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北极星

作者:挚爱灬御坂美琴 更新时间:2019/1/19 0:22:20 字数:15553

剑还尚未落下之时,力量就已经席卷了周身的一切。能量形成了乱流,冲倒了好不容易站稳的赫蒙和洛斯莉娅,也摧毁了刚刚在烈焰中幸存的几棵枯树干。

胧脚下的地面开始承受不住压力,向下凹陷,地面的裂隙越来越大。

胧已经完全失了神了,只靠灵魂级别的出现就能达到如此压倒性的强度,很难想象如果本体在场的话,到底是一个何等令人震颤的存在。

眼看剑就要落在他的头上了。

他很清楚的知道,如果正面吃下这一击,可能连灵魂都会化为齑粉吧。

但他身体无法动弹,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彻底臣服于这降临的纯粹力量了吧。

下一个瞬间,耳边毫无征兆地飘来了一声低语,那股干枯而又倍显沧桑的声音,仿佛历经过世界万象演变一般的古老,

紧接着,灵魂体、洛斯莉娅、赫蒙、地面、天空,周围的世界就像拼图一样裂成了无数碎片,然后如同细沙一般在自己眼前滑向了虚空,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的空白,上,下,左,右,前,后,一直到无限远处。

随后,那个梦境中的贵族花园,浮现在了胧的身边。

「你...知道...我所说的...大难临头...是什么了吧...」

胧发现自己又坐在了那张竹椅之上,那股声音仍然从熟悉的位置传来。

「我知道了,而且我快要死了。」胧摊开手。

「呵呵呵...那是...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力量有多大...」

「你所说的力量,就是来源于那个印记里的吗?你说你是它的主人,所以你是什么?」

「提尔...」

简短的音节却足足让胧钉在了原地半晌。这个名字,代表着那早已湮灭在新世界之前的主神之一。

「你....你....你说....你是提尔?为...为...为什么...等等,我是说....你...」胧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连完整的意思都没法表达。

「我可以...帮你...赐予你...力量...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但...我可以给予你更多...只要...」

「只要什么?」

「我要...取走属于你的...一样东西...」

「具体来说呢?」

「不是你的...躯体...而是来自于...你...之所以能被...称作是一个人...的那部分...」

「什...什么」

「我已经...拿走一样了...这也是...我为什么现在...能和你支离破碎...地交谈...」

「已经?拿走了什么?」

「你的...热情...作为你...一直使用那份力量而付出的...代价...」

「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对什么事物都兴致寥寥,原因就是你拿走了我对生活的热情?」

「可以这么理解...小伙子...」

「荒唐,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你现在...还处于危险之中...如果你...愿意拿出更多的东西去...交换...我便能...赐予你...更多的...力量...」

「能让我活下来吗?」

「足够了...」

「那,那我没办法了呗...」

「是的...你同意了...这次我会拿走你的...恐惧...」

「也就是,我对任何东西都没法害怕?」

「是的...但这可不是...一件尽善尽美...的事情...注意...超过了时间...力量将不再持续...痛楚会取而代之...现在...交易完成了...」

「喂...」

胧伸出手来,但还没等话音落下,这个重新构建的世界就开始坍塌,周身那些浮华的虚饰也遁入了无形。

随着景物的消失,世界开始重新构建,仿佛像是打碎的瓷器从地上重新拼回完整的圆盘一样,事物们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浮现,彻底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那把剑,现在还在胧的头顶,一秒之后,就会不偏不倚落到胧的脑袋上。

不过要翻盘,一秒就足够了。

胧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比之前强大得更多的力量,再次涌入全身。

左肩的印记变为了通透的紫色。

随着实力的提升,胧对「影魇」的掌握也明显更加娴熟与强烈。万物的影子在一瞬间都听从了胧的召集,向这里盘旋聚集。

实体化的影子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梭着,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了大剑上,就在短短的一秒之内,拉拽住了正在急速极速下坠的剑刃。

灵魂体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对自己的压制,想抽出剑来,但无济于事。

胧轻轻而又无声地下令,粉碎它。

影子组成的铰链瞬间收缩,巨大的压力直接将剑分节碾成了碎片,剑化为透明,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影子们没有罢手,仿佛是灵活的毒蛇,寻找着下一个目标,那个巨大的灵体。

