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伴随着某种东西在热油里翻滚时发出的滋滋声。我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想了几秒钟——我家厨房怎么会有人?米可回来了?不对,米可不用厨房,她吃浆果。那会是谁?
然后就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走向厨房。一路上经过了空荡荡的客厅和走廊,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锅铲碰撞的金属声、水流冲刷的哗啦声、还有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发出的“哎呀”。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厨房已经不是我昨天收拾完之后的那个厨房了。
灶台上摆着三个碗、两个盘子、一个打蛋盆,还有至少四样我认不出用途的厨房工具。水槽里泡着一只被蛋液糊满了的锅,锅的旁边是半碗不知道加了什么的混合物,颜色介于奶茶和水泥之间。案板上散落着蛋壳碎片,有些在案板上,有些在地板上,有些——我不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粘在了天花板的角落。地板上有一小摊黄色的液体,看起来是打翻的蛋液,旁边还有一条毛巾,毛巾的主人显然试图用它来擦拭,但收效甚微,只是把蛋液从一个小圆摊成了一个大圆。
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此刻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艾琳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围裙,那围裙是我平时用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拿着铲子的卡通猫。她把它系在昨天那件男款L码T恤外面,宽大的T恤被围裙束缚住了,露出了腰部的轮廓。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专注地盯着灶台上的一只平底锅,锅铲握在手里,摆出了一个认真到近乎庄严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我问。
艾琳猛地转过头来,金棕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闪过了一丝慌乱。那慌乱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就被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取代了。
“早餐。”她说。
“早饭?”
“你做晚饭,我做早饭。很公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像在宣布一项不可更改的商业协定。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惨状,又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什么?”
“煎蛋。”
煎蛋。
这个单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大脑自动生成了一幅画面——金色的蛋黄,白色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撒上一点盐和黑胡椒,摆在白色的盘子里,简单、正常、没有任何惊喜或惊吓。
但当我绕过灶台,看到了平底锅旁边的那个盘子时,我的大脑拒绝处理我看到的信息。
盘子上有一坨东西。
我之所以说“一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其他词汇来形容它。它不规则的,黑漆漆的,表面有许多凹凸不平的疙瘩,有几个地方还泛着诡异的油光。它的边缘是焦炭状的,中间是半流体状的,颜色从边缘的纯黑渐变到中间的黑褐,再渐变到核心区域那一点不确定是什么的深灰色。
“这是……煎蛋?”我的声音在发抖。
“对。”艾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按照手机上的教程做的。打蛋,放盐,下锅,翻面,出锅。步骤都做了。”
“步骤都做了”和“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艾琳似乎从我表情的某个细节里读出了我的内心活动,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金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射出一道“你敢说不好吃你就试试看”的威慑光线。
“你不是说要报答你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小姐特有的、不习惯道谢也不习惯被道谢的别扭感,“昨晚……你让我住这里,还做了饭。所以我早上起来做早饭。你不用吃很多,尝一口就行。”
她把这个煎蛋做出来了。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都不应该被归类为“煎蛋”。它是油温太高了?火太大了?翻面太晚了?还是煎的时间太长了?我倾向于认为以上所有环节都出了问题,而且可能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环节也出了问题。
但艾琳站在那里,穿着我那件围裙,扎着松散的低马尾,脚上还踩着那双卡通猫拖鞋。她的手指上有一处小小的烫伤痕迹,中指指腹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水泡,是她翻面的时候油溅到了手上。她没有处理那个水泡,就让它那么留着,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拿起盘子上唯一的一双筷子,夹起一小块那片黑色物体的边缘部分,送进了嘴里。
“咯吱。”
这是我的牙齿咬下去时发出的声音。
“咯吱。”
这是我继续咀嚼时发出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这是我在努力把这东西嚼碎时发出的声音。
它不是软的。它不是嫩的。它不是我想象中煎蛋应该有的任何一种口感。它是脆的,不是薯片那种让人愉悦的脆,而是焦炭被强行压碎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令人不安的脆。每嚼一下,我的牙齿都在和某种坚硬的物质做斗争,我能感觉到颗粒状的碎屑在口腔里滚动,像是一把细小的砂石。
味道。
味道要怎么形容呢?它有一种被高温过度处理过的蛋白质特有的焦苦味,但这种焦苦味并不是单一的,它的底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某种不应该出现在食物里的化学反应的副产品。盐放多了?不对,不是单纯的咸,是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困惑的味觉体验,让我怀疑这个煎蛋里除了蛋和盐之外是不是还混进了什么别的东西。
但我不能吐出来。
因为艾琳正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紧张。她从来没有给别人做过饭,她大概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需要给别人做饭,但今天她做了,站在我家那个不算大的厨房里,被蛋液和油烟包围着,用一个水泡的代价,做出了这盘东西。
我把那口煎蛋咽了下去。
“咕咚。”
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长这么大,我头一回吃到口感如此酥脆、味道如此诡异的煎蛋。它的酥脆程度让我怀疑这只蛋生前是不是练过金钟罩,它的诡异程度让我回味起了当年在大学食堂吃过的那道“青椒炒月饼”——但那至少还能分辨出青椒是青椒、月饼是月饼,而面前这个煎蛋已经超越了一切已知的食物分类体系。
艾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脸。金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但又努力不让期待表现得太明显。她的嘴角抿着,下巴还是微微扬着的,但昨天戳我脸颊的那根手指此刻正不自觉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挺好的。”我说。
“真的?”
