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弓兵的身影,在烟雾与距离之中逐渐变得模糊。
——但并没有停止。
他们仍维持着整齐的队形,机械般地前进、举弓、放箭。即使距离逐渐拉开,仍有零星箭矢以近乎突破极限的方式飞来,仿佛完全不遵循现实的物理法则。
(……射程异常延长,还在攻击范围内吗……)
我压低声音,迅速做出判断。
『再撑一下……只要脱离这片区域,他们就无法锁定我们了。 』
“嗯……!”让娜咬牙点头,死死护住母亲与弟弟。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车轮不断撞击石块,发出剧烈震响。母亲紧抱着孩子,低声祈祷;父亲则全神贯注地握紧缰绳,双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秒,宛如一分钟。
直到——
「咻……」
最后一支箭,落在距离马车数丈之外的地面上。
再没有新的箭矢追来。
风声依旧呼啸。
但那股压迫感——消失了。
“……没了?”让娜颤声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观察了几秒。
远方——
那些「资料混乱体」的轮廓开始闪烁、扭曲,像讯号中断般,一段一段地从空气中剥落、消失。
最终——
完全不见。
『……暂时安全了。 』
“呼……呼……呼……”让娜整个人瘫软下来,几乎失去力气。
母亲也忍不住落泪,将她与弟弟紧紧抱在怀中。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放慢马速,但双手仍紧握着缰绳,仿佛一旦松开,一切就会再次崩溃。
——他们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身后那片燃烧的故乡。
.
不知过了多久。
夕阳西沉,天空染上一层暗红。
马车终于抵达一座城外。
高耸的石墙矗立在远方,旗帜在风中飘动。城门紧闭,门前却排着一条长长的人龙,从城门一路延伸到外围空地。
而那里——
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地。
“……难民营。”父亲低声说道,语气沉重。
让娜抬起头。
映入眼中的,是一幅混乱却压抑的景象。
破旧的帐篷由布料、木板,甚至推车拼凑而成;人们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神情麻木;有人受伤倒卧,呻吟不止;孩子的哭声此起彼落,却已无人有余力安抚。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腥与绝望交织的气味。
“怎么……这么多人……”让娜喃喃道。
“我们不是第一批逃出来的。”母亲低声回答,声音沙哑。
父亲将马车停在营地边缘,沉默了几秒后才开口:
“先下来吧。”
让娜扶着母亲与弟弟下车。双脚一落地,才发现自己的腿仍在颤抖。
就在这时——
“你们……也是从北边来的吗?”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走了过来,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父亲点了点头。
“村子……全毁了。”他简短地说。
那男人沉默了一瞬,露出苦笑。
“……都一样。几乎整个北部,还有西南的一部分,都落入约翰的控制之下。他们占领了巴黎,而勃艮第人则掌控着汉斯。”
他转过身,指向营地深处。
“那边有水,还有一点分发的食物……不过,不一定够。”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脚步虚浮。
让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发冷。
这不是单一村庄的灾难。
而是——正在扩散的灾厄。
『让娜。 』我低声唤她。
“……嗯。”
『你看到了吧。 』
她没有回答。
视线扫过整片营地——伤者、哭泣的孩子、沉默的大人。
她的手,慢慢握紧。
“这个国家……太弱了。”
她低声说。
不是哭喊。
不是崩溃。
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后的清醒。
“如果这个国家再强一点……我们刚才就不需要逃离故乡了。”
她的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没办法,毕竟那是资料混乱体。你们打不过,也算正常。 』
“天使大人,您说的资料混乱体是什么?入侵我们的,不是英格兰人吗?”
『英格兰人?不不,那怎么看都是怪物吧。 』
“可是……他们和我们长得几乎一样,怎么会是怪物?”
对此,我与让娜进一步沟通后才发现——
让娜口中的『英格兰人』,在我眼中其实是『资料混乱体』;
而在她的认知里——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所以,刚才袭击我们的士兵,全都被恶魔附身了?”让娜问。
『呃……该怎么说呢,是比恶魔还要糟糕的东西。 』我答道。
“难怪我们国家那么强的骑士都不是对手。天使大人,您这次降临人间,是为了对抗那种东西而来的吗?”
『……』
让娜似乎误会了什么,径自开始脑补。
“就是因为对抗那种存在,天使大人才受了伤,最后依附在我身上?”
『……不,这个部分——』
我才刚开口,她却忽然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带着恐惧与疲惫的眼睛,此刻竟隐隐闪着某种异样的光。
“那就没错了。”
她低声说,语气却异常笃定。
“既然有天使大人在,那就代表——我们还未被放弃,还有能做到的事。”
『等等,那个——』
“天使大人,我知道的。是我们的原罪引来那种东西,不应该让您独自去处理这件事。刚才那种东西……如果继续扩散下去,不只是我们的村子,这个国家……不,整个世界都会被吞掉。”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营地。
那些麻木的人们。
那些哭泣的孩子。
那些已经放弃挣扎的大人。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不是因为放松。
而是——下定决心。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景象了。”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站在营地边缘,望向远方那座紧闭的城门。
夕阳的余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仍带着稚气的脸,映得像是某种宣告前的剪影。
“如果这个国家太弱——那就让它变强。在天使大人伤好之前,我们会努力顶住侵略。”
.
风,从营地间穿过。
带着烟灰与血腥的味道,也带着某种正在酝酿的东西。
让娜在难民营内四处打听消息,进行统整。
而我,因为尚未想到恢复的方法,也想掌握这个世界的情报,只能暂时协助她。
『让娜……妳刚才听到那个男人说的话了吧。关于现在的局势。 』
“……嗯。”她轻轻点头,目光仍停留在远方城门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慢慢开口。
“现在的法兰西……已经分裂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北方,还有巴黎,被英格兰控制。那个『约翰』——应该是他们的国王,或是王族——他们的军队占据了最重要的城市与道路。”
她停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
“而东边与北方的一部分……则是勃艮第人。他们原本是我们的同盟,但现在……却站在英格兰那一边。”
『内战加外敌……典型的国之将亡的前兆。 』我低声评价。
“是的。”让娜点头。
“我们自己的国王……还在南方。但权力薄弱,军队分散。许多贵族各自为政,有些甚至已经放弃抵抗,只想保住自己的领地。”
她的语气没有愤怒。
反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极致的分析。
“也就是说——现在的战争,不只是英格兰对法兰西。”
她抬起头,看向我。
“而是三方,甚至更多势力的混战。”
我微微挑眉。
『说说看。 』
“英格兰军队——占据北方,拥有强大的长弓兵与纪律。刚才那些……就是那样的部队。”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阴影。
“勃艮第——掌控要地,与英格兰合作,等于从内部撕裂我们。”
“而法兰西本身——则在分裂与混乱之中挣扎。”
她停住了。
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们没有统一的指挥,也没有足够的兵力……更没有,能够真正扭转局势的人。”风声掠过。
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还有士兵低声的争吵。
这些声音,像某种背景噪音,将她的话衬得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