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淑女培训

作者:雨落长安城 更新时间:2026/5/6 13:48:39 字数:6173

特训的地点在一栋看起来就很贵的写字楼里,整层都是施瓦茨集团的地盘。

我按照艾琳给的地址找到地方的时候,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已经在前台等我了,她自我介绍说是艾琳的日程助理,叫我“小陈”就行。小陈带我穿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露出一个宽敞到离谱的训练室。

整面墙都是镜子,和舞蹈教室一个样。木质地板上画着各种我看不懂的标记和线条,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瑜伽垫,靠窗的位置有一台看起来能检测身体数据的仪器,闪着幽幽的蓝光。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此刻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艾琳已经站在训练室中央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浅灰色的运动装,修身的运动上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下身是同色系的紧身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训练鞋。金色的长发被高高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锋利、明亮、一丝不苟。

和那天在巷子里摔法杖的艾琳判若两人。

我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人类的可塑性,然后换上了我自己带的运动装——昨天晚上在迪卡侬买的,最便宜的那款,深蓝色,没有任何logo,穿在身上像一只行走的蓝色企鹅。

艾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先测一下你的基础体态。”她指了指那台闪着蓝光的仪器。

我走过去,按照她的指示站到仪器前面。一道蓝色的光从我头顶扫描到脚底,仪器发出“滴”的一声,然后旁边的显示屏上就出现了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和一张我的三维人体模型图。

艾琳走到显示屏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体态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她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病情诊断书,“骨盆前倾、肩胛骨外翻、重心偏左、走路时右脚比左脚多受力百分之十二——”

“这么多问题?”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面那个蓝色的人体模型确实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你平时都是怎么站着的?”艾琳转过头看我,金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这种困惑。

我张了张嘴,想说“作为一个男人我站得已经很直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来,先练站姿。”艾琳带我走到镜子前,让我侧身对着镜子,“双脚打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要锁死,骨盆收回来,尾骨向地面方向延伸——不是让你撅屁股!把骨盆往前推——对,就是这个位置——然后胸腔打开,肩膀下沉,后脑勺往上提,想象有一根线从你的头顶把你吊起来。”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跟着调整。每调整一个部位,艾琳就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伸出手指在我身上某个位置戳一下,示意我调整那个地方。她的手指很凉,戳在身上的力道不大但很准确,像是在校准一件精密的仪器。

“好,保持这个姿势五分钟。”艾琳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着我。

五分钟。

我保持着一个我从来没用过的姿势,站在镜子前,像一个被螺丝拧紧了的机器人。前三十秒还好,一分钟的时候我的大腿开始发抖,两分钟的时候腰开始酸,三分钟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当女人这么累的吗?

“别咬牙。”艾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一咬牙整个下颌都是紧张的,会影响到颈部线条。牙齿微微分开,舌头轻抵上颚,表情放松。”

我放松了牙齿,但没放松下颌,因为我不知道放松下颌是什么意思。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艾琳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向镜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是你要展示给世界的样子。你的站姿、你的表情、你的眼神,都是你传递给外界的信息。你觉得你现在传递的是什么信息?”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蓝色企鹅运动装,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在努力忍住不哭”的僵硬。站在艾琳旁边,像一把稻草和一把黄金放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刺痛眼睛。

“一个很紧张的人。”我老实回答。

“对,一个很紧张、很不自信、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的人。”艾琳的评价一刀见血,“品牌方要的不是这种人。他们要的是‘我站在这里就够了’的那种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做不到。

我当了二十六年的“随时会被风吹倒的人”,这不是两周的特训能改变的事情。虽然我内心已经从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变成了一个能把魔法少女捏哭的邪恶魔女,但身体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卑微的、畏缩的、习惯性低头的小明身上。

这大概是我接下这个任务后遇到的最大难题——我可以在战斗中用魔力驱动身体做出超乎常人的动作,但在日常生活中,这副身体的每一个不自然的姿态、每一个僵硬的动作,都是这二十六年男性生活的后遗症。

“再来。”艾琳说。

这个“再来”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重复了无数次。

站姿、走姿、转身、坐下、起身、抬手、微笑。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无数个细节,每一个细节都被艾琳用她那根冰凉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纠正。我的大腿、腰部、后背、肩膀,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哀鸣,仿佛在问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休息十分钟。”艾琳终于松了口。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窗边的椅子上,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运动上衣的领口上,我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

艾琳看着我,表情微妙。

“你擦嘴的动作也很有问题。”她说。

“这也有问题?”