“真的。就是……这个口感比较特别。”
“口感?什么口感?”
“酥脆。”
艾琳眨了眨眼,似乎对“酥脆”这个形容词和“煎蛋”这个名词的组合感到了一丝困惑。但她没有深究,而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她是不是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正在借着这个机会报复我?不,不像,她的表情太真诚了。那应该不是故意的。那她就是这个水平。施瓦茨集团的大小姐、最具有潜力的魔法少女、能把我的站姿挑出十几个毛病的艾琳·冯·施瓦茨,不会煎蛋。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感,不亚于当初发现自己变不回去的那一刻。
我在水槽边洗了把脸,努力想把嘴里那股味道冲掉,但那焦苦味像是已经刻进了我的味蕾,顽固地徘徊着,久久不散。
早餐是在一种奇妙的气氛中度过的。
艾琳坐在餐桌对面,吃着我做的三明治——面包片夹煎蛋和火腿,做法简单,但我注意到她吃的时候咀嚼的速度比昨晚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什么,或者在心里和什么东西做比较。
我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那盘煎蛋剩下的部分。
我必须把它吃完。
不是因为我想吃,而是因为我如果只吃一口就不吃了,她会觉得她的厨艺有问题。而如果她觉得她的厨艺有问题,她可能会更加努力地练习。如果她更加努力地练习,我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面对这种不可名状之物。
这是一个人际关系的复杂博弈,而我在这个博弈中,似乎只有吃完这一种选择。
我把第二块煎蛋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咯吱。”
我的牙齿在工作,我的舌头在工作,我的食道在工作,我的胃也在努力地工作。整个消化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克制住了所有想要反抗的本能。
“小明。”艾琳突然开口。
“嗯?”我的嘴里还塞着煎蛋。
“你对魔法少女了解多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话题的转向来得太突然了。上一秒我们还在沉默地吃着各自面前的食物,下一秒她就问我这个。我嘴里的煎蛋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了。
“不太了解。”我说,咽下了第三口,“就……电视上看的那些。”
“电视上演的都是假的。”艾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真正的魔法少女不是穿着水手服拿着魔法棒念咒语的那种,我们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和能力评估体系。”
我放下筷子,表现出一种适度的好奇。
“什么等级?”
“魔法少女的力量等级,从低到高一共五级。”艾琳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萤石,玛瑙,水晶,钻石,黄金。每个等级之间的差距是指数级的,一个水晶级的魔法少女可以同时对付三个玛瑙级的。”
“你现在是什么等级?”
“玛瑙。”艾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骄傲的表情,像是在报自己的身高或体重,一个客观的、不需要被评价的事实,“我才成为魔法少女不久,所以还处在快速成长期。大多数魔法少女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玛瑙级,能突破到水晶级的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
“那魔物呢?也有等级吗?”
“魔物的等级划分更简单,用字母表示,C、B、A、S、X。C级最弱,X级最强。X级魔物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造成了大规模的灾难。”艾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前活跃在城市里的魔物大多是C级和B级,A级偶尔会出现,S级以上非常罕见。”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她说的这些信息,米可从来没有跟我详细讲过。米可大概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或者她觉得我会在日常的战斗中慢慢体会。但从艾琳嘴里听到这些,意义完全不同——这是来自“敌方”的一手情报,详细、系统、没有任何水分。
“那最近骚扰你的那个魔女,”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闲聊的语气问道,“你觉得她是什么等级?”
艾琳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她在想什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金棕色的眼睛里也没有出现任何我可以解读的情绪。但她的停顿比正常对话中的停顿长了零点几秒。
“A级。”她说,“大概率是A级。她不像是水晶级或以上的魔女,因为她的魔力波动还不太稳定,有时候很强,有时候会突然变弱。但她对魔力的运用非常精准,战斗经验也不像是一个新人,这个组合很矛盾。”
“矛盾?”