这次,影子直接硬冲,生生扯裂了能量组成的灵魂体,从它上半身胸口向外,把灵体撕成了碎片。

被撕碎的灵体也很快步了神剑的后尘,在释放出巨大的冲击波后,化为了虚无。

胧正面接下了冲击,纹丝不动地屹立着。

在这个战场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他了。

洛斯莉娅已经无法再站住了,从内到外,眼前的对手已经彻底将自己击垮。

是啊,凭着自己轻薄的本事,就想要击败不知深浅的对手,也未免有些天方夜谭了。

洛斯莉娅放松了全身,向前跪下,膝盖撞上了坚实的地面,但她已经没空去管袭来的疼痛了。

「小女不孝,愿父亲在天之灵安息,来世再报此仇。」

洛斯莉娅低声念着,以无人能知的声音。

她放弃了最后的抵抗。无力和失落还有遗憾和悲愤,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胧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洛斯莉娅以膝盖跪地前行,拔出了还坚实插在地上的神刀,然后,她起身面向自己故乡的方向,郑重地行礼,把剑架到了自己的颈部。

「弗洛伦斯家族从来没有投降的战士。」

她血统里附带的那份骄傲,绝不会由她第一个玷污。这是她为守候家族荣耀而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当然,正因为这个世界是由不确定性组成,惊喜和灾厄都是瞬间发生的。

胧看着眼前的对手的举措,正想伸手劝阻。他的嗓子却突然不争气地哑住。

一阵钻心的痛感突然传来。

他的心也凉了半截,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洛斯莉娅的身后,在肃杀的战场上,一声闷响传来。

她回首望去,俨然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弄懵了。

刚刚轻松击破了她最强力武器的对手,已经在地上软绵绵地伏着,一动不动。

一阵风拂过洛斯莉娅的脸颊,等到她把拨乱的发丝整回原位,眼中的仇家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简单地说就是任人宰割,放只家猪出来都能拱死。

她把剑持回原来的位置,使出力气,自上而下,挥出一道夹杂着火焰的剑气。

剑气准确地挥过胧的背后,掀破了他的上衣,远远地也能看到鲜红的液体从对方的后背流出,在白色的衣衫上渗出了一片红色的区域。

战场又恢复了寂静。

洛斯莉娅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场面,手刃对方的机会,就这么摆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她尽力眨了眨眼,再眨了眨,方才确定这个天赐的良机。

用上所有的力气,她蹒跚着,刀刃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推进,虽然双方的距离只有二三十米,但她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走了有大概十年吧。

「喂!」

侧面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洛斯莉娅把头勉强地挪过去。

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少女,发色和胧一样鲜艳。

对方在喊着什么,但洛斯莉娅的意识似乎也已经不太清醒,什么也没听清楚。

对方冲向了胧,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洛斯莉娅这才看清,鲜血一直从胧的嘴里往外淌。

少女似乎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洛斯莉娅听不见也不在意,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和胧两人。

「站住!!这是你干的吗??」

足以撕裂常人耳膜的声音从少女的嘴里吼了出来。她站了起来,挡在洛斯莉娅面前。

「你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洛斯莉娅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她扬了扬手里的剑,吃力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滚开,我会跟你拼命的!」

虽然娇小的身躯明显没有抵抗的能力,但她语气的坚定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人。

「滚开。」

洛斯莉娅已经没有继续废话的想法。

但眼前的少女也明显不是什么服软的种,她有着和胧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珠和金色的长发,脚步没有移动一下,即使是面对着外行人都能看出绝非一般的武器和充斥着杀意的冷血面孔,她也根本没有一丝一毫退却的意思。

「你是他的姐姐吗?」

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从洛斯莉娅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是又怎么样?我警告你,快滚开!」

朦仍然是寸步不让。

洛斯莉娅把刀自下而上举过头顶。

空气被炽热的刀锋摩擦着,呲呲作响,热浪几乎已经能涌到朦的鼻尖。

她下意识地闭眼躲闪,但仍然保持着阻挡的姿势。她也许知道,不管对方如此执着的原因是什么,她都有会可能被杀掉,而且,自己根本无法保护自己的弟弟,等待他的终究也会是死亡。

但她还是坚持着。

轻易就能划开活物的刀刃并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洛斯莉娅已经将刀放了下来。

朦颤抖地喘着气,收回双臂抱在胸前,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收手了。

洛斯莉娅抬起左手,用手背擦拭了下脸上的汗和血水。

她也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明明只要杀掉眼前的人,再杀掉她身后的混蛋,自己就能得到解脱。

她想了想,回顾了自己过去的日子。

自己如何从阴影中爬出来,再一步一步到了今天。

原来以为,她会毫不犹豫斩掉一切阻挡自己的人,但现在努力即将兑现为成果时,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却改变了想法。

「我不杀你。」

洛斯莉娅轻声念叨着。

「十年前,他放过了我,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我只求杀他,不希望刀上沾染别人的鲜血。」

