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当然有蹊跷。”秦公子猛地甩开对方的手,恨恨地道。
空桐一愣,沉默不言。
忽然有个温婉的声音道:“公子,伞。”
斜刺里伸过来一把花伞。秦公子听到这熟悉地声音,忽而一喜,激动地回头道:“瑶,是你吗?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他接过那把花伞,入手却如触到滑腻的油污,触电一般地抽开。将手放到鼻尖,竟有难忍地腥味。
竟然是血!
再仔细一看,血如细小的溪流,从花伞上流淌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着伞的女子流满了鲜血,形如血人,如被人剥了皮一般,惨不忍睹。
秦公子骇得大叫,踉跄地退了一步。
“别出……月。”这人形发出低低的声音,便再无声息。如似晒化的蜡烛,渐渐瘫软。
那声音如同一道闪电掠过心间。
瑶,竟然是瑶的声音,从这血块一般的东西里传出来。是瑶变成了这血块,还是这血块变成了瑶。
秦公子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啊!”一向从容不迫的公子发出一声尖叫,形似癫狂。
空桐急忙抱住想要扑出去的癫狂的秦公子。
“你想死么?”空桐呵斥。他看得分明,在雨中的人都渐渐发出一声又一声地惨叫,最后渐渐的化作了血水,不复存在。
这是致命的雨啊!
头顶忽然发出卡擦卡擦的声响。好像有什么在断裂。空桐急忙扯着秦公子急退到边角。他刚刚退出,穹顶便坍塌了砸在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
生死一刻。空桐都能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的跳。
“嘿嘿!”怀中人却憨憨地笑。原本处事圆滑,进退有据的秦公子此刻竟歪着头,露出憨憨地笑,举起手挥舞好像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已经疯了。空桐低声轻叹。
“哼,躲在那里就有用么?”少年远远地看来,冷笑,说着却又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欲坠。
时间越久,他便越感到虚弱。这些卑贱者的子孙依然是卑贱者,还不如都死绝了才好。下吧,红色的雨啊,下吧,把一切都毁灭了好!
好像应着他的请求一般,这雨越发浓厚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浪子感到无比愉悦,但虚弱却在一阵又一阵地袭击着他,竟然连事物都看不大清楚了。
“罪恶的东西,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他哼哼着,眼皮已经不由自主地合上。
“不,烨儿。”有个声音忽然在天上说。
【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六岁的孩子。
他的父亲只是窗上一抹沉默的剪影。】
那个声音仿佛让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他才六岁,在灾难发生的前一晚,他偷偷溜出无暗阁,便忽然遭遇了那一场雪。纷纷扬扬白雪翩然落下,好似天上浮着一片林子,被狂风吹落下无数的梨花来。
他裹着狐皮绸子缩在无暗阁外看着雪花,思绪像脱了疆的野马不知道朝何处奔跑。
直到青衣仆人撒盐扫雪,扫帚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他才意识道他已经不知不觉看了整一夜的雪。
不久有个仆人穿过长廊,责令着扫雪的下人务必在小姐赶回来之前打扫干净,最后捧着衣裳来到他面前,嘴里叫着“小祖宗”,拉着他走入房间中,利索地给他换了衣服,柔滑地绸子让他感到拘束。
他问那仆人:“母亲呢?”
仆人一愣,麻利地给他系上扣子,“萧小姐?萧小姐唤你去映水轩呢!还嘱咐说待会要少说话。”
仆人嘟囔着:“真是的,小少爷本来说话就少了,还让少说话。”
他没有说话。自他出生以来,仆人只唤母亲作萧小姐,甚至父亲也不曾来看过他们。他对于父亲的印象只有窗上的剪影,模糊而且沉默。
仆人牵着他的手穿过繁复华丽的长廊,如走迷宫,山重水复之后,终于来到一坐落于湖心的轩子。
母亲出来迎他,将他带到坐在正东位的父亲身后,默默的站立。
轩子挤满了人,刚刚下过雪后的晴天,却显得寂静而且沉闷。偌大的轩子里只有父亲和坐在对面的老者大声的说着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他无聊得很,可母亲之前嘱咐他要少说话,他也只能沉默,低头看着挤满了轩子的各种靴子。
有的干净如新,纤尘不染。有的却洗得发白,像是垂垂老矣的树桩,有的则沾满了泥土,看不清到底是新鞋还是旧鞋。想必这些人必是千里迢迢爬山涉水才来到这里。以前他在书里看到武功高强的人行走泥塘也能纤尘不染,以为是假传,今天他才明白这本是真实的事情。
忽而他听到一缕铃声,从脚底下传来,声音攀岩而上,摇曳不止。穿过无数双靴子的缝隙,他终于看到了一只紫金色的铃铛,系在靴子上,随着风吹过,发出泠泠的声音。
他正想努力看个分明,臀部却传来疼痛。母亲在他的臀部掐了一下,他惊得抬起头,正见父亲训斥他:“孽障,还不快见过城主?!”
