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训练室的门口。
今天穿的是艾琳要求的运动装——不是我自己那件深蓝色的企鹅服,而是她让小陈提前给我准备好的一套浅灰色训练服。面料比我那件迪卡侬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弹性和透气性都好得不像话。上衣是修身的款,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裤子是九分长的紧身裤,脚上配了一双白色的训练鞋。
整套装备穿在身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常锻炼的、对自己身材有自信的年轻女性。和昨天那只深蓝色的企鹅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
但好看归好看,这衣服也太贴身了。每一根线条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我甚至能看到自己胸口的轮廓——想到这个的时候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飞过的一只麻雀。
训练室里,艾琳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运动装,和昨天的浅灰色不同,今天这套白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被阳光照亮的云。金色的长直发垂在肩头,没有扎起来,发尾微微内扣,勾勒出小巧的下巴线条。
但她的状态不太对。
我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发呆。金色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但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下午好。”我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艾琳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她的目光是审视的、公事公办的、带着一种“这个人需要好好打磨”的专业感。今天的目光——怎么说呢——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瞪那个踩它尾巴的人,但又找不到证据证明那个人就是凶手,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怨气都浓缩在一个眼神里,一股脑地砸过来。
我被这个眼神砸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该不会是发现了吧?不,不可能。昨天我变身的时候她已经被我捆住了,全程没有看到我的脸。而且变身之后的魔女形态和日常形态虽然发色一样,但气质和装扮完全不同,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也许她只是昨晚被欺负得太惨,今天看谁都像那个魔女。
“开始吧。”艾琳的声音比昨天冷了至少三个度。
训练的内容和昨天差不多——站姿、走姿、转身、坐姿。但今天的强度和昨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昨天我站五分钟,今天站十五分钟。
昨天我走路来回二十趟,今天四十趟。
昨天我做错了她只是指出来,今天我做错了她会让重来,重来,再重来,直到她满意为止。
“骨盆又前倾了,收回去。”
“肩膀下沉,你是在耸肩不是在放松。”
“走路时右脚又往外撇了,我说了多少遍了?”
“微笑,不是让你咧嘴。嘴角的弧度控制在十五度以内,牙齿不要露出来。”
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被班主任罚站,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我不敢擦,因为我怕擦汗的动作不优雅,又会被她要求重来一次。
训练室里的气氛低到了冰点。原本在角落里整理器材的工作人员今天都没来,整层楼就剩下我和艾琳两个人。她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空气中,每一次我犯错,那块石头就变得更重一些。
我心里开始打鼓。
她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我想起昨晚在沙滩上对她做的一切——用绳索捆住她、挠她的痒痒肉、捏她的脸、往她耳朵里吹气、叫她小猫咪、还逼她叫姐姐。每一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回放的时候,都能让我在不被察觉的角度微微翘起嘴角。但一想到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艾琳可能就是带着这些记忆在给我上课,我的嘴角就立刻回到了“十五度以内”。
四十趟走完之后,她又让我练了半个小时的转身。如何在行走中停下来转身,如何在转身后重新起步,如何在转身的过程中保持头部的稳定、肩部的水平、腰部的直立。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拆解成一个个动作,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几十遍。
我当时针扎得一样疼。
但我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我在沙滩上对她做的事,比这残忍多了。她要是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接受她培训的这个“小明”,就是那天晚上把她捆在沙滩上挠痒痒的残月,她大概不会只是让我多走二十趟。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了。
原定两个小时的训练,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今天就到这里。”艾琳终于松了口,声音里满是疲倦。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我不敢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在她面前瘫倒,她大概会说“瘫倒的姿势不优雅,再来一遍”。
艾琳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老张,你来接我吗?……什么?你今天请假了?……那谁来接我?……小李也请了?……行,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
金色的长直发垂在肩头,白色的运动装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彩色光晕。她的侧脸线条在城市的夜色中被勾勒出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样子,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也许是那二十六年的“老好人小明”的残余意识在做祟。
“那个……”我开口了。
艾琳转过头看我。
“我家就在这附近,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去我家,我帮你叫个车。”
艾琳看着我,金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犹豫、不甘、疲惫,几种情绪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快速地交替闪过。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了,而且这边不好叫车。上次我在这边等了一个小时都没等到。”我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这边的交通确实不太方便,“再说了,你帮我培训到现在都还没吃饭,我回去可以做点东西吃。”
