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等级森严的宜苏城中,他醒来,居然梦见自己升了一级?不,不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细腻的真实,让人切肤可疼,一点也没有模糊的地方。
一个小球滚了进来,压过地面唧唧歪歪地响,他踢了一角,小家伙便停了下来,一片光落在眼前,宜苏城主的投影赫然出现在半空,俊美无俦的面容,温和地微笑,淡淡地吩咐:“醒了便来一趟。”
话音刚落,光缓缓地消失不见。
他真的没死,而且升了一级!这一切实在不可置信。墙上只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剑,宜苏城主的话还历历在目——我只需要能随时出剑的人。不能出剑的,便是废物,他从未想过还能拥有自己的生命。
他戴上面具,拿起腰牌便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甬道,迎面走来的提着灯的侍者弯腰行礼。
但这银牌使者却毫无倨傲,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朝深处走去。深处是越来越浓的黑暗,这使者如同步入死亡的深渊。
直到走到岔路口,银牌使者才抬起头来,面具之下的脸显出深深的畏惧。四下一看,提着灯的侍者已经走远,灯光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弯角。那一瞬,甬道内跳跃到黑暗之中。
孟昶侧耳倾听了一阵,确信已经没有人,才选择一个岔口踏入。
通道的末端是死胡同,被一堵墙牢牢的封死。毫无用处的死路几乎没有人踏入,这阴仄的死路没有城主的示意难以注意到。整个城都在城主的手中,其中的秘密也只有城主才能掌握。
孟昶在死胡同底的墙体面前站定,伸出手指按在一朵怪异的花卉中央,顿时身体四周闪烁着晶莹的光,将他完全包裹。
虽然明白不会有危险,但突如其来的眩晕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逼迫自己睁大眼睛。蓝光消散之际,他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红色的巨剑悬在头顶,发出昏暗的红光,勉强照亮脚下扭曲的图形,圆如明日,八分,依次刻画着古老的文字。
这是哪?定然是秘密至极的地方吧?
他刚刚想挪动步伐,却瞥见一道隐隐约约的人影,坐在远处宽大的椅子上,低头摆弄着一把折扇,开开合合,却了无声响,形同鬼魅。
孟昶连忙在下面具,示意:“城主。”
远处的人应声站了起来,徐步踏来,借着红光,依稀可见俊美无俦的面容,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只胐胐一闪跳跃到他的肩上。
在这朝舞之后的美妙之夜,宴请八方的宜苏城主,没有招待客人,而是出现在这里。
宜苏城主走到他面前,看着越发恭谨的汉子,低声叹道:“孟昶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的。”城主如话家常,孟昶眼中却掠过一丝惊骇的神色,赶紧低头道,想了想,忍不住问,“我赌输了,本该以死谢罪,我……”
“你做得很好。”城主挥手打断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没有权利死。”
城主的目光像一把利剑,直透新晋银牌使者的心灵。
“可是……”孟昶脱声道。毕竟他应赌输了,在城卫塔百里内必然会招到攻击,难道他要躲一辈子不成?
“你的生命彩纹已被设置为免死级别。你这次处理得很好,这是对你的奖励。”城主淡淡地道。
孟昶脸色微变。免死级别是城主才能享有的权利,连城主的左膀右臂都未能享有这样的权利。
这是委以重用的信号啊!
“谢城主。”他低声道谢,右手按胸,第一次跪下那高傲的双膝。
城主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示忠,仰望着头顶那把巨大发出红光的剑,淡淡地道:“我早就知道你的心很大。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今早可看到了呢!素殷的舞姿美妙绝伦,怪不得能把含文迷住。”
他顿时心里一咯噔,试探着问:“长风城的少城主最近招揽了大批的语言学家,命他们到各处发掘古老的遗址。在那里发现了大量画着优美舞蹈的壁画。是不是要素殷去打探他的意图?”
