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几秒。
营地中央的火堆,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燃烧不完全的木柴发出细碎爆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那些从村庄逃出来的难民,蜷缩在帐篷与木箱之间。
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安抚;有人只是呆呆望着火焰,像是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
空气中弥漫着湿泥、汗水与伤药混杂的气味。
而让娜——却仍在思考。
她坐在火光边,双手紧握着粗糙的披肩,视线不时望向城墙方向,像是在反覆整理脑中的局势。
(这孩子……)
正常来说,经历了早上的屠杀、逃亡,以及那些怪物般的『资料混乱体』后,精神早就该被恐惧压垮了。
可她没有。
并不是因为她天生胆大。
恰恰相反——我能感觉到,她其实一直在害怕。
只是,她比谁都更清楚一件事。
如果连自己都乱了,那么跟着她一起逃到这里的家人与村民,恐怕会彻底失去支撑下去的勇气。
所以她只能逼迫自己冷静。
就在这时,让娜忽然抬起头。
“天使大人。”
『……嗯? 』
“我一直在想……现在的大家,其实最缺少的,不是粮食,而是希望。”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认真。
“如果能让大家知道,神并没有抛弃我们,也许就能重新团结起来。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知道害怕与逃跑。”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也知道您现在尚未恢复。若是贸然宣扬您的存在,或许会引来教会、领主,甚至其他麻烦的人注意。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
我沉默片刻后回答。
『先别透露我的存在吧。 』
“……我明白了。”
让娜轻轻点头,但语气里仍带着犹豫。
她的视线,随后慢慢移向城门附近。
那里聚集着不少平民与佣兵。几名披着锁甲的士兵正高声喊话,临时设立的征兵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这座边境城市显然也已察觉到局势恶化,开始强行补充人手。
注意到她的目光后,我皱起眉。
『……妳该不会想加入军队吧? 』
“我现在只是个逃难的农家女孩。”
让娜低声说道。
“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也没有人会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可如果我能立下功绩,或者得到军中的认可……之后再警告他们那些怪物的事情,也许就有人愿意听了。”
她并不是冲动。
恰恰相反——她是在非常冷静地分析现实。
没有地位的人,就算说出真相,也只会被当成疯子。
『但那些人只招收男丁。 』
我望向征兵处。
『而且,妳的家人怎么办?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危险。 』
“我知道……”
让娜的手微微收紧。
“可是,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迟早会有更多村庄变成今天这样。”
她沉默了几秒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小心翼翼地问:
“那么……如果我能想办法入城,见到城主呢?只让城主知道天使大人的事。”
『这……』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因为我知道——
这个世界的人,非常相信神启。
尤其是在战乱与绝望之中,人们会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奇迹。
可问题在于——
让娜终究只是个普通少女。
她没有力量,也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一旦被卷进宗教、贵族与战争之间的漩涡,等待她的,未必会是希望。
甚至可能还来不及做到任何事,就先因此送命。
(但……我现在也只能依靠这位少女。总得想办法恢复力量才行……)
让娜见我没有回应,似乎误以为我默认了,便转身朝家人的方向走去。
.
火堆的另一侧。
几名村民正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不安。
而让娜的家人,则围坐在一辆破旧的木车旁。
她的母亲抱着披毯,眼眶依然泛红;父亲则沉默地修补着马车轮轴,粗糙的双手沾满泥土与干涸的血痕。
当让娜靠近时,两人几乎立刻抬起头。
“让娜。”
母亲连忙握住她的手。
“妳跑去哪里了?外面现在很乱,别再离开我们身边。”
“我只是去看看城门那边的情况。”
让娜轻声回答。
可她的视线,却不像平时那样闪躲。
反而异常坚定。
她父亲很快便注意到了这点,眉头微微皱起。
“……妳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危险的事?”
让娜沉默了几秒。
随后,缓缓点头。
“父亲,我想去军营,应征女性后援的工作。”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火焰爆裂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胡闹!”
父亲猛地站起身。
“妳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英格兰人和勃艮第军已经逼近这座城附近,这里随时都可能变成战场——妳今天才刚从死人堆里逃出来,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
“知道妳还——”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当作没看见!”