艾琳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自己的运动包,朝门口走去。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带路。”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艾琳带回了家。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城市的夜晚很热闹,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吃店和奶茶店,空气里弥漫着烤串和炒栗子的香气。艾琳跟在我身后大约一步远的地方,白色的运动装在人流中格外显眼。她走路的姿势确实比我好看太多了,即使是在疲惫的状态下,她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小训练出来的从容和优雅。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走路的节奏和姿态,打算回家之后偷偷练习。
到了家门口,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艾琳走进门,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能从她微微放大的瞳孔里读出她的内心活动——这个人的家比我想象的要小、要旧、要乱。
“随便坐。”我换了鞋,走进去把沙发上的几个抱枕摆好——昨晚我睡沙发的时候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的,出门前没来得及收拾,“拖鞋在鞋柜里,你找一双你能穿的就行。”
艾琳弯下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浅蓝色的拖鞋。那是之前我妈来住的时候穿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的脑袋。
艾琳盯着那只卡通猫看了两秒钟,然后默默地穿上了。
她穿着那只卡通猫拖鞋走在地板上的样子,和她在训练室里穿着白色训练鞋的样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那个严肃的、专业的、不留情面的大小姐导师,此刻正踩着一双卡通猫拖鞋,站在我家不大的客厅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先坐,我去做饭。”我说。
“你做饭?”艾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信任。
“怎么,不像?”
“不是不像,是——”艾琳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鸡蛋还有几个,西红柿也有,青椒和土豆都还算新鲜,冷冻室里还有一小块猪肉。脑子飞速地运转了一下,决定做三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醋溜土豆丝。都是家常菜,快,简单,不容易翻车。
厨房里响起了切菜的声音。我拿着菜刀切土豆丝的时候,发现自己现在的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以前切土豆丝总是切得粗细不均,现在每一根都几乎一样粗细,像是用机器切出来的。
大概是因为魔女的体质让手指变得更加灵巧了。
“你一个人住?”艾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父母在外地。”
“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不过是很久以前买的,那时候便宜。”
“哦。”
对话又断了。厨房里只剩下炒菜的声音。
番茄炒蛋先出锅,然后是青椒肉丝,最后是醋溜土豆丝。我把三个菜端上餐桌,盛了两碗米饭,摆好筷子。艾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没想到你还真会做饭。”
“吃吧。”我递给她一双筷子。
艾琳接过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夹了第二筷子。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也坐下来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不大的餐桌前,中间隔着三盘家常菜。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艾琳金色的头发上,反射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她吃饭的样子很慢、很小口、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有人在旁边给她计时一样。
这大概也是淑女课程的一部分。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问题——我洗碗的时候用什么姿势才优雅?不对,这不是现在该想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已经很晚了,艾琳看起来也很累了,而这座城市从这个位置打车到她住的地方最少也要四十分钟。
“艾琳。”我放下筷子。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你今天……要不要住我这里?”我问完之后立刻补充道,“床让给你睡,我睡沙发。明天早上我帮你叫车,你直接从这里去公司也比较方便。”
艾琳看着我,金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们今天才第二天见面,她就让我去她家住?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但如果她真的有目的,她做的饭还挺好吃的,而且她看起来也确实不像坏人。
犹豫了大概十秒钟,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没穿过的运动短裤递给艾琳:“你的运动装可以先换上这些,明天早上再换回去。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已经打开了。”
艾琳接过衣服,目光在T恤上停留了一瞬。
那件T恤是我以前穿的,男款,L码。穿在她身上大概会像一顶帐篷。
她什么都没说,抱着衣服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传来水声。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我之前换下来的内衣服还挂在浴室的挂钩上。因为变成魔女以来,每次洗那些东西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所以洗完之后就直接挂在浴室里晾着,想着反正也没人来。
今天有人来了。
而且那个人此刻正在浴室里,和我那些东西共处一室。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但水声已经响了,我不可能现在敲门进去把它们收走。我只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祈祷艾琳不要注意到那些东西,或者注意到之后认为那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浴室的门开了。
艾琳穿着我那件男款L码T恤走了出来。T恤的下摆几乎到了她的膝盖,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肩膀,袖子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运动短裤的腰围太大了,她把裤腰翻折了两圈,用一根我给的旧皮带系着,才勉强不会掉下来。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金色的长发被毛巾擦过之后变得蓬松柔软,一缕一缕地垂在肩头,有水珠从发尾滴落,在T恤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穿错了衣服的小女孩,有一种不属于她平时风格的、软绵绵的可爱。