“用手背擦嘴,像个小孩子。应该用纸巾轻轻按一下嘴角,幅度要小,动作要优雅。”

我看着手里那个一次性纸杯,翻遍了运动裤的口袋,发现自己根本没带纸巾。

艾琳叹了口气,从她自己的运动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纸巾是淡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谢谢。”我接过纸巾,按照她说的轻轻按了一下嘴角,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第一次学写字的幼儿园小朋友在描红。

艾琳又叹了口气,这一次的叹气比刚才那声长得多、深得多。

我在旁边坐着喝水,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学的一堆东西,艾琳突然从运动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我面前。

“这是那个青春线品牌的项目简介,你先看一下,了解一下品牌调性。”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品牌的基本信息,第二页开始是往期作品的样片。样片拍得很漂亮,色调明亮清新,模特们穿着各种浅色系的衣服在海边奔跑、嬉水、躺在沙滩椅上喝果汁,每一张照片都散发着一种“我好快乐我好自由”的气息。

海边。沙滩。泳装。

等等。

泳装?

我的手停在了翻开下一页的瞬间。

下一页是一组泳装样片。模特穿着各种款式的泳装站在浅海里、趴在沙滩上、靠在礁石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在皮肤上闪闪发亮。照片拍得很美,优雅、时尚、完全不低俗,但我只看了一个信息——

泳装。

这意味着我也要穿泳装。

我要穿着泳装在沙滩上拍照。

我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又飞速移开,速度之快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烫了眼睛。

我的脸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有点热”的烫,而是那种“整个人从脖子根往上被丢进了开水里”的烫。热度从胸口一路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尖,最后连额头都开始冒热气了。

艾琳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我把文件夹合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那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样子显然骗不了任何人。

艾琳走过来,弯腰凑近看了看我的脸。她离我很近,金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一侧,我甚至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她伸手贴了一下我的额头,那根冰凉的手指碰到我滚烫的皮肤,激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没发烧啊。”她直起身,双手抱胸,用那种审视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我,“你看到什么了?菜单页?那个辣椒炒肉把你辣到了?”

“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看到要穿泳装所以脸红了”?那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怪人。说“我想到要在海边拍照所以紧张了”?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但以艾琳的智商,她大概会觉得这件事不值得紧张到这种程度。

艾琳歪着头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突然伸手抽走了我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了我刚才看的那一页。

泳装。海浪。湿漉漉的模特。

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通红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困惑。

“你害羞了?”她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你看到泳装,害羞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脸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它变得更红了。

“小明。”艾琳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下腰,凑到和我视线平齐的高度,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困惑的语气说,“你该不会……从来没穿过泳装吧?”

我想说“我穿过泳裤”,但我的舌头打了结。

“你该不会是那种——”艾琳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那种连去海边都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比修女还保守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看到泳装就脸红?”艾琳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甩了一下,“而且你又不是什么都不会穿的保守派,你明明穿着吊带上衣就来了,露肩膀你都没害羞,怎么泳装你就害羞了?泳装和吊带有多大区别?”

这个问题问得好。从面料覆盖率来看,泳装和吊带确实差不多,甚至有些泳装比吊带还多两块布。但我心里那道坎不是用布料面积来衡量的,那是一条横亘在我二十六年男性认知和这副新身体之间的、深深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吊带上衣是日常服装,是“一个女孩子穿出门的正常衣服”。泳装是——泳装是“用来展示身体的衣服”,是“会被人看到皮肤以外更多东西的衣服”。作为一个前男性,穿着女性泳装暴露在公众场合,这件事对我形成的心理冲击不亚于当初发现自己变不回去的那一刻。

但这些话我不能对艾琳说。

“我……不太习惯。”我干巴巴地说。

“不习惯?”

“嗯,以前没怎么去海边。”

艾琳看了我两秒钟,金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然后她突然开口,用一种非常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语气说——

“你怎么跟昨天才刚当女人似的,难不成你以前还是男的不成。”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我几乎可以确定她只是在开一个随口的玩笑。但就是这种随意的、无心的、误打误撞的玩笑,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如果她是在认真地质疑我,我还有机会编造谎言来自圆其说;但当对方根本没有在质疑的时候,你自己暴露出的任何异常反应,都等于不打自招。

所以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没有瞪大眼睛,没有瞳孔地震,没有额头上冒出冷汗。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面部肌肉的调整,让脸上的表情从“被烫熟”变成了“被问住了”。

一种恰到好处的、被问到一个有点尴尬的问题时应该有的表情。不夸张,不心虚,就是那种“你这个问题让我不知道怎么接”的天然呆滞。

艾琳似乎把这表情解读为了“被戳到了痛处的沉默”,她微微耸了耸肩:“算了,我不打听了。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我也不要求你一上来就有多专业。慢慢来。”

