态,晚上才精神抖擞地给我当战术指导。
我正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纠结要不要买一杯——毕竟现在这个身体摄入的糖分会不会影响魔力运作,米可还没给我确切的答复——突然,一个戴着鸭舌帽、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人从旁边窜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好!请留步!”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以为他在叫别人。
“对,就是你!黑长直的那位!”
我左右看了看,这条街上黑长直的好像就我一个。
“呃……你好?”我转过身,礼貌但保持距离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的身体还大的摄影包,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他的面相不像坏人,但“不像坏人”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风险提示。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是我的名片。”他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动作看起来训练有素。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艺术总监,赵天佑。
名字挺霸气的,长得不像。
“是这样的,”赵天佑搓了搓手,眼睛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我在找素人模特,找了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找到了一张让我眼前一亮的脸。就是你。”
我眨了眨眼。
“你是说……模特?”
“对!平面模特,不一定是走秀的那种,主要是拍照、拍短视频、给品牌做形象代言。你的外形条件太好了,这张脸、这个身材、这个气质——”
“等等等等,”我抬手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受过任何模特训练,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天佑用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看着我,然后从相机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电脑,划拉了几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品牌的宣传照,上面的模特穿着和我现在身上差不多的白色上衣和灰色短裙,摆着各种姿势。那些照片拍得确实好看,模特也漂亮,但我实在看不出自己和她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公司正在做的一个项目,和施瓦茨集团合作的青春线品牌。”赵天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施瓦茨集团你知道吗?国际顶级的企业,时尚、美妆、奢侈品,他们什么都做。我们星辰文化是他们在国内唯一指定的视觉合作方。”
施瓦茨。这姓氏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这个什么施瓦茨集团做模特?”
“不是直接去做模特,是去试镜。试镜通过了,才能进入备选名单。备选名单里的人会经过培训,最后择优录取。”赵天佑的表情变得诚恳起来,“我不是在这里给你画大饼,我是真的觉得你有这个潜质。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
我犹豫了。
不是因为心动了,而是因为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通常都夹着毒药。老板画的饼够大了,最后不也没兑现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星探,凭什么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考虑考虑。”我把名片收进挎包,准备离开。
挎包里突然伸出一只紫色的小手,在我的手背上掐了一下。
疼。
“你干嘛?”我压低声音。
米可从挎包的拉链缝隙里探出头来,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去试试。”
“为什么?”
“施瓦茨集团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时尚?美妆?”
“这是他们的明面业务。”米可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施瓦茨家族的暗面,是魔法少女世界最大的资助方之一。他们的家族企业从上个世纪就开始为魔法少女组织提供资金支持,你之前遇到的那个金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金毛那种级别的魔法少女,身上的装备、培训的资源,背后都离不开这种家族的运作。如果能进入施瓦茨集团的视线,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平面模特,你也能接触到很多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做卧底?”
“我的意思是让你去长长见识。”米可翻了个白眼,“你一个魔女,混进魔法少女的金主爸爸公司里,这不比在外面瞎转悠有意思多了?”
我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她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而且说真的,自从变成这副模样之后,我一直在做“魔女小明”的事情,很少做“普通小明”的事情了。去试试镜、拍拍照,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也许能让我找回一点“我还是个活人”的感觉。
“好,我去试试。”我对赵天佑说。
赵天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走,试镜地点就在前面那条街的写字楼里,走路五分钟。”
“现在?”
“对,我们刚好有一个试镜时段空出来了,你今天来了正好。”
这个效率,让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搞什么街头骗局。但米可既然没阻止,说明这个地方应该没什么危险——她对危险的感知比我敏锐得多。
写字楼在商业街的尽头,一栋看起来不算新但内部装修很精致的建筑。赵天佑带我上了十二楼,推开一扇挂着“星辰文化·施瓦茨项目组”牌子的玻璃门,里面是一个不算大但布置得很专业的摄影空间。
柔光箱、背景布、反光板,各种摄影器材整齐地摆放在角落。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看到赵天佑进来,都抬头打了个招呼。
“赵哥,今天试镜的人呢?”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问。
赵天佑往旁边一闪,把我亮了出来。
整个摄影棚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马尾辫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哇,这个好。”
另一个正在调灯光的大哥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吹了声口哨:“赵哥可以的啊,这个质素。”
我被这些直白的评价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这就是当魔女的后遗症——被人从后面偷袭都不怕了,被人夸两句算什么?