“衣服有点大。”她说。
“嗯,我知道。”我把目光从她露出的肩膀上移开,“你睡床上,我睡沙发。床单是新换的。”
艾琳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我的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墙角立着那面全身镜。东西不多,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你呢?”她问。
“我睡这里。”我拍了拍沙发。
艾琳没有多说什么,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像摊开的猫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米可不在家。昨晚我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她要回一趟精灵界办点事,大概要两三天才能回来。所以今晚只有我和艾琳两个人,在这栋不大的房子里,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
安静的夜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艾琳在翻身。沙发离卧室很近,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但是不太均匀,说明她还没有睡着。
然后,她开口了。
“小明。”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时才会用的那种语调。
“你问。”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让你很生气、但又拿他没办法的人?”
我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我说,“而且不少。”
“那你怎么办?”
“以前忍着,现在不忍了。”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最近就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艾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白天绝对不会出现的柔软,“不,不能叫‘人’,她是一个魔女。”
我保持沉默,心跳却悄悄加快了。
“她很可恶。”艾琳继续说,“她从背后抱住我,往我耳朵里吹气,捏我的脸,叫我小猫咪,还把我捆起来——捆起来挠我痒痒。”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能听到她翻了个身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很顺利,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但我每次见到她,我都会输,输得一塌糊涂,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倾诉。
“但是……”
“但是?”我等着下文。
“但是她挠我痒痒的时候,我一边笑一边骂她,心里虽然很生气,但又觉得……”
声音断了。
“觉得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觉得……意外地……挺好。”
“……”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
什么?
我听到了什么?
艾琳说被残月调戏欺负的感觉,意外地挺好?
那个在巷子里摔法杖、在沙滩上喊“你这个变态魔女”的艾琳,此刻躺在我卧室的床上,隔着半掩的门,对我说她被欺负的感觉挺好的?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卧室里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后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我听到了床垫的弹簧声,脚步声,然后卧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艾琳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金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水里憋了一分钟之后终于浮出水面——又惊又慌又后悔。
她看着我,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我躺在沙发上,表情应该控制得还不错,因为我感觉自己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我的内心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核爆,蘑菇云已经升到了平流层,但表面上我还是那个老实的、正在认真听她倾诉的小明。
“听到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地困惑。
艾琳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装傻。
然后她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不是丝塔拉那种冰冷的、像刀刃一样的凶狠,而是一种“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凶狠。她的金棕色眼睛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深褐色,瞳孔微微收缩,嘴巴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从“软绵绵的小女孩”瞬间切换成了“贵族大小姐的威慑模式”。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再次确认,语气诚恳得像在参加教会的忏悔仪式。
艾琳又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把门关上了。
这一次,门关紧了。
我听到她走回床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头顶。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模糊的水渍猫,在黑暗中无声地裂开了嘴。
她说挺好的。
被残月欺负,挺好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笑完了之后,我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她说的“挺好”,到底是哪一种“挺好”?
是那种“虽然很生气但事后想起来觉得挺有意思”的挺好?还是那种“虽然不应该但我好像并不讨厌”的挺好?还是那种“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挺好?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明天还要早起给她做早饭。
我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浴室里,我刚才进去洗澡的时候,又多花了五分钟做心理建设。水冲到身上的时候,我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胸口好像比前几天又鼓了一点。
不,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