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兰的手腕上缠着那条细细的黑色丝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里的困惑像是一杯被搅浑的水,各种情绪都在翻涌,但还没有哪一种沉淀下来成为主导。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的、带着奶味的语调,好像真的以为我会认真回答她。
“绳子。”我说。
“绳子?”
“嗯,绳子。”
她歪了歪头,墨蓝色的双马尾跟着歪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黑长直少女会变出一条黑色的绳子缠住我的手”。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显然太难了,因为她的眉头皱了三秒钟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魔法少女吗?”
我差一点笑出声。
“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把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轻轻一拉。
星兰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一下,整个人朝我这边倾倒过来。她的反应很快——毕竟是刚才还在和B级魔物正面硬刚的魔法少女——下意识地想把脚钉在地上,但她忽略了一件事:之前战斗了那么久,她脚下的草地已经被锤子砸得到处都是坑,松软的泥土根本吃不住力。
她的脚在草皮上一滑,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
我伸出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接住了她。
她撞进了我的怀里。墨蓝色的双马尾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那把比她还大的粉色锤子在她失去平衡的时候脱了手,咚的一声掉在地上,锤头砸进松软的泥土里,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带着一股草莓味的沐浴露香气。额头抵在我的锁骨附近,两只手因为被丝线缠着而缩在胸前,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动物,蜷缩着,不知所措。
她没有立刻推开我。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大脑还没处理完刚才那一连串的信息量。从“绳子”到“被拉”到“摔倒”到“撞进怀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她的CPU还在加载中。
我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墨蓝色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发丝很细很软。
“就这么喜欢我吗?”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洋洋的笑意,嘴唇贴近她的耳朵,“都迫不及待地扑过来了。”
星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一种从脊椎骨开始、向四肢蔓延的僵硬,像是有人把她的身体从“柔软”的档位一下子拧到了“石头”的档位。我能感觉到她贴在我胸口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控制不住的战栗。
她的CPU终于加载完了。
“你……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不是……你不是刚才那个……”
“刚才那个什么?”我帮她说完了她说不下去的话,“刚才那个柔柔弱弱的、被魔物吓得崴了脚的路人?”
她拼命地点头,下巴点在我的锁骨上,有点疼。
“那是假装的。”
星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开始挣扎。
不是那种艾琳式的、带着愤怒和不服气的挣扎,而是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被天敌叼住后颈时的挣扎。她的手脚都在用力,但毫无章法,完全是凭借求生本能在乱动。她试图从我的怀里挣脱出去,但那条黑色的丝线还缠着她的手腕,她每挣一下,丝线就勒得更紧一点,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细细的红痕。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的声音终于从“软”变成了“尖”,但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带着哭腔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我没有说话。
我把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用蛮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收紧,像是一条蛇在缠绕它的猎物,不是为了绞杀,只是为了让猎物知道——你跑不掉。她的挣扎在我的收紧中变得越来越无力,不是因为力气用完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和我的力量差距,不是靠挣扎就能弥补的。
她的身体从僵硬变成了瘫软,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放弃了。
这个转变发生得太快了。刚才还在和B级魔物正面硬刚的魔法少女,此刻像一只被拔掉了刺的刺猬,缩在我的怀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额头顶着我的锁骨,两根墨蓝色的双马尾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每一次呼吸都又短又急,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孩子。
恐慌。
这种情绪的味道,我终于从她身上尝到了。
不是艾琳的那种羞耻和不甘,不是丝塔拉的那种冷静被瓦解后的挫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慌。它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过她贴着我的每一寸皮肤,然后渗入我的身体。
那股温热的感觉比吸收魔物的时候强太多了。不是像喝热汤的那种暖,而是像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我体内燃烧,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脉都在被这股温热滋养着。我的病在吸收她的恐慌的那一刻,一定又好转了一点。
但是。
我看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粉色少女,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和不敢抬起的头,看着她手腕上被丝线勒出的红痕,看着她掉落在草地上的那把粉色大锤,看着她蝴蝶结发箍上还沾着的草屑。
她刚才还在拼尽全力地和魔物战斗。
她刚才还在喊“你别怕,我说了会保护你的”。
她刚才还在为“第三次单独打B级魔物”而紧张和自豪。
她的世界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呢?一个看起来无害的路人,变成了一个能用黑色丝线捆住她的神秘人物。那个神秘人物在她放松警惕的一瞬间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在她耳边说话。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的时候,那个路人的身上开始冒出黑雾,银白色的长发从黑雾中倾泻而下,黑色蕾丝连衣裙取代了白色吊带上衣,头纱、黑丝、高跟鞋,一个邪恶魔女在她眼前完成了变身。
她看到了我的变身全过程。
在那之前她只是“觉得不对劲”,在那之后她是“确认了恐惧的对象”——银白色的长发、黑色的蕾丝裙、那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像猫看老鼠一样的眼神。
