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几个月——
让娜在城内确实只负责后勤。
她待在补给所里,整理物资、清点粮食、登记伤兵名册,偶尔也会替医护人员照顾那些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兵。
总是安静地工作,很少抱怨,也不特别引人注目。
可没过多久,城内的人便逐渐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那并不是力量上的异常。
而是——过于敏锐的判断力。
“南边粮仓不能再堆放草料了。”
负责仓储的士兵愣了一下。
“为什么?”
让娜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平静。
“最近雨水太多,木架已经开始受潮。如果英格兰人用火箭袭击,火势会沿着干草瞬间蔓延。”
“最多半刻钟,整座仓库就会烧光。”
起初,没有人把她的警告当回事。
毕竟只是个年轻女孩。
直到半个月后——
一支潜伏在城外的英格兰军小队,真的在深夜朝南区射出了火箭。
火焰在夜色中炸裂,宛如一道撕开黑暗的赤红裂痕。
仓库周围的木棚与草堆瞬间被点燃,浓烟几乎笼罩了半片街区。
然而,由于让娜事先坚持转移大半粮草,真正损失的物资远比预想中少得多。否则,那场大火足以让整座城市在冬季来临前陷入断粮危机。
从那之后——军需官终于开始真正重视她。
而我,也逐渐察觉到一件事。
让娜的学习能力,快得惊人。
我那些零碎的大战时期军事与后勤经验——无论是组织管理、物资调度,还是疾病隔离,只要稍微提醒,她便能迅速理解,甚至进一步加以改良。
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会产生错觉。
仿佛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这名少女。
可问题是——
我能教她的,也只有这些了。
如何恢复力量?
不知道。
该怎么离开这个世界?
更不知道。
我什至连自己究竟是如何附身到让娜身上的,都毫无头绪。
——即便一开始时,我还很担忧主世界和同伴的状况,但那也无济于事。
而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流逝。
.
一年后。
法兰克王国再次战败。
北方数座城镇接连沦陷,大量难民涌入城内。
街道变得肮脏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泥水与腐败食物混杂的气味。饥饿、疾病与不安,开始如瘟疫般迅速扩散。
而让娜,则从补给所被调往军政书记官身边。
因为她识字。
更因为她「太会整理」。
“这女孩一个人做的事,比三个书记还多。”
“她甚至能提前算出粮食还能撑几天。”
“真不知道她那脑袋是怎么长的……”
类似的议论,开始在军营与内城之间流传。
有人敬佩。
也有人怀疑。
因为常有人看见让娜独自低声说话,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交谈。
渐渐地,甚至开始有人私下传言——
让娜或许真的受到了神的指引。
每当听见这种说法,我都会本能地感到不安。
因为我很清楚。
这个世界的教会,从来不只有慈悲。尤其是在战败与混乱之中,人们往往比平时更需要一个「替罪羊」。
现在只是让娜没有犯错。可若哪天真的出了状况,被打上魔女印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
让娜却像完全不在意。
或者该说,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在意。
因为战况,正在持续恶化。
.
第二年冬天。
城内开始出现饿死者。
最初只有几个。
后来,甚至整条巷子里,都能看见被草席覆盖的尸体。
就连军队,也逐渐失去了士气。
那些从前线撤回来的士兵,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
有些人甚至连盔甲都懒得脱下,只是瘫坐在街角发呆。
酒馆里、工坊里,甚至教堂外的石阶旁,到处都弥漫着压抑而绝望的气息。
而最糟糕的是——
『资料混乱体』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不再只是荒野。
不再只是偏远村庄。
有时候,甚至会直接出现在战场中央。
那些被扭曲成方块与杂讯的人影,混杂在尸堆与烟雾之中,像损坏的亡灵般摇晃前行。
它们没有正常生物该有的动作。
关节会突然反向折断。
身体会像故障的画面般,一格一格地闪烁。
偶尔,还会发出宛如无数人声重叠在一起的低语。
无论是谁,只要接触到崩坏区域边界,往往都会迅速陷入疯狂,最终变成新的『资料混乱体』,接着开始无差别袭击附近的村庄。
可偏偏——
除了我之外,几乎没人真正理解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在让娜与其他人眼中,它们依然只是英格兰或勃根地的军队。
“我们根本赢不了……”
“英格兰人的长弓太可怕了。”
“国王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
恐慌与流言,随着难民增加而迅速蔓延。
让娜只能拼命压下混乱。
“先封锁南区街道!”
“不要直接接触那些尸体!”
“所有疑似被污染的人,立刻隔离!”
她越来越像真正的指挥者。
甚至连不少军官,都开始下意识听从她的安排。
可代价是——
这位少女也变得越来越疲惫。
深夜。
狭小而昏暗的木屋内,只剩壁炉里微弱的火光。
让娜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里,仍握着尚未整理完的名册。
火焰的光芒映照着她消瘦许多的侧脸。
三年。
仅仅三年。
当初那个会因逃难而颤抖的农家少女,如今的眼神里,已几乎看不见稚气。
她变得沉稳、冷静。
也变得……越来越不像普通女孩。
“赛西莉亚大人。”
她轻声开口。
『嗯。 』
“您还是……找不到恢复力量的办法吗?这样下去,我们……”
对此,我沉默了。
因为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
这三年间。
我试过无数方法。
可结果,全都失败了。
『……抱歉。 』
屋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
可片刻后——
让娜却忽然低声说: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可能撑不到您恢复力量的那一天。又或者,有一天,您会不得不放弃这个世界,离开这里。”
我怔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现在大家愿意听我说话,是因为有您在。”
“因为您教了我很多东西。可是——如果有一天您消失了,我还能做到现在这些事吗?还能保护我爱的人吗?”
那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不安。
不是面对战争时的恐惧,而是害怕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我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让娜。 』
『这三年来,我确实教了妳不少东西。但真正让大家愿意相信妳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妳自己。 』
『是妳在所有人害怕时,依然敢站出来。是妳明明也很恐惧,却还是选择保护别人。 』
『我只是……刚好陪在妳身边而已。 』
让娜微微睁大眼睛。
火光倒映在她湛蓝色的瞳孔中,像微微摇曳的湖面。
许久后。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您还真狡猾呢。”
『哪里狡猾了? 』
“因为您每次这样说完,我就又没办法停下来了啊。”
她轻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之间。
而窗外。
远方沉重的钟声,正在深夜中缓缓回荡。
——那是边境烽火再度燃起的警钟。
法兰克王国。
又一次败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