“先去化妆间准备一下,简单的妆容就好,不要盖住她的原生优势。”赵天佑对马尾辫女孩吩咐道,然后转向我,“你先跟他们去化妆,化完了直接出来试镜。放松,就像平时一样就好。”
化妆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马尾辫女孩——大家都叫她小艺——让我坐在化妆台前,然后开始对着我的脸发出一连串的感叹。
“你的皮肤也太好了吧?用的什么护肤品?”
“呃……清水?”
“睫毛是真的吗?没有贴假睫毛?”
“真的。”
“双眼皮也是天生的?这个眼型也太好看了吧,内双但眼尾微微上挑,又清纯又妩媚,这是什么神仙配置?”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老实说,我还是不太习惯这张脸的冲击力。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脱敏。
小艺只给我上了薄薄一层底妆,画了眉毛和唇色,连眼线都没画,就收了手。
“好了,出去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种长相,化妆反而画蛇添足。”
我走出化妆间,摄影棚里的灯光已经全部调试完毕了。赵天佑站在相机后面冲我招手:“来来来,站到那块白色背景布前面,先拍几张素颜定妆照,看看镜头感。”
我走到背景布前,站定。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不会摆姿势。
二十六年的男人生涯教会了我怎么在集体照里不闭眼,怎么在证件照里不笑得太僵硬,但从来没有教过我怎么在专业摄影师的镜头前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我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像一根被插在沙滩上的木棍。
“呃……放松一点,不要太僵硬。”赵天佑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随便动一动,不要刻意摆姿势。”
随便动一动?
我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插在裙子的口袋里怕显得太随意,背在身后怕显得太拘谨,垂在身体两侧又怕显得太呆。
赵天佑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忍笑的状态。
“你……从来没有拍过照?”
“拍过,小学毕业照算吗?”
摄影棚里响起几声被憋回去的笑声。
就在这个尴尬到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刻,摄影棚的另一扇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赵先生,我路过这边,顺便来看一下试镜的进度。”
这个声音。
我的脊背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直。
金长直。白衬衫。黑色短裙。白丝。乐福鞋。
艾琳站在摄影棚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略带疲惫的、大小姐式的不耐烦。她的金发今天没有扎双马尾,而是柔顺地垂在肩头,刘海微微偏分,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小蝴蝶结,黑色短裙的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三厘米,白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乐福鞋,鞋面上有一个简约的金属扣。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贵族女校的招生宣传册里走出来的模范生,和那天在巷子里摔法杖、跺脚、喊“你太不要脸了”的那个艾琳判若两人。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史诗级的过载。
艾琳。施瓦茨。施瓦茨集团。艾琳·冯·施瓦茨。
我之前就觉得“施瓦茨”这个姓氏耳熟,原来是因为在米可给的魔法少女情报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艾琳的全名里有“冯”,那是德国贵族姓氏的标志,而施瓦茨家族在魔法少女世界里赫赫有名。我居然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联系了整整一个多星期才反应过来,这反射弧长得可以绕地球三圈。
米可在挎包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认出我。
艾琳的目光从赵天佑身上移开,扫过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最后落在我身上。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移开之后又移了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加速到了赛车级别。她知道了吗?她认出我了吗?她会尖叫吗?会变身吗?会当场用粉红色的光球炸我吗?
“这位是?”艾琳看向赵天佑。
“哦,这位是我们今天的新人,来试镜的。”赵天佑热情地介绍道,“我刚才在街上发掘的,外形条件非常出色,就是——呃——镜头感还需要打磨。”
艾琳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收藏家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入手的艺术品。
“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我差点说出“小明”,但在舌尖上把那两个字咬住了。小明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毫无特色,但在现在这个情境下,毫无特色反而是最大的特色。因为如果我编一个假名,万一被拆穿了会更麻烦。
“小明。”我说。
“小明?”艾琳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全名呢?”
“就叫小明。”
“姓什么?”