她被我吓到了。
不是艾琳那种“虽然很生气但我不怕你”的吓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让人走不动道的恐惧。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呼吸很急促,她的头一直低着不敢抬起来。不是因为丧失了战斗能力,而是因为她的战斗本能在她看到我变身的那一刻就熄灭了——就像一只兔子在看到狼的时候,明明能跑,但四条腿不听使唤。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艾琳第一次被我欺负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交手过程,她知道自己是在和谁打,输了也能归因于“对方太强了”。丝塔拉和我交手的时候更是从头到尾都在战斗状态,她的冷静和判断力从来没有被恐惧侵蚀过。
但星兰不一样。
她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我从背后——不,是从正面——瓦解了所有的心理防线。她以为我是她保护的对象,结果那个保护对象摇身一变成了她需要面对的敌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反转,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冲击太大了。
我看着星兰的头顶,墨蓝色的发旋有一个小小的、像逗号一样的形状。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我这个人,虽然现在是邪恶魔女,虽然需要靠吸收负面情绪来治病,虽然对艾琳和丝塔拉都没有手下留情,但对着这么一个比我小十岁的、吓到连话都说不完整的粉嫩小姑娘,我下不去手。
不是不能,是不想。
欺负人要有欺负人的分寸,这是我的原则。对艾琳,我捏她的脸、挠她的痒痒肉、往她耳朵里吹气,但这些都在“让人生气但不让人受伤”的范围内。对星兰,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不是“让人生气”了,而是“给人留下心理阴影”。
我得饶人处且饶人。见好就收。
而且,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确实也有些不忍。
“星兰。”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放轻了一些,收起了那些傲慢和邪气的成分。
她没应,但发抖的幅度小了一点点。
我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但没有完全放开,只是让她的身体不再贴着我。丝线还缠着她的手腕,但我放松了力道,不再往回拉。
“抬头。”
她的头没有抬。
“不抬头的话,我就继续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她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墨蓝色的刘海被夜风吹散,露出那双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圆眼睛。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下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可怜兮兮的。
我几乎要心软了。
几乎。
她终于看清了我的脸。银白色的长发、黑灰色的头纱、黑色蕾丝连衣裙、透肉黑丝包裹的身体、脚上的黑色高跟鞋。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的身上,把她瞳孔里的我的影子映得清晰而冷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从口型看,她说的是“魔女”。
“嗯,魔女。”我替她说出来了,“邪恶魔女,代号残月。”
星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落在我的黑色蕾丝裙摆上,在蕾丝的花纹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魔法少女在我面前哭,但艾琳哭的时候是带着愤怒和不甘的,是那种“我一定会报仇”的眼泪。星兰的眼泪不一样,她的眼泪是没有任何附加情绪的、单纯的、被吓出来的眼泪。
星兰带着哭腔说:“我,我可不怕你。”看样子之前的哪个B级魔物给了她一点信心。完全不知道是我悄悄的出手帮了她一把。
而这种信心我意外的不想打破。
我不想再吓她了。
“能干掉刚才那个魔物,确实有本事”我开口,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但……姐姐我,可不是那种一般的魔物能比的哦”
星兰眨了眨眼,眼泪又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
“不过嘛,我倒是也要感谢你,帮我省了点力气。”
“为,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它的生命力。”我说了实话,但只说了一半。“魔物死了之后会释放出生命力碎片,我需要吸收那些东西。你不是也在打魔物吗?你应该也知道吸收魔物的生命力对魔女的成长有帮助。”
星兰已经被吓到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嘛……魔物被消灭后留下来的魔晶。对我们魔女来说可是没有多大用途。”
星兰听到“魔晶”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彻底不掉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又暗了下去,大概是觉得在这种情境下表现出对魔晶的兴趣不太合适。
但我已经看到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个孩子,情绪像过山车一样,怕得要死的时候听到“魔晶”两个字都能眼睛发亮。
“你等一下。”
我松开缠着她的丝线,退后几步,走到刚才魔物崩解的地方。在漫天飞舞的紫色光点散去之后,草地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弯下腰,从草丛中捡起了那枚银白色的晶体。
和在沙滩上艾琳捡到的那枚一样——不,不完全一样。这枚更小一些,形状也更不规则,但内部流动的银白色光芒是一样的,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星光。
这就是米可说的魔晶。魔物死亡后有极低的概率会凝结出这种东西,等级越高的魔物掉落的概率越大。B级的魔物掉落魔晶的概率大概是三分之一左右,今天这只甲虫运气不好,遇到的是我。
但它的魔晶运气好,遇到了星兰。
我把魔晶托在掌心,递到星兰面前。
星兰的目光被那枚银白色的晶体牢牢地吸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晶体内部流动的光芒。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了。
“魔晶。”我说,“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我知道!当然知道!”星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立刻压了下去,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对一个邪恶魔女表现出“哇我好想要”的兴奋,“魔法王庭会根据魔晶的数量和质量给魔法少女提供报酬和奖励。一枚B级的魔晶换到的积分,足够兑换我两个月的钱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变成了嘟囔,大概是在算积分。墨蓝色的双马尾在她低头算积分的时候轻轻晃了两下,蝴蝶结发箍上的草屑被夜风吹掉了一片。
“给你。”我把魔晶朝她递了递。
星兰没有接。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骗我对吧”的不信任。那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移到我掌心的魔晶上,然后又移回我的脸上。
“你不是说你是邪恶魔女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邪恶魔女怎么会把魔晶给魔法少女”的困惑。
“我是邪恶魔女。”
“那你还给我魔晶?”