让娜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今天被毁掉的是我们的村子……那明天呢?后天呢?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故乡已经没了……”
闻言,她父亲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
周围几名村民,也忍不住望了过来。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恐惧。
“我不是想送死。我只是……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逃亡而沾满泥土的裙摆。
“终究……还是退无可退了吗……”
让娜的父亲低声喃喃,随后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般,重新坐了下来。
“唉……让娜,妳說得没错。我们连故乡都失去了,最后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墙。
“就算去了别的地方,我们也只会被当成难民,连城门都进不去。除非……”
加入国王的军队,加入反抗的行列,不然像他们这样的难民,目前也无城有这个余力收留。
她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被风霜磨蚀多年的老木。
让娜静静望着他,没有催促。
火光在她眼底摇曳,映得那双蓝色瞳孔格外明亮。
片刻后,她的母亲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握住丈夫粗糙的手。
“她长大了。”
妇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得的坚定。
“我们不能再把她当成只会躲在屋里的小女孩了。”
父亲沉默许久,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向现实低头。
“……妳要答应我,不许逞强。”
让娜的肩膀微微一颤。
“父亲……”
“还有,不准去前线,不准拿武器冲上战场。”他盯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若只是后勤、照料伤兵、替军营跑腿送信……那便去吧。”
让娜怔住了。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到允许。
随后,她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头。
“我答应您。”
母亲也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呢喃:
“愿主保佑妳,孩子。”
我静静看着这一幕。
胸口某处,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这对平凡的农家夫妻,或许没有学识,也没有远见。
可他们懂得一件事——
当孩子真正决定踏上自己的道路时,父母能做的,并不是强行拦住,而是替她祈祷,然后放手。
——而这份放手,有时比任何勇气都更加艰难。
翌日清晨。
天色才刚泛白,难民营便已嘈杂起来。
城门前排起长队。
男人被挑去补充守备兵员;妇女则大多被分派清扫、缝补、搬运杂物。
轮到让娜时,负责登记的军需官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
可当他看见她递上的几份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名册时,神情微微变了。
“这是什么?”
“昨夜难民营的户籍整理。”
让娜平静回答。
“哪些人受伤、哪些人懂木工、哪些人会饲养牲畜、哪些妇女擅长缝补,我都先分好了。若要征调后勤,能省不少时间。”
军需官怔了怔,接过羊皮纸迅速扫了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不是不满,而是惊讶。
因为上面不仅分类清晰,甚至还标注了每户的健康状况与可工作时数。
这根本不像一个农家少女能整理出的东西。
“……这是妳一人做的?”
“是。”
“谁教妳的?”
让娜停顿了一瞬。
脑海中,响起我的声音。
『照昨晚我教妳的回答。 』
她低下头,轻声道:
“只是平时帮父亲记帐,习惯整理而已。”
军需官盯着她看了片刻。
最后,把羊皮纸重重拍在桌上。
“很好。”
他转头朝旁边士兵喝道:
“把这姑娘调去北区补给所!另外——”
他看了一眼名册上的难民户号。
“她的家人安排进内城工坊区旁的临时屋棚,给他们一间独立木屋,发多点口粮。这样的人才,不能让她还挂念外头那些破帐篷。”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要知道,难民大多只能挤在城外泥地帐棚里挨冻。
内城工坊区虽简陋,却至少有木墙遮风,还有稳定热食。
那几乎已算得上「优待」。
让娜自己也愣住了。
“大人,这太——”旁边士兵一愣。
“少废话。”
军需官不耐烦地挥手。
“能替我省事的人,就值得这待遇。快点带她去报到。”
让娜在旁闻言先是怔了几秒,随后深深低头。
“……谢谢您。”
等她快步跑回家人身边,把消息说出口时——
她母亲当场掩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则怔怔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红着眼眶重重拍了拍女儿肩膀。
“……好样的,让娜。”
那一刻。
这个昨夜还蜷缩在难民营火堆旁的农家少女——第一次,真正凭自己的力量,替家人争来了立足之地。
而我看着她努力忍住眼泪的模样,心中还是只剩震撼。
(我只是给了些建议……叫她收集点资料好交差就好,想不到她竟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孩子……比我想像的还要能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