「所以呢?他到底做了什么?口中念叨的都是莫名其妙的话,你凭什么杀他,你说啊?」

朦依然不依不饶。

洛斯莉娅向前一步,拽着朦的衣服把她推向一边,朦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身子倒向一边,摔在地上。

朦摔到了地上,挣扎着跪起来,但她已经没办法阻止对方了。

她无助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她最亲的人。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但没有任何意义。

洛斯莉娅举起了刀,就像是往日无数次幻想的场景一样,如同过去数不尽夜晚的梦境一般。

总算结束了吧。

她闭上了眼。

她的手腕突然失去了力气,并拢的五指也软成一团。

过度释放斗技、对神刀的使用,都大大透支了她的体力。

力气已经丧失殆尽,她已经没法再完成最后的动作了。

如果当时能早点动手就好了。

悔意已经来不及表达,洛斯莉娅的身体倒向了一边。

神刀从她手中脱落,失去了持有者的力量,刀身也变得黯淡了下来,滚落到地上。

她的手还试图向前伸,最后无助地拍到了地上。

她的意识消失了。

朦在眼前女子倒下的时候,眼都没有眨一下。

哪怕是对方已经到底不动,她还生怕对方突然再跳起来给胧一刀。

惊愕与慌乱之中,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这才反应过来。

沿着声音的方向,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包括养父洛伊达。

直到人们跑到她的眼前,她才从刚刚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耳边的人们不知道念叨着什么,朦听不清。

直到洛伊达先生的声音出现。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她想杀了胧...我,我...」朦还是跪在地上,无力地指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洛斯莉娅。

她的眼泪突然像决堤一样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在脸上流淌。

的确,自己最亲近的家伙刚刚离屠刀的距离已经不足几尺,换做谁也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平凡的生活被改变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

洛伊达和村民把朦从地上扶起来。

「要不是这个人把我们叫来了,要不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他用手指着也是伤痕累累的赫蒙,虽然朦不认识他。

几个村民搬来了担架,把胧抬了上去。

洛伊达上前试了试生命体征。

「放心,他还活着。我们先去看看他到底是哪里受的伤。」

「他,他是又像之前那样...突然,突然就倒下了。」朦用袖子蹭掉脸上的泪,她刚穿过林子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了胧倒下的一幕。

刚刚,胧进森林之后,因为等的时间过久,朦有些不放心,但一般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可意外还偏偏就是发生了。

朦把头埋在洛伊达先生的怀里,虽然当时嘴上十分强硬,但她现在真的太害怕了。

洛伊达和村民对视了几眼,神情比较凝重。

赫蒙也坐了下来,虽然胧收了力气,但对他仍然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其他村民在对着赫蒙和洛斯莉娅指指点点,似乎是在讨论怎么处理他们。

镇上的治安官很快就来到了现场,在和洛伊达说着什么,朦不能听清,大概是要追究两人的责任吧。

村里的人们动作十分迅速,把胧和洛斯莉娅一人一张担架抬起来运走,两个壮汉押着赫蒙,随着人们一起,启程返回镇上和村里。

一阵风拂过火焰席卷过的荒芜土地,吹动了一只乌鸦的尾羽。

它左顾右盼了一下,扇动着雪白的羽毛,飞过蓝色的天空,飞过这没有胜利者的战场。

谁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胧苏醒的时候,正躺在那个花园的台阶之上。

又是这里...

到现在他已经有些厌倦这里浮夸的摆设了。

胧快步起身,爬上台阶,再次来到了这个舞台的中央,习惯性地坐在那张竹椅上。

「能告诉我你的目的吗?」

「没什么目的呢...」对方说的话更加连贯了起来,没之前那么卡卡绊绊,而且音色明显有所改善,仿佛年轻了几十岁左右,「我只是感到有趣而已...」

「有趣?」

「我是主神,我对你们的事情漠不关心...但你也知道,我们和你们的本质不同,而我,就是来找寻那个不同的...」

「听起来可真是言之凿凿。」

「这笔买卖不亏,那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对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呢。还有,你能不能别让我承受疼痛的代价了,每次好不容易能赢,然后又疼到昏迷了,这样折腾不还是个死吗?」

「你为什么不能痛下杀手呢?不过等我拿走你的怜悯时,这些问题就都解决了呢...」

「我不会再使用这个该死的玩意了。」

「呵,我只是奇怪,你居然不知道你这个印记的存在。你们人类对它们有个专有的称呼,那便是被供奉称为「神恩」的东西。」

「它们?」

「是的,不止我残余了力量,我们神都留下了属于各自的凭证...你的,被称作「神恩·节制」」

「真是个好名字,但我实际可以无节制地使用你的力量对吗?」

「只要你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没关系...你早晚有一天会再次用到的,相信我...」