“邪恶魔女不能给魔法少女魔晶吗?谁规定的?”
星兰眨了眨眼,被我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墨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纠结的头部动作左摇右摆,像两条在风中飘荡的丝带。
“而且,”我又加了一句,“谁说我是白给你的?”
星兰的警惕心终于被唤醒了。她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朝旁边伸了一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的锤子还躺在几米外的草地上。
“你、你要我用什么换?”
我看着她那副又想要又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以后,不要再那么容易相信陌生人了。”
星兰愣住了。
“今天遇到的是我,我只是把你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吓了你一跳,然后就没了。”我看着她,语气从调戏变成了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如果遇到的是别的魔女,或者别的什么对你有恶意的人,你今天会怎样?”
星兰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墨蓝色的刘海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深褐色的眼睛里的光芒从警惕变成了思索。
“你是一个魔法少女,你的职责是保护别人,但在这之前,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我说,“保护自己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看起来柔弱的、被魔物吓得崴了脚的路人。”
星兰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在教一个魔法少女怎么做魔法少女?我,一个邪恶魔女,在教一个正派魔法少女怎么保护自己,提高警惕?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奇怪。
“我……我知道了。”星兰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的那股逞强又回来了,虽然只有一丁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那就好。”我把魔晶塞进她的手里。她的手指触到晶体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握紧了,像是怕我反悔一样。
魔晶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魔晶,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阵夜风吹过来,吹起了她的裙摆和我的长裙。
“行了,走吧。”我转过身,背对着她,“趁我今天心情好,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弯腰捡锤子。那把粉色的大锤从草地上被拔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团泥土和草根,发出一声闷闷的“啵”。她抱着锤子,像是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娃娃。
“残月。”她突然叫了我的代号。
我没有回头。
“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吓你?”
“谢你把魔晶给我。还有……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话。”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回答。脚尖轻轻一点,身体开始往上升,银白色的长发和黑色蕾丝裙摆在空中飘扬。
“还有——!”她的声音突然变大,像是在用力喊,“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变强的——不会再被你吓哭了——!”
我飞到了公园上方的高空,低头看了一眼。
星兰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把比她还大的锤子,仰着头看着我的方向。墨蓝色的双马尾在夜风中飘扬,粉色的蓬蓬裙在草地上格外显眼。
她就像一个倒扣在草地上的粉色小蘑菇,圆圆的、软软的、有点可爱。
等她在我的视野里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黑色的蕾丝裙摆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掌心还有一丝温热残留,那是星兰的“恐慌”被我吸收后留下的痕迹。那种温热不像艾琳的羞耻和不甘那样醇厚、绵长,它更轻、更薄,像是一阵风吹过之后就散了。
B级的魔物,三分之一的掉落概率。
魔法王庭的积分,一整套新防具。
还有那句“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话”。
我在夜风中叹了口气。
米可说得对,我这个人,当魔女简直是无师自通。但米可没有说对另一件事——
我不仅会当魔女。
我还会当一个和正派魔法少女做交易的、送魔晶的、兼职教人家怎么保护自己的、乱七八糟的邪恶魔女。
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半吊子。
做好人,被人欺负了二十六年,最后得了全球限定款的怪病。
做坏人,欺负魔法少女欺负到一半,看到人家被吓哭了又心软,反手把魔晶塞给人家还附赠了一堂安全教育课。
大概这就是我吧。
骨子里还是那个“小明”。
那个在街上被人甩了工作、被人甩锅、被人画饼了也不知道还手的小明。
只不过现在,那个小明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邪恶魔女,穿着黑丝和蕾丝裙,在高楼之间穿行,在月光下飞舞,欺负魔法少女,吸收负面情绪,偶尔也会做一点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的事情。
远处,这座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我朝家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