她转身走到窗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金色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我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地从一百八十降到了一百二。

米可不在。今天出门前我把她留在了家里——她说她要去补觉,而且“看你在那里被艾琳训得像个小学生,我怕我会笑死”。现在想来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如果她今天在场看到这一幕,那个笑声大概能把整栋写字楼的人都招来。

“行了,休息时间到了。”艾琳放下水杯,拍了拍手,“接下来练走路,走路比站姿难练,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把泳装的念头暂时压到脑海深处,重新走到镜子前。

走路果然比站姿难练。

站姿只需要把身体固定在某个位置,虽然肌肉会很累,但至少不需要思考。走路不一样,走路是动态的,每一个步骤都要在运动中保持那些站姿的要求,同时还要控制步伐的大小、速度的均匀、摆臂的幅度、重心的转移。

艾琳让我在训练室里来回走,她在旁边跟着,一边走一边纠正。

“步子太大,小一点。对,就是这样。”

“摆臂不要那么用力,手肘不要往外拐,自然一点。”

“重心转移太慢了,你走路像在踩泥巴,脚尖要轻盈。”

“看着前方,不要低头。你面前又没有香蕉皮,有什么好看的?”

我走了大概二十个来回,感觉自己的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要思考、都要控制、都要和身体里那股“想用男人的方式走路”的本能做斗争。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学自行车时明明知道要领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整个人在路上歪歪扭扭地画着蛇形。

“停。”艾琳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了我的右脚踝,“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总是往外撇,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我低头一看,她的手指正按在我的脚踝外侧,那里因为长时间的错误姿势已经微微发红了。

“我……没注意。”

“这个要改,往外撇的走路姿势很难看。”艾琳站起来,“你再走一遍,注意力放在右脚上,每一步都有意识地把脚放正。”

我又开始走了。这一步要注意脚的方向,下一步要注意步伐的大小,再下一步要注意摆臂的幅度,再下一步要注意重心的转移。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每一个核心都在满负荷运转,随时都有可能蓝屏死机。

走到第十个来回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东西——艾琳的气息变了。

不是作为导师的气息,而是作为魔法少女的气息。她的魔力波动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被微风吹皱了表面。

然后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不是随意地看,而是一种警觉的、聚焦的、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的目光。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了一下,下巴的线条变得紧绷。

她感觉到魔物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艾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警觉”切换回了“平静”,速度快得像是川剧变脸。她转过身面对我,表情自然地拿捏着一个导师应该有的样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语气很平常,没有任何异常,“临时有点急事,我先走一步。”

她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运动包,从里面翻出一件东西扔给我。

那是一套泳装——深蓝色的,款式不算暴露,是那种连体带裙摆的设计,看起来很有弹性的面料被叠成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朝我飞过来。我下意识地接住了它,手指触到面料的那一刻,我的脸又有了回温的趋势。

“你先自己试试感觉,看看尺码合不合适。”艾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合的话告诉我,我让人换。”

我想说“等等”,但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口。金色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步伐很快但依然从容,脚下没有一丝慌乱。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清冷的雪松木香水味。

训练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套深蓝色的泳装,面料在掌心里被团成一团。

我的目光穿过落地窗,看向艾琳刚才看过的方向。在城市的天际线之外,那片天空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在弥漫。

魔物出现了。

而艾琳,这个刚刚还在手把手教我站姿的十八岁大小姐,马上就要去和魔物战斗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泳装,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异样的天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米可不在。艾琳走了。魔物出现了。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偷偷变身跟上去看看”的机会了。

我把泳装塞进运动包里,走到窗边,确认训练室里没有监控——艾琳是个大小姐不假,但她还没大小姐到在自己的训练室里装摄像头——然后闭上眼睛。

黑雾从身体里涌出来,像是有生命的丝绸般缠绕上来。深蓝色的企鹅运动装被黑雾吞噬,取而代之的是贴身的透肉黑丝、黑色蕾丝连衣裙、后脑勺的短款头纱、脚上的黑色高跟鞋。银白色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在黑雾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睁开眼,镜子里的人已经从“深蓝色企鹅”变成了“银发魔女”。

和艾琳同款的发色,截然不同的气质。

我推开窗户,脚尖一点,身体轻盈地升上了天空。写字楼之间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起我的长发和裙摆,黑色蕾丝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花。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我握紧右手,黑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长枪开始成形。

艾琳·冯·施瓦茨,一个连走路都要别人重学的大小姐魔法少女。

让我看看,你在没有我的干扰下,能打出什么样的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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