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让娜终于将自己所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家人。
包括我的存在。
那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也包括——这个世界正逐渐崩坏的事实。
一直默默注视着让娜这三年间变化的双亲，最终只能将这一切理解为某种来自上天的启示。
毕竟，这孩子确实改变了太多。
原本安静、甚至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女，如今却能冷静分析局势、照顾伤兵，甚至在一次次灾难发生前，比许多成年人更加敏锐地察觉危险。
犹豫了许久后——
他们终于同意让娜离开城市远行。
而在得到家人的谅解后，几天后的清晨——
城门前。
灰白色的晨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高耸的石墙上，依然残留着前几次『资料混乱体』袭击后留下的焦黑痕迹。部分墙面甚至能看见不自然的裂纹，像是整片空间曾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过。
守城士兵疲惫地站在城门两侧。
他们的盔甲残破不堪，披风沾满泥泞与干涸的血迹，眼神麻木得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与铁锈般的血腥味。
而让娜，正背着简单的行囊，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
她穿着厚重的灰色斗篷，腰间挂着小水袋与防身短刀，背后则背着装满干粮与医疗用品的布包。
那模样，与其说是旅行者——
更像是一名准备逃离末日的难民。
“真的……要离开了呢。”
让娜轻声低喃。
她回过头，望向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狭窄而阴暗的街道。
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屋。
以及远方那座已经微微倾斜、钟声也不再洪亮的教堂钟塔。
即使这里充满饥饿、死亡与绝望。
但对现在的她而言——
这里已然是「家」。
『害怕吗？ 』
我在她脑海中低声问道。
让娜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她轻轻抓紧胸前的斗篷。
“城外很危险。很多离开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真实而压抑的恐惧。
因为那并不是传闻。
而是她亲眼见过的现实。
那些离城的商队、难民、佣兵，有些从此失去消息；有些则在几天后，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尸体，被人从荒野中拖回城内。
甚至，随着与我之间的同步率逐渐提高，让娜已经能辨识出『资料混乱体』的存在。
而就在这几天，她甚至亲眼看见——
那些在城外误入『资料侵蚀区』的人们，如何在侵蚀之下一点一点失去理智，最终化作『资料混乱体』的一员。
『后悔了？ 』
我问道。
让娜轻轻摇头。
“没有。”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虽然仍残留着不安，却已不像最初那般迷惘。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总有一天，这座城市也会被『资料侵蚀区』侵蚀吞没。”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
“而且……”
“我也想帮上赛西莉亚大人的忙。”
我怔了一瞬。
随后，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这孩子——
还真是坚强呢。
明明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踏上旅途，却仍愿意为了我那份承诺，主动走向未知与危险。
就在这时——
“让娜！”
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名中年妇人快步穿过人群，朝这边跑了过来。
是让娜的母亲。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母亲？”
“真是的……妳出发前，至少把这个带上啊。”
妇人喘着气，将布袋塞进让娜怀里。
里面装着黑面包、干肉，还有几颗已经有些皱缩的苹果。
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药草。
——显然，那已经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物资了。
让娜微微睁大眼睛。
“可是……家里的粮食……”
“别担心家里。”
妇人勉强露出笑容。
“妳父亲最近替城防队修理马车，多少还能换些粮食回来。”
可即便如此——
让娜依然知道，这些东西对家里而言有多珍贵。
妇人替她整理着有些凌乱的斗篷。
动作很慢。
也很轻。
仿佛只要停下来，眼前的女儿就会真的离开。
“路上别随便相信陌生人。”
“晚上不要一个人睡在空地。”
“如果遇到骑士老爷，就尽量离远一点，别顶撞对方。”
“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沙哑了几分。
“遇到危险的话，就立刻逃跑，知道吗？”
让娜低着头。
“……嗯。”
“还有。”
妇人停顿了一下。
眼眶微微泛红。
“一定要活着回来。”
那一瞬间。
让娜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嘴唇。
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头。
“我会的。”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伴随着低沉而刺耳的摩擦声——
冰冷的晨风，自城外灌了进来。
而门外。
则是一片荒凉。
道路残破不堪。
泥地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与破碎的车轮。
远方的森林笼罩在灰雾之中。
我什至能隐约看见几处不自然扭曲的黑色区域，像是世界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挖去了一部分。
空气中，也隐约飘散着令人不安的杂讯。
像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低语声。
『……资料侵蚀区。 』
奥菲斯低声说道。
语气比平时更加凝重。
『外部区域的崩坏程度，比在下预测得还要严重。 』
『再这样下去，现实与裂缝的界线，迟早会彻底消失。 』
看着城外那混乱而压抑的景象，让娜的脸色微微发白。
但她仍旧踏出了脚步。
一步。
又一步。
正式离开了那座保护了她三年的城市。
我安静地感受着她的情绪。
恐惧。
不安。
迷惘。
却又夹杂着某种微弱而坚定的决心。
这孩子，正在改变。
她已不再只是那个躲在城墙后方、负责照顾伤兵与整理物资的少女。
而是开始主动踏入这个残酷而混乱的世界。
.
让娜跟随着一支小型商队，朝着希农方向前进。
一路上，几乎随处都能看见战争与崩坏留下的痕迹。
被焚毁的农村。
荒废的农田。
以及沿途那些神情麻木、拖家带口逃亡的难民。
偶尔，还能看见被吊死在路边树上的士兵尸体。
风吹过时，那些尸体便会微微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整个法兰克王国，仿佛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而当一行人行经伏古勒市镇、准备稍作休整时——
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等等！”
“快让开！！”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让娜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快马正从城外疯狂冲入市镇。
马背上的士兵满身鲜血，神情惊恐，几乎像是从地狱里逃回来一般。
“东侧防线崩溃了——！！”
“英格兰军来袭！！”
“快通知骑士老爷们！立刻准备防御——！！”
那凄厉的吼声，瞬间让整座市镇陷入混乱。
警钟声猛然响起。
铛——！
铛——！
铛——！
刺耳的钟声，回荡在灰雾笼罩的天空之下。
士兵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商人们惊慌失措地收拾货物。
街道上的民众开始尖叫、奔逃。
而让娜，也僵在了原地。
因为在远方灰雾的尽头——
我看见了。
大量漆黑的人影。
正朝着城市方向，缓缓前进。
那些东西穿着制式轻甲，手中握着长弓。
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
而它们的身体表面，则不断浮现错乱的黑色杂讯与破碎文字，像是某种损毁的资料模型。
——资料混乱体。
而且。
是军队级的规模。
让娜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麻烦了。 』
我低声说道。
因为那支军队前进的方向——正是我们所在的伏古勒市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