“……姓小。”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发出了一声“噗”。
艾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一只蚊子轻轻碰了一下。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我从小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她。艾琳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我一眼。那张身份证上还是我原来的照片——一个普通的、不算帅但也不算丑的、一看就是老实人的年轻男人。
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黑长直美少女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脸型轮廓勉强能对上。
艾琳盯着身份证上的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身份证还给了我。
“整过容?”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呃……算是吧。”我只能顺着她的话说。
“底子不错。”艾琳把这句话说得像在评价一道菜,不咸不淡的,“但光有底子不够。”
她转向赵天佑:“赵先生,这个试镜我全程看一下。”
赵天佑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施瓦茨小姐您请坐。”
有人在旁边给艾琳搬了一把椅子,她坐下来,白丝包裹的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文件夹摊开在膝盖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给期末考试试卷打分的教授,而我是在台上做汇报的学生。
而我,一个邪恶魔女,此刻正被一个魔法少女当成素人模特来面试,还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试镜继续。
赵天佑回到相机后面,试图引导我做一些简单的动作:“好,现在看向镜头,对,微微侧一点脸,下巴抬一点点,对对对,就这样——”
“太僵硬了。”艾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但清晰得像刀切豆腐,“脖子绷得像钢筋,让她放松。”
赵天佑擦了擦汗:“小明,放松一点,不要紧张。”
放松。你让我怎么放松?一个一周前还跟你打过架的魔法少女现在就坐在三米外的地方,一边看我被拍照一边记笔记。这叫我能放松?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让肩膀自然地沉下去,脖子放松,下巴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
“这个好一些了。”赵天佑按下快门,“再来一张,换个姿势,手可以放在腰上或者头发上。”
我把手抬起来,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应该没问题吧?我看杂志上那些模特经常这么摆。
“请问你在做什么?”艾琳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摆姿势?”我试探性地回答。
“你这个姿势像是肩膀疼在找痛点。”艾琳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大小姐特有的、与生俱来的、不刻薄但绝对让人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杀伤力,“手放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就好,不用刻意摆拍。你现在是素人试镜,不是选美大赛,去掉那些多余的动作,越简单越好。”
我把手放了下来。
摄影棚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工作人员们都低着头各忙各的,但他们的耳朵大概都竖得像兔子一样。赵天佑在相机后面冲我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我也救不了你”的无奈。
试镜拍了大概二十分钟,拍了五十多张照片。赵天佑说拍够了,让我去旁边休息一下,他和艾琳在电脑前看刚才拍的照片。
我站在一旁,假装在看墙上的摄影作品,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艾琳的表情。
她的表情很专注,金色的眼睛在屏幕上的照片之间来回移动,手里的笔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但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种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才会有的沉稳。
她在屏幕上点开了一张照片,放大了某个区域,然后皱了下眉头。
她发现了什么?
我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小明,你过来一下。”艾琳头也不抬地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坐着,我站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金色的长直发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衬衫的领口系着的黑色蝴蝶结有一点歪了。
“你看这张。”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站在白色背景布前,穿着一身廉价的商场货,头发是我自己随便梳的,脸上是我自己也不认识的陌生表情。不自信、不从容、不优雅,但奇怪的是,这些“不”字堆叠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质感——像一块没有被打磨过的玉石,粗糙但通透。
“你的外形条件很好,这一点不需要我说你也知道。”艾琳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感情的,“但你完全没有一个模特应该有的气质。你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不是‘我想拍你’,而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她说得对。
“施瓦茨集团的这个青春线品牌,面向的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性,定位是‘独立、自信、不被定义’。你长得确实符合品牌形象,但你的气质——怎么说呢——”艾琳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会太伤人的词,“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人欺负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随时会被人欺负的样子。
这不就是我二十六年人生的真实写照吗?被人欺负、被人利用、被人当软柿子捏,一路捏到了得全球限定款怪病的悲惨结局。我的脸上大概真的写着“来欺负我吧”这五个字,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排队上来捏我。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小明了。我现在是邪恶魔女残月,能一个人单挑两个魔法少女全身而退的存在。如果有人还想捏我,他们得先过了我手里这把黑枪再说。
但这些话我不能对艾琳说。我只能站在那里,露出一个礼貌的、略带尴尬的微笑。
“这样吧。”艾琳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三左右,穿了乐福鞋之后比我矮一点点,“这个项目还需要一个素人模特来做形象示范。你虽然现在不行,但你有底子,如果经过系统的训练,也许能行。”
“你的意思是……”
“我给你单独开小灶,培训你的仪态和镜头感。每周三次,每次两个小时。培训结束后如果我觉得你可以,你就进入备选名单;如果我觉得不行,你就走人。”艾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有意见吗?”
