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文命子 更新时间:2011/7/22 2:54:05 字数:0

歌声响起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之后。那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即便以华的速度走了几天几夜也走不出下雪的区域,仿佛整个天地都被冰冷彻底埋葬了一般。

歌声便忽然飘上了天际。

“几缕笙歌在心。

千万沧桑无际。

风云过尽百里涛心,

没有边涯。

回头浪子无关情。”

他走在茫茫苍原上,心里想起这样的歌谣。他行走江湖数十载,听过这首歌只有五遍。

两次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唱的,声音沙哑沧桑无限,一次是美丽的少妇唱的,声音婉转幽怨。再两次是街头卖艺的孩子唱的,稚嫩天真却似道破天机。

他从小就精通乐理,能诗能赋,曲子听一遍就会,可是这首歌却不会。因为它仿佛没有固定的旋律,却次次佛人心弦。

现在他听到了第六遍。

远远地,一个如万古不化的玄冰般的少年靠在一棵古树下,白衣紫带,青色的发带将白发轻束,随风而飘,叶片上的雪化了水滴滴答答地掉落,他的衣裳不湿一分。

他低着头,低声的唱着,仿佛遥远的先人回眸一叹,又似山河崩塌,血水流遍,连高高的山神也撕心裂肺地心疼,发出阵阵低吼。

完全不同于他曾听到的那五遍。

他不知不觉停下,不敢看他的嘴唇开合,闭上眼,细细的扑捉那旋律。

只听那少年又唱:

“梦如水华无限

更加酒窖湘愁

蚕丝不再心难留

道尽铅华

恐是千千万万路尽头

可怜笙萧咽尽天下欢愁

只听靡靡之音尽抗高歌

五十路兵逼近

断人心善念

才知此梦苛责

庄子蝶一般难避。”

到了这里,歌声戛然而止,仿飘舞的水袖忽的寸寸断裂,又似一下子被挤出时空飘荡于虚无。

他诧异地抬头,以他的直觉,这首歌并没有结束。果然少年张着嘴就像被扔到空气中的鱼,眼里尽是茫然之色。过了一会,他似乎释怀了,舔了一下嘴唇,扭过头来看他。

“你是谁?”少年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浪子,路人,游客,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空空挂着一个名字,背着一个家世,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他回过神来,歌的旋律果然又消失无影,确确实实一条滑溜的鱼,他低笑两声,“你的歌很奇特,我是听到你的歌声才在这里停留的。”

少年皱了皱眉,又道:“我叫浪子,你是谁?”

“我是我。”他把一个大紫葫芦别在腰间,走近了端详起少年来,就像玉器大师端详无价宝玉,画家端详一张白纸,刀师端详一把铁器,然而少年依旧面不改色,无视他的目光,兀自皱眉:“怎么称呼你?”

“真是死缠不休。”他忽然对这个少年生出极大地兴趣来,就像当年接触到世界的一角便想知天下的那种渴望,微不可察地一笑,摇摇头,望向天空,目光仿佛穿越了时间,回溯过去,“恩,就叫我华好了。总不能老叫我喂吧。”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你唱的歌也很奇特,我从没听过后面两段,你为什么不往下唱呢?”

少年冷冰冰的抬眼望他。

仿佛有一丝电芒直达心间,他惊得一跳,后退一步,直摆手:“你要问问良心,绝对不是我打扰到你的。”

少年轻蔑地一笑吐出两个字:“白痴。”

他不由得挑挑眉。

少年注意到他的大葫芦,撇撇嘴:“不会了当然不唱。”

“以后呢?以后会不?”这才是他真正关注的问题。

少年有些不自然,撇过头去道:“不知道。”

“那好!”他一跳老高,一把去抓少年的手。少年一愣,手法如游鱼正要躲过,却发现他的手就在那里等着。他什么都不管,抓住少年的手就开始狂奔,“我们就做个伴吧,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心里生出一丝快乐来,不同于以往他所有的快乐。他拉着这个少年急速地奔跑,起伏地荒原一片片地掠过,梅林冒出来,又忽地消失在视野里,花香扑面而来,河流蜿蜒而过,缓缓行驶地船在视野里不断向后。忽地又进入一荒谷,再穿过浓浓密林,阳光终于普撒在眼前。是一刹那,也是一个世纪,他紧紧地握着少年的手,他有种感觉他和这个少年将有一段奇遇,正像他多少年所盼望而得不到的。