胧到嘴边的疑问还没说出便化作柔滑的游丝散去。周身的世界再次开始坍塌,胧的意识也回归虚无。

胧猛地睁开了眼。

「呼,呼...」他快速着眨着自己的眼皮,确认自己气息尚存。

和昏迷前相比,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胧躺在床上轻轻移动着自己的四肢,确认它们还安稳地待在自己身上。

胧把力气往上半身上使,把自己的躯干倚在床的靠背上,坐了起来。

晨曦的阳光从半掩的窗户中溜了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了金黄的图案。

映入胧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里熟悉的景观,胧打工的时候经常来这里。

当然还有自己的姐姐,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趴在床沿熟睡。

胧呼了口气,重新感受到这边世界的温暖。

胧把刚刚的那些疑问抛之脑后,他不想琢磨这些了,毕竟是神,想要琢磨明白,似乎也很难。至少自己大难不死,还知道了力量的来源,这便是

胧看了一眼姐姐,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摸着朦的头发。

朦醒了,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到了她亲爱的弟弟。

「你......你醒了!你还活着!你......」朦尖叫着伸出双手,揪着胧的脸颊。「你要让我担心死吗??」

「疼疼疼....好了好了我醒了,我没死。」胧疼得想要挣脱朦的双手。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有多担心你。」朦下一秒张开胳膊,紧紧地抱住了胧。

她的眼睛里又泛起晶莹的泪光,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最珍贵之物一般。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我没事了。」胧也抱紧了朦,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安慰地说道。

朦抽泣着松开了胧,坐回原位上,用衣袖划过自己的泪痕,很明显,她的眼眶已经肿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被那些人找上来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没事了呢,我发誓,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那个,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已经昏过去三四天了。」

「啊,天呐。对不起,让你担心这么久。没事了没事了。比起我,我倒是更在意,那两个人为什么想要杀我。」

「我不知道。他们被关起来了,可能现在正在被审着呢。真的是好令人火大呢,我去邻居那边打探消息,他们告诉我俩人可能是被雇佣的。」

「真的奇怪,到底是什么人想要杀我...」

胧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那个女的,好像在说什么,报仇...」

胧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努力想要还原那天的对话。

「想不起来啊,哎,估计不久就能知道了吧...」

门被推开了。

「不用担心了,已经基本问出来是怎么回事了。」洛伊达带着几个村民走了进来。

「爸。」胧赶忙下床,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可能因为太久没有动,甚至都没有站稳,朦在旁边扶着他。

朦和胧向洛伊达先生鞠了一躬。

「别摔着啊,看看手脚还好使吧。」洛伊达笑着走向两人。

「基本没什么大碍了,额,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吧。」胧苦笑着,「抱歉,又给您们都添麻烦了。」

「还好还好,你也不是一次这样了,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了。」

「对了,您刚刚说,那两个人,说了什么出来?」

「嗯,对,如果没事的话,换上衣服跟我来一下吧,朦你也跟着吧。」

两人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三人出现在镇上的看守所。

「我们想看一下记录。」洛伊达向着一个看似是看守的人物说着。

对方向他点点头,应该是早就商量好了。看守让他们待在一个小隔间里,一会的功夫,他从楼上下来,带下来一摞文件夹,摊开之后,找出三人想要的部分,摆到桌子上。

「我在门外面,你们看完叫我。」看守说完虚掩上了门,不过还是透过窗子监视着三人。

洛伊达坐在两人之间,翻着卷宗。

「男的叫赫蒙·里奇,身份是赏金猎人,因为身体受伤严重而过于虚弱,脱离危险后,他昨天在病房上接受了简单的问话。」洛伊达先生用手指着划线的文字念着。

胧倒是还记着对方这么说过,不过那个可怜的家伙挨了自己一记重击,下场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我们请镇上的魔法师帮了他一下,他现在痊愈地很快。」洛伊达缓缓地说,「反正费用会由他最后付掉。」

能请到治疗系的法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估计那家伙的钱包也会空掉的吧。

「最新的....看一下,嗯...他确实是被雇佣的,雇佣者....是大陆的人,姓名都不清楚,因为雇主的儿子被杀所以找到他替他复仇,不过他现在说自己应该是被骗了,雇主也不会找到了。」

「那肯定呀...我去,真的有人,硬要杀我,不惜雇人跑这么远来...」胧叹了口气。

「但那个女人,就有点特殊了。」洛伊达往下翻着记录,「她名为洛斯莉娅·弗洛伦斯,身份是帝国八大贵族之——弗洛伦斯家族一支的一员,而且是正统。我们也找人迅速查了一下,她提供的信息确实没有漏洞,如果是这样,她就是未来贵族席位的继承人。而且她自称目前在苏底里尔学院进修剑术,如果这样的话...」