我愣住了。
这个魔法少女,要给我上课?培训我的仪态?她要当我的老师?
而我是那个一周前从背后抱住她、往她耳朵里吹气、捏她的脸、叫她奶凶奶凶的小猫咪的邪恶魔女?
这个世界的剧本到底是谁在写?
挎包里,米可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小猫打喷嚏一样的声音。我敢肯定她在笑,而且笑得非常克制,克制到身体都在发抖。
“怎么,不愿意?”艾琳见我半天没反应,挑了挑眉,“不愿意的话可以去别家试试,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施瓦茨集团在国内只有这一个合作方,在全国范围内,没有比这更好的平台了。”
这是在威胁我吧?这绝对是在威胁我吧?
但转念一想,这也许不是什么坏事。作为一个魔女,混进魔法少女的圈子里,还能近距离观察一个S级潜力魔法少女的日常,这情报价值简直是无价的。而且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的培训,意味着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艾琳接触、了解她的性格、找到她的弱点。
更重要的是——等她发现我就是残月的那一天,她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但脸上保持着乖巧的表情:“我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艾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我的日程助理的联系方式,她会把每次培训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你。培训从下周一开始,不要迟到。别穿这身衣服来了,穿舒适一点的运动装。”
我接过纸,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
“对了,”艾琳已经走到了摄影棚门口,突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你刚才拍照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看你眼睛里的表情不太一样。”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表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艾琳歪了下头,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她似乎在回想,金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困惑。
“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摄影棚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艺最先开口:“天哪,施瓦茨家的大小姐亲自给你开小灶,小明你也太幸运了吧?”
赵天佑也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施瓦茨小姐一般不轻易亲自带人的,她能看上你,说明你真的有潜力。”
我攥着手里那张纸,上面还留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花果香,而是一种清冷的、像雪松一样的木质调。
幸运。
我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
也许吧。但艾琳·冯·施瓦茨,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这个决定把你的死对头亲手请进了你的圈子。
挎包里的动静终于克制不住了,米可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之后破功的笑声,那笑声从挎包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开水烧开时壶嘴冒出的蒸汽。
“噗——咳咳咳——噗——”
我伸手按住挎包的拉链,把那只笑得快抽筋的小精灵捂了回去。
“小明,你的包怎么了?”小艺好奇地看着我的挎包。
“没事,手机震动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世界曾经把我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让我得了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得的怪病。但现在,我感觉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
因为这一次,不是命运在玩弄我。
是我在玩弄命运。
米可从挎包里探出头来,小脸因为刚才笑得太厉害而微微泛红,触角上的紫色光球还在一闪一闪的,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从欢乐中缓过来的信号灯。
“你刚才心里那个‘等她知道你是残月的时候表情一定很好看’的想法,”米可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也不会穿内衣这件事?你觉得你装淑女能装多久?艾琳给你培训仪态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直,她会不会觉得奇怪?”
我沉默了。
“而且艾琳是个女的,你们培训的时候免不了要有肢体接触。她碰你一下你就脸红,她摸你一下你就僵硬,到时候你怎么解释?说你天生敏感肌?”
我继续沉默。
“还有,你穿运动装的时候,里面的内衣谁帮你穿?你自己能搞定吗?上次那个大妈教的你还记得吗?扣子在前面还是后面你还分得清吗?”
“够了。”我捂住挎包的拉链,把米可的声音再次关了进去。
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精准地、不留情面地扎在我每一个薄弱的环节上。
我站在阳光里,攥着那张写着艾琳日程助理联系方式的纸,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
我不仅要当一个魔女、一个病人、一个黑长直美少女、一个不怎么会穿内衣的伪淑女。
现在,我还要在每周三次、每次两个小时的培训里,在一个魔法少女面前,扮演一个端庄优雅的淑女。
而那个魔法少女,正是一周前被我捏脸捏到哭的艾琳·冯·施瓦茨。
风吹过来,撩起了我的长发和裙摆。
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突然很想仰天长叹。
但作为“即将接受施瓦茨集团大小姐亲自培训的未来模特候选人”,我现在应该保持淑女风范。
于是我忍住了。
只是忍得非常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