“就像是一个拿着顶级武器的初学者,但又不能用‘初学者’来简单定义她。”艾琳咬了一口三明治,“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她很奇怪。”
奇怪。
我接受了这个评价。
“那A级的魔女,你一个人能打得过吗?”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三明治,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思考留出时间。
“以我现在的实力,正面交手的话,胜率不到三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没有任何不甘或沮丧,就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战力评估,“但我有糖霜,有训练资源,还有——有其他魔法少女可以配合。打败她只是时间问题。”
其他魔法少女。她说的应该是丝塔拉。银白色的短发,冷冽的眼神,出刀的速度快到连我都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我默默地把这个信息也存进了脑子里。
早饭吃完了。
我收拾了碗筷,把那个煎过的平底锅从水槽里捞出来,用钢丝球狠刷了五分钟才把锅底那层黑色的东西刷掉。艾琳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洗碗,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我的手上。
我洗完碗,擦了手,转过身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的手。”
“什么?”
“你的手上没有痕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净细腻,指节分明,指甲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茧,没有伤疤,没有任何“做过家务”的印记。而我刚才洗刷的那口锅,是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焦黑的部分刷掉的。
艾琳不可能看到我刷锅的力气大小。但她说的是“痕迹”。
我洗了碗,刷了硬邦邦的焦糊锅底,手却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普通人刷那样一口锅,手指应该会红,掌心应该会被钢丝球的金属丝硌出印子,指甲缝里应该会嵌进黑色的碎屑。
但我的手什么都没有。
因为魔女的身体,在解除变身之后,依然保留着魔女的恢复力和韧性。刷一口锅而已,根本不会在这双手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在意我的手?”我笑了笑,把话题拨开。
艾琳沉默了,然后视线从我手上移开:“没什么。随便看看。”
司机已经在楼下了。
艾琳换回了昨天那套白色的运动装,把那件男款L码T恤和运动短裤叠好放在沙发上。她走到门口,换上了自己的乐福鞋,金色的长直发从肩头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昨天和今天……谢谢。”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我的肩膀,或者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不客气。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去买菜。”
“没有下次了。”艾琳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这周的培训时间我会让小陈发给你。周五下午三点,不要迟到。”
她走出了门,金色的长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启动的声音,然后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了小区。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嘴巴里那股煎蛋的余味还在。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味觉体系,但它顽强地附着在我的舌头上,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下次不要再让我进厨房了。
我走进浴室,挤了牙膏,仔仔细细地刷了三分钟的牙。刷完嘴里还是有一股焦苦味。
我又刷了一次。
还是没用。
那股味道像是已经和我的味蕾达成了某种不可逆的结合,任凭牙膏的薄荷味怎么冲刷,它都稳稳地占据着感知的中心,时刻提醒着我,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实到震撼。
我放下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长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肩膀上,脸上还残留着没睡够的倦意,白色的吊带上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刚起床的、还没来得及打扮的女孩。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形象的东西。
是笑意。
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邪恶意味的笑意。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艾琳说她收拾不了那个魔女。
她说正面交手胜率不到三成。
她推断那个魔女的等级是A级。
而我——那个在厨房里做三明治、刷锅、被她培训站姿走路的小明——就是那个她口中胜率不到三成的A级魔女。
而那个A级魔女,今天早上吃了她的煎蛋,花了二十分钟刷她烧焦的锅,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去买菜”。
这个笑话,够我乐一整天。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盒子。那里面是我最近消灭魔物时收集的一些魔物残留物,米可说过这些可以用来增强魔力,但需要经过一定的处理。
我打开盒盖,看着里面那些泛着微弱光芒的紫色颗粒。
艾琳的煎蛋虽然味道诡异,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魔物更难对付。
比如一个不会做饭却偏要做饭的大小姐。
比如一个在淑女培训课上对你严格要求、在厨房里却连煎蛋都能做成焦炭的魔法少女。
比如一个明明被欺负了却觉得“意外地挺好”的、嘴硬心软的金毛小猫咪。
我需要多打几只魔物。
多欺负几个魔法少女。
来弥补我今天早上所承受的一切损失。
我把盒子盖上,塞回衣柜深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米可发来一条消息,说她明天回来,问我有没有想她。
我回了两个字:没有。
然后我又把那两个字删掉,打了一行字:回来的时候带点浆果,你家艾琳昨天住在我家,今天早上给我做了一份煎蛋,我需要吃点正常的食物来对冲一下。
发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这条消息,确认没有提到任何不该提到的内容,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米可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加大剂量。
我笑了。
窗外,那座城市的天空正在变亮,阳光穿过云层,在楼宇之间投下金色的光束。
我站在窗前,阳光刚好落在我身上,从肩膀到脚尖,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盖。
嘴巴里,那股煎蛋的余味还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