“不用。”城主不屑地拒绝他的提议,“一个只会玩乐的孬种而已,实力再高,也翻不起什么花浪来。不过就算再圆滑如空桐布衣,狡诈如常可,隐藏至深若慕辰雨,隐忍不屈如殷海诚,也不知道真正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每天都悬浮在他们的头顶啊。”
红色的光从头顶散落而下,微微照出城主俊美的面容。明明是很血腥的颜色,在他的脸上却有着难以言表的柔和,好像他在哭,又好像他在笑,隐隐约约竟似有一丝悲伤。
孟昶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城主。
“这把剑,你看到了吗?叫达摩利斯之剑啊!”城主轻声感叹,却如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伤痕。
孟昶微微抬起头来看着这悬挂在半空的剑。剑整个沐浴在红光之中,分辨不清到底是剑在发光,还是光在照耀着剑。剑尖锐利如锋,竟然在他抬头的那一刹那,直直地刺下来。
“呵呵。”城主轻笑,将折扇打开,挡住手下的目光。
折扇如同飞鸟张开的双翼,将孟昶护住。看不到剑形,他微微缓过劲来,刚才的那一刹那他竟然觉得自己死去了一般。他微微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方形的水晶递给城主。
“哦?这是什么?”城主收回折扇惊讶地问。
“遗址的一些数据。包括遗址中的物品年代,有两件相差的年代似乎有四千年之长。”
“远征组都没能弄到这些数据。”城主顺势将他扶起,“我从一开始就没看错你。你是怎么得到的?”
“流浪人。”
他只说三个字,但城主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
几千年来,被驱逐出城的流浪人不知几何。这些幸存于深山老林间的流浪人有着小强一般顽强的生命,以及作为一个流浪人生存于世的滑头。他们技巧很多,不容易被抓到,而且也不容易死掉。如果说乘坐扶风招摇地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贵族们外,流浪人就是穿梭于几个城之间最为顽强的船只。他们经历了生死的考验,最后筛出来的都是金子。功力很高,不像寻常人那般要花几年的时间却从一个城到达另一个城。
他们有他们的办法。
城主看着孟昶,道:“远征组便交给你把。里面还有一些老顽固,功力比你高,办事却很牢靠,你有没有信心掌控好它?”
“他们迂腐。”孟昶言语间露出无比的自信。
“好。”城主点点头,啪的一下合上手中的扇子,半空飘来一片光幕。
光幕上光影浮动,显现出了那瘦骨如柴的无穷,拔光了全身厚厚的毛,只剩下熏得黝黑的皮肤,倒挂在巨木上,像是把裸体的人放大了两倍。
“你可知为什么发布任务时要求不能让他流血?”
“不知。”他老实回答。
“对方放出百头无穷,我派出十个人,只有你把一只完好的无穷弄了回来。这些无穷必须用水银熏制后在施以43道秘法,才能取出腹中的锦帛。否则只要是一个小伤口,都可以将这些锦帛毁掉。”如若不是这样也不会这么急着回来。
城主凝视着这出色的手下,忽然由衷的感叹,“你的演技真的很好。呆会你陪我去取出锦帛吧。”
天下人只道这个狠辣的宜苏城主只是城主而已,比不了洲主大。可是他早已谙熟了城主的所图非小。
“是。”他应声,不再去看那影象,他必须在城主面前表现出足够的恭敬。
“你的心很大。所以我才会放心地把远征组交给你。”城主沉吟了一会,道,“湛卢便送给你妹妹做贺礼罢,另送一份厚礼给含文,恭贺他喜得舞后。”
城主语气平淡,脸上依然是微笑地神色。
但作为长久生活在宜苏城挣扎着生活的人,孟昶是知道的,城主珍藏着一把属于那个文明的名剑,湛卢。这把剑衔金铁之英,吐银锡之精,寄气托灵,有游出之神,以入主他国行刺他国之主为名。虽然是赠礼,实际上却是在暗示一件极其危险的任务。
“怎么?你觉得湛卢配不上你妹妹么?”城主淡淡的语气中隐约含着森然寒意。
孟昶赶紧低头道,“是素殷配不上此剑。”
“无妨。”城主忽然将手搭到他肩上,就像亲密地兄弟那样,“你知道我是信任你的。”
“他们痴迷于那个文明的一切,只有死在那个文明的传承千年的宝物下,才算是死得其所。”城主微笑,语气却是肃杀,“虽然是孬种,不过他的死也还是极有价值的。”
“是。我立刻去安排。”他答道,却是暗暗攥紧拳头。在这一片杀戮的土地上,作为棋子的他们,无暇他顾,他们只能拼死保护自己在乎的寸方。他们的心得装着天下,可是也比不得宜苏城主这样的人的掌心大。
看着年轻的汉子一闪而逝,宜苏城主的笑容却渐渐消失,嘴角流露出一丝哀伤。唤作烟玉的胐胐惊叫一声,跳了开来,远远地朝风华绝代的城主躬着身子,警惕地戒备着亲手养育她的主人。
本是分解人忧郁的神兽,却排解不了此人的忧伤。
“烟玉,你又何必呢?你以为你的离开会让我幸福是么?”黑暗中只留下着淡淡的一声叹息。
胐胐理了理毛发,望着黑暗中的巨大的红剑一眼,急忙追随主人的身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