他们跑了实在是太长的距离,一般人绝对会力竭而死。他刚停下来,就听到浪子喘气的声音:“你干……”

可是浪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抬起了头:“这是……"

眼前是一片笼罩在暮色中的世界,山脉如龙,流水如蛟,远处的城楼巍峨如山,紫青色的城墙如梦如幻。不远处有一座高比山峰的尖塔闪烁着五彩光华。

"和洲,竟然是和洲!”

锋利的高塔正是和洲的标志。华在也不由得困惑起来——明明刚才身处在冰天雪地之中,然而如今这怎么就到了绿林深深的地方了呢?

“你……你你……”浪子踉跄着退了一步,目光如剑,语气冰冷,“你怎么知道我要出苍山?”

“苍山?”华困惑不解。

浪子却冷冷一笑,踏前一步,快若闪电地抽出背上的剑。华只听到一声轻吟,剑已经顶在他的眉心。

来不及多想,华向侧退了一步,同时将大葫芦挡在自己身前,挡住那快若流光的剑。但,在那一刹那,他看到浪子脸上绽放的轻蔑的冷笑,冷得他心中不由得惊悸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他想大叫!

然而,少年手中的剑,诡异地绕过大葫芦,仿佛凭空出现在自己地眼前,直击目标。

多年的出生入死练就的本能,华直接摔倒在地上,躲过了致命一剑,但心仍旧被紧紧地揪住,他已经被少年诡异的步伐吓住了。

倒在地上,尚未解除危机,华来不及跃起,便愤怒地大叫:“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吗?!”

——随着他的大叫声,浪子的剑已经诡异地在空中消失,再一次毫无擦觉地出现在自己地眉心。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华的视野中几乎只能看到剑耀眼的光芒,再也看不到其他。

“恩人?”浪子微微诧异,剑尖最终在华的眼前停下,浪子死死盯着华,“你说你救了我?”

“当然,不傻都知道地啊……呃,不是说你。”华盯着剑尖,死里逃生,声音都沙哑了,“要不是我对空间敏感,你不知道还会在鬼打墙中逗留多久呢!”

提到鬼打墙,华到现在还有些惊悸,那是多么广阔的一片天地啊,到处都是雪,雪下不知多少冻死骨。他以前曾经听到前辈们提到鬼打墙,说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踏进去的时候毫无知觉,走进去之后不管走多久也走不出来。

浪子显然也听到过这样的传说,露出了然之色,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华,疑惑地问:“这么说,你是落尘之地的人?”

华这一刻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被救下的少年——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

“你不是呆在那呆傻了吧?不是落尘之地的人是哪的人?呃……你能不能把剑移开?”

可是少年充耳不闻,转过头去,华看着他的泪一瞬间淌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出来?”浪子喃喃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华紧张地看着指着眉心的剑也在颤抖:“喂,喂,你没事吧?喂!我说……可以可以把剑移开啊!”

华无语问苍天,然而在下一刻,他的声音就仿佛被掐住了一般,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意识到,这把一直危险他生命的剑,实际上锈迹斑斑,这样看去根本看不出剑的外形。

然而因此而鄙视剑兄,那就大错特错了。华清楚地看到在挨着剑柄的剑身上,刻画着细小的文字,似乎是上古的文字。

“青霜!”看懂这两个字,华只觉得针芒在背,有什么掐住了自己地咽喉。

“浪子?孩子?喂!”华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少年,不敢移动寸许。

过了很久,华看着鴢的腾入天际,仿佛一支快若流光的青箭,浪子终于有了反应。他淡淡地看了华一眼,点点头,收回剑,不管华怎么在身后大叫追赶,只是踏出几步,就诡异地消失了身影。

华直到很久以后都不敢确定,那个时候,这个冰冷的少年是不是在微笑。因为他是这样一个冷得让人冷战地少年,看到他笑,简直和湖月落到地面之下一样罕见。

许是笑了吧,带着泪光的笑,和哭大概是一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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