「应该就能直接进入帝国的军事管理层,凭借贵族身份。」胧皱起了眉,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她的身份和地位是我们根本没法比的。」

「这样的身份,那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啊?嘴里喊着复仇什么的,到底为什么啊?」朦在旁边已经没法矜持下去了。

「她说,包括她父亲在内的家族一支被人灭了口,凶手被人指认为你,她不惜从千里之外赶来,只为杀了你报仇。」

胧还记着这些东西,对方一口咬定他,莫名其妙。

「她硬是认为我就是那个凶手。」胧无奈地笑出了声。

但他的表情马上变得严肃起来,胧确实对她印象十分深刻,源于这个女子释放的战意和斗志,陷于死地而后生的信念,不会亚于任何一个战士。

「她父亲被杀的时候她和她妹妹在现场,据她所说,凶手的能力与你相同,影子。」

「这个我与她对峙的时候也了解到了。」

「不仅如此,她还说明,有人声称其弟被你所杀,并说明你会操作影子,才争取到了她的信任,目前看来,这个幕后凶手与雇佣赫蒙的人应是同一人,十分有目的性,不仅知道你的能力,而且还有强烈的欲望除掉你。」

「这简直是鬼扯。」胧倒抽了一口气。「爸,我当初,被捡来的时候,除了我的名字以外真的什么信息也没有了么?」

「确实,如果不是被哭声吸引到了,也许我都不会在货仓里发现你们。」洛伊达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了。」

在一个寂静的晚上,帮着船工朋友搬货的洛伊达偶然间从货舱里发现了两个啼哭的婴儿。

那艘货船几乎行遍整个佩嘉西帝国的北部沿岸,洛伊达曾经沿航线在造访大陆的时候试图寻找过两人的父母,但都以无果告终。

朦瞪着眼睛看着胧,胧向后倚着墙,表情比较凝重,一言不发。

「你还是静养一下吧,这件事闹得挺大的,那个男的可以随便,但镇里要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处理那个女贵族,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我们和佩嘉西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如果让帝国方面知道了,这可能就成为了政治事件了。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两个人会被起诉....」

「我想见见那两个人。」胧打断了洛伊达的发言,「在做出判断之前。」

「你要见他们?」洛伊达眉头一皱。

「你在想什么?」朦一把拉住胧的手腕,「他们可是想杀你的人啊?!」

「他们杀不了我。我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胧把头转向洛伊达先生,「你们是知道我什么人的吧,一直?」

洛伊达半张着嘴,然后把嘴唇抿了起来。他招呼进门口的看守,把卷宗交还,支走了他。

朦看着摆着头看着两人,一脸茫然。

胧把右手从衣兜里拿出来,一把扯住上衣袖口,把左肩的斧子印记露了出来,然后又放开了手。

「这也许就是原因吧。有人会想杀我,跟这个脱不了干系吧,过去,一定有什么事情曾经发生在我的身上。」胧淡淡地低语着。

洛伊达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柜子上。

「好吧,我承认,我们一直在瞒着你,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洛伊达叹了口气,「真的是神告知你的吧。」

胧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基本算是默认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不仅被置于谈话之外,而且感觉自始至终都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朦忍不住了。

「你的弟弟,是神选之人。他胳膊上的印记就是证明,也是他那种莫名其妙力量的来源。那种印记被称为「神恩」,至高无上。」

「骗,骗人的吧......」朦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属于他的力量极其危险而又强大,「神恩」的「节制」,根据记载,可以赋予持有者无限的力量,只要是使用者选择无节制地启动的话,就可以把力量无限制地提升。当然,后果就是在能力持续的时间过去后,会受到相应的代价,就是我们所之前见到的,他无缘无故的疼痛与昏迷。这些力量太诱人了,无论是哪种神恩的力量,都会有无数人不惜一切代价妄图获取,我们瞒住了其他人和你们,希望你永远不要遭遇意外,但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种事情......」

洛伊达焦虑而无奈地用手扶着额头。

胧倒是有些讶异,但转头一想,如果自己的感情也被作为代价收走的话,没人会承认的吧。

朦在旁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事情变化得太突然了。

「有这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如果真有人想杀我的话,我待在这里,事情也不会结束的。」胧往门口走去,「我要主动去找那个人。」