“草民见过……见过……”他支吾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城主姓什么。
父亲勃然大怒:“混儿,连话都不会说!”
他这凌然的气势吓了一条,微微退了一步,缩在母亲身边,看着这陌生的人一口一个“孽障”,一口一个“混儿”,抵触而且抗拒。对面的老城主却劝道:“罢了,小孩子都是这样。不需要这么严厉。”
老城主细细打量着他,露出笑容,问:“这是萧小姐的儿子吧?真没想到阔别数年,萧小姐的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
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愠怒未去,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
母亲却笑:“是啊!真是阔别数年,从来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久别重逢,本该好好叙叙旧的,但今日身体不便,只好明日再算陈年旧事了。”
她又转向父亲:“烨儿还没出过无暗阁,今日出来迫不得已,只是短短一刹那,你就当没见过他,不需胆战心惊。”
母亲说的委婉,言辞却异常锋利,坐在高位的两人都说不出话来,久久沉默。
他被母亲带出去的刹那,回过头来,看到那本是剪影一般的存在的父亲,微微地伸出手,却又缓缓放了回去,就像失去了糖果的孩子,一点也没有一个父亲本该有的慈爱和尊严,陌生不可触及。
无暗阁的光异常的明亮,恍惚如夏日挂在高天的耀日。母亲将他搂入怀中,脱下他的裤子察看臀部的伤痕,轻声问他:“疼吗?”
“不疼。”他摇头。
“怪妈妈吗?”
“不怪。”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妈妈是为了我好。”
一直沉郁着脸地母亲终于拨开了阴云,露出微笑。
他朦朦胧胧的明白父母之间并不待见。母亲和他在无暗阁里相依为命,并不常常走出无暗阁,即便仆人应了父亲的命令送东西来也只是唤母亲做萧小姐。萧小姐,既拘谨又陌生的称呼,就好像父亲留在窗上沉默的剪影。
他对于父亲的印象也只有一次父亲悄悄从窗棂塞进的一本《星月剑法》。薄薄的书籍试探着塞进来,像是偷食的老鼠一般谨慎。
“这是我毕生所学的家传剑法。”父亲在窗外低声说,生怕吵醒午睡的母亲。
他却倔强地将那本书推了回去,窗后的人像被烫到了一般,愣了一下,久久才低声道,“父亲没什么其他的能给你了。这星月剑我练到第九层时便能纵横天下……”仿佛触动了什么回忆,父亲顿了一顿,柔声道:“有一天妈妈遇到危险,你不想变得厉害保护妈妈吗?”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再将塞进来的书再推回去。他在母亲醒来之前,悄悄地藏在枕头底下,每一次睡在上面就会想起父亲还在关心他们。
但他那时并没有练《星月剑》,因为母亲从不允许任何和父亲有关的东西出现在无暗阁,甚至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母亲常常黯然伤神地在阳光中一遍一遍地写着字,然后会问他背得如何。
他流利地背诵出来,字字如珠。母亲便会露出微笑。
他的世界里只有母亲啊,不管母亲做了什么他都不会伤心。
“我听妈妈的。”他补充解释道。
听到这句话,母亲居然微微颤抖,轻触在他伤痕上的手指蓦然停下。好像经过了一个呼吸,又好像经过了一个世纪,母亲搂住他,眼泪簌簌地落下,嘴里说着一句不属于天下一百一十一种语言中的一种,但他却能听得明白。
母亲说:“真想这疼痛永不消失,好叫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许是年幼无知,许是幼稚羞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窝在母亲的怀中,却从没有想到,这居然是母亲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醒来,无暗阁里空荡荡的没有母亲的身影。在无尽的恐慌中,他跑得再快,也不能再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第一次他开始朦朦胧胧的明白什么是死亡。
母亲穿着白裙,躺倒在血泊之中,将血心坠握在心口,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再也没有了生息。
他和母亲相依在无暗阁中的岁月如同浮光掠影,占满了他的心间。在那一瞬,他忽然有种恐慌——母亲每一次督促他背记那些大部头,难道就是因为她早已预见了早早离开不能陪在儿子身边的结果?
父亲不知道何时闻讯而来,伏在母亲身上无声的哭泣,终于敞开了胸怀,哭着喊:“我爱你啊,玉,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然而母亲沉睡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试过的,他唤母亲,母亲都没有应他。
当父亲拔剑自刎的时候,他才恍然明白,父亲对于母亲的感情如此深刻,却总是止步于窗外日日看着那道天堑,但他道出真心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父亲在倒下的一刻,忽然看到了他,苍白的脸露出震惊地神色:“看看你的好儿子,你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话还没说明白,这他一生中最陌生的亲人也赶赴了死亡的黄泉。他甚至不敢站在原地,只能胡乱在迷宫中乱走。天上便也下起红色的雨来,冲进家中的敌人也罢,还是那些从来也没见过的亲人,下人,都化在血水之中。什么也没留下,除了痛苦和实实在在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