「你疯了。」朦喊道,「不可能,这太危险了!你不知道大陆上到底有些什么!」

「让我任性这一次吧。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凶手的,我保证。」胧低着头。

「你怎么保证啊,你说啊!」她跪在了地上,用双手掩住面孔。「我真的不想,不想再品尝失去你的滋味了......」

眼泪倾泻出来,砸在了地上。

胧纠结地咬咬牙,回身跪下,把朦抱在怀里。

不让无辜之人受苦,也不让罪孽之人幸存。

既然拥有了这份力量,就要以我的方式去运用。

「姐,我一定会回来的。」

看守所里。

虽然天气刚刚转暖一些,而且还是中午,但在冰冷的铁窗里还是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赫蒙在草席上翻了个身,打算再眯了一会眼睛,在这里面待着会让人缺少时间的概念。

已经是进来第四天了,仍然是一点情况的动静也没有,不过他也不担心会交代在这里。

他其实可以跑掉,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坎特临终托付给他的刀是可以随意召唤的,他完全可以破门而出。就他这几天的观察,看守们基本都是酒囊饭袋。自己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如果条件适宜,自己必然可以全身而退。

自己的情况倒是不急,出去了也没什么事情做,只是......

「神恩...」

他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脑海里浮现了那个金发青年的模样来。

太强了啊。

「神恩」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字符,和那些神秘纹路构成的印记,和当年的场景一样,虽然是不同的对手,那种力量的压迫感却如出一辙。

神选之人...

那个雇我的混蛋玩意,是故意要我去面对一个神选之人吗?

赫蒙恨恨地闭着眼,用手锤着墙。

他到底是跟我有仇还是跟他有仇啊。

话说,那个女人不知道咋样了现在,真他妈的,自己跟贵族一起去杀人。出去了也可以吹牛了。

那个女人,自称是灭门事件的幸存者,而且目前看来也是被骗的,这么说来...

幕后的凶手不仅知道目标的身份,还可能知道那个女贵族的事情,因为他正是利用凶手的特征引诱那女人来的,可那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头绪的事情吧,至少自己从没听说过呢。

他是不是还知道我的情况呢?所以故意编造了一个正中我下怀的故事。

赫蒙打了个寒战。

地方大了,什么人也有啊。

还是早点出去的好。我要找出那个家伙来。

还有,别让我再见着那个金头发的家伙了,怕怕。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说你们这些送饭的,把饭留下就行了,敲什么啊......」

赫蒙搓着头发从床上坐起来,一瞬间把嘴闭上了。

胧就站在铁栅栏外面,旁边站着摇着铃的看守。

赫蒙一瞬间就清醒了。

「他想见你一会儿。」看守把门打开,撂下话就走了。

胧走了进来,席地而坐。

场面陷入了尴尬。

「你,你好。」赫蒙硬着头皮打招呼。

「你好。」胧的语气没有了那天的轻松,反倒多了几番严肃。

「...」

「...」

「....抱歉。我被人欺骗了,额...我只是,没错,我确实以杀人为业,但我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怎么说呢,算了,我不辩解了...」赫蒙打破了僵持。

「没事,你杀不掉我。」

「....」

「你知道「神恩」的事情。」

「嗯...所以呢。」

「我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了,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些什么,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那个你那个所谓雇主的线索——哪怕你是被他骗的。」

赫蒙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打量着眼前的人。

「无妨,如果你相信我所说的话。」赫蒙摊开手。

胧点了点头。

赫蒙慢慢地叙述着自己的过往。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过去。

「就是这样,最后我来到了这里,遇到了你。这就是全部,我微不足道的人生。」赫蒙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结束了自己的陈述。

「你想与黑暗斗争,」胧感觉腿有些发麻,拍拍衣衫从地上起身,「还是远远不够呢。」

「算是吧。怎么,阁下有何高见呢?」赫蒙笑了笑。

「没有。」胧简单明了地回答。「但是我想请你帮助我,我想找出那个家伙。行吗?」

「如果我说不想呢?答应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没什么好处,无论你答不答应我,你都会离开这里。你不会被起诉,我不打算让你被关在这里了。」

赫蒙露出了困惑与迟疑的神色。

胧转身向门外走去,在踏出门槛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你以后,也一定要坚持你的本心啊。」

胧继续往外面走着,打算叫看守把他的门锁上。

「等等,」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呼唤 。

胧没有回头,但是停下了脚步。

「那我就遵从本心吧。」赫蒙冲他的背影苦笑着,「我答应你。」

烈火燃烧着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一个人从摇摇欲坠的屋子里颤抖着走了出来。

「爸...」

一个人从身后,把她的父亲砍倒在地上。

鲜血浸染了土地。

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她了,她现在有了力量,有了战斗的本领,有了神使用的兵器,还有了额外的帮助。

她冲了上去,一刀挥向那个黑影。

利刃划开了对方的衣服。

本来期望的,是溅出的鲜血,和复仇的快意。

结果只是软绵绵的衣服落在了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她跪在父亲的身旁开始哭泣。

哭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洛斯莉娅又一次惊醒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

她把手掌翻开,接住下坠的泪珠。

醒来之后,洛斯莉娅在审讯室里得知,差点殒命在她刀下的,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辜者,如假包换。

她不相信,反复地争辩着,叫喊着,但所有的事实都在说明,那个叫做胧的男人,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这座名为齐格亚耐的岛屿。

她瘫软地倒在在自己的病床上,差点昏迷过去,直至被赶回牢房前,她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她的心理彻底崩溃了。不仅因为自己要面临牢狱之灾,更是因为十年复仇的念想,就此化为了泡影,还差点加害于无罪之人。

她在牢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备受煎熬的三天。别说进食,就连水她都很难下咽。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牢房里最阴暗的角落里。

十年过去了,结果最终迎来了人生最为黑暗的时刻。

大脑一直处于茫然的状态,除了回荡着那个骗子诚挚的声音,就是父亲倒下的画面。

除了哭泣,她能做的事情真的不多。

从早上就麻木地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在不在。洛斯莉娅勉强地撑起身子,从刚刚苏醒的噩梦里摆脱出来。

等到她用脏兮兮的手擦干了眼前的泪花,一缕光线进入了她的双眸。

她眯着眼睛看向光源处,一个身影抱膝坐在地上,旁边摆着一盏油灯。

她没有兴趣,也没有力气在乎那人是谁,闭上眼睛继续自闭。

但双耳却捕捉到了衣衫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和脚步声,还有那笨重的铁栅栏门移动时因年久失修而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洛斯莉娅又抬起了眼皮,那个本因透过灯光而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下来,金色的长发和个子出卖了他的身份。

洛斯莉娅慌张地后退,用双腿使自己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移动着,直到后背撞到冰冷的石墙。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有深切的恐惧和羞愧。

嘴巴下意识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只能低下头,闭上眼,双臂护胸。

「你,没事吧?」

一声温暖的问候,从如此自然的言语里,即使是再苛刻的批判家也无法寻觅出一点恶意。

洛斯莉娅感觉自己是听错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胧双膝下蹲,停在她面前。

她没有感受到冰冷与严酷,而是一双铺满了温暖与善意的眼睛。

「看起来你睡得很不好呢,做噩梦了吧。」胧把一杯水递上来,「听说你不怎么喝水。」

洛斯莉娅的嘴唇一直在哆嗦,浑身也止不住地颤抖。

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还在睡梦中。

「我的胳膊要麻了。」

胧提醒着他自己还在抬着手臂,洛斯莉娅才把神回过来。

她试着探出还在发抖的手臂,在半空迟疑了一会,但还是接过了水杯。

她微微张开嘴,把杯子倾斜,让水滋润着干瘪的嘴唇,再流过枯涸的喉咙。

她的身体逐渐有了温度。

「没事的,我不会怎么样的。你不要害怕,也不要自责,好吗?」

胧一直维持着微笑的神态,丝毫不像是几天之前刚刚被眼前的人追杀过一样。

「...」

洛斯莉娅试着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挡在嗓子眼里面。

她的眼泪又在拼命地往外挤,只好用手捂住脸。

胧沉默了一会,然后突然,他起身上前,跪到床边,抱住了洛斯莉娅。

「我知道,你一定特别伤心吧。」胧轻轻把洛斯莉娅揽进怀中,「虽然我从小没有父母,但我能体会那份情感的呢。没事的,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洛斯莉娅的身体瘫了下去,她无力地倒在胧的怀中。

她失声地哭了出来,嚎啕大哭,哭声回荡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平地激起的涟漪,撕心裂肺。

自从父亲走后,谁能给她一个无私的怀抱呢。

那个挥之不去的夜晚,那个如梦魇一般的黑影,洛斯莉娅背负着只有自己能承担也必须承担的东西。不能给妹妹压力,也没法在同学和朋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泪,只能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一滴滴任凭其滴落,就连脸上的泪痕也不曾去擦拭。但第二天早晨,还要不断告诉自己一切会好,然后在人们的面前摆出那副看似完美的样子。

纵使无数次万念俱灰,纵使千百回心生退意,但也要坚持下去啊。

这样也会累的,也会累的啊,也会受不了的,也会受不了的啊。

洛斯莉娅的哭得声嘶力竭,泪如雨下。

胧轻轻闭上双眼,聆听着她的哭泣,这也许就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了。

「抱...抱歉....我.....我真的是.....太想了结这一切了....不想活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了....不想再承受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了......我想爸爸.....我好想他啊........」

洛斯莉娅哀嚎着。

「没事的。」胧拍着洛斯莉娅的后背,只是简单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直到洛斯莉娅哭到哭不出来为止。

胧轻轻地放开洛斯莉娅,让她轻轻地倚回墙上。

她的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胧替她拨开脸前散乱不堪的长发,露出她布满血丝而又呆滞的双眼。

洛斯莉娅把他的手撇开,把头转向一边。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要这样.....我....我当时.....真的是想杀了你....」

洛斯莉娅哽咽地憋出寥寥几句话来。

胧叹了口气。

「这不是你的错。」他把双膝从床边移开,站到了地上去。

「虽然我还不能体会,你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才能在战斗里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和表情,但我理解你,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理解你的决心。」胧把一只手伸了出去,张开掌心,「你不用在活在深渊之中了,相信我,我来守护你吧。」

洛斯莉娅抬起手,颤抖着捂住了双唇。

空气凝滞了下来,一只蝴蝶从外面飞来,停在了了窗边,定格了这一瞬。

温柔的月光透过窗户的铁栅栏照进了阴暗的牢房,也映在了两人的身上,分外明亮。

远处,如果两人抬头的话,便能见到一颗划破璀璨夜空的流星,记录着这个平凡的誓约。

我愿意做你的荫蔽,成为你的翅膀。

「你在...说些什么啊....」洛斯莉娅闭上了满含泪光的眼睛。

她把手伸出去,搭在了胧的指尖上,然后用力攥紧。

「我....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了解我....怎么就能随便说这些话出来......」

洛斯莉娅的脸上逐渐露出了微笑,她用另一只衣袖拂过眼睛,擦干了眼泪。

「真是个...笨蛋。」她随后把手缩了回来,「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我也需要你的帮助。帮我找出那个人吧。」胧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向门外挪着步子,「晚安。」

洛斯莉娅轻轻抿着嘴唇,目送对方离开。

「晚安了。」她呢喃地念着。

「快过来,把这些衣服都装进去。」朦一边把一堆零食装在胧的箱子里,一边指挥着他收拾好他的衣物。

「好好好知道了,我什么也不缺的好吗。」胧一脸无奈,自己真的是摊上了个比妈还妈的姐姐。

「多喝水,吃水果,按时洗漱。」朦不忘继续唠叨,「过来,我没劲了,自己提着这些箱子。」

本来也没打算要你帮呀......

如果不是朦要完成学业,她一定会贴身跟着他的。

胧耸了耸肩,提着行李。门外,洛伊达先生等候已久了。

「爸。」朦给了洛伊达先生一个深切的怀抱。

胧深深鞠了一躬。

「爸,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保证。」

「你也该出去见一下世面了,但是还是那句话,千万千万注意安全。」洛伊达的脸上还是有些阴云,「惦记着那个的人很多。」

「我明白。」

胧看向海边,远处似乎有人在一艘豪华的游艇上向他们三人招手。

「是保罗吧,那个。」

洛伊达望着船上那个身影。保罗是船员,和他们一家人都混的挺熟的。

「是他呢。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胧望着远处的游艇。

「早回来。」

朦站在洛伊达的旁边,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感情,但又无可奈何。

「一定的啦。」胧做了个鬼脸。

他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年的岛屿,提起行李,走向了船。

「喂!」朦还在远处喊他,「小心那俩人啊!你要是几个月内不回来...就等着挨砸吧!」

胧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船上还有两个家伙在等着他呢。

希望一切顺利。

在大陆上....

找到凶手,还有,找到自己的身世。

但愿吧。

胧在心里默念着。

他的心情还是蛮乐观的,丝毫没有注意远处的阴云,似乎给湛蓝的天空,附上了一层纱幕——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事情无非只分两种,为人所知的和其他。

那些不为人所知的,无非就是被湮没在历史的黄沙中,知道有一天,路过的人们捡起了支离破碎的砖砖瓦瓦,才能后知后觉地隐隐约约意识到它的存在。

几乎就在胧在夜晚踏入关押洛斯莉娅的监狱时,远在千里之外佩嘉西帝国的一处角落里,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闯入了某条街中间的小巷中。

他哼着不为人所知的异国语言的小曲,一脚踢开道旁的垃圾桶,眼睛紧紧盯着巷子深处的那个人。

在这里,他将获得他自认为应该获得的东西。

「喂,我的事情已经全部完成了吧。」他走到距离那人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倚在路旁的墙上,如果在他脸旁点起一盏油灯的话,他脸上的自满与得意一定会暴露无遗。

「你完成什么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的对面响起。

「你这家伙,跟我在这里装什么呢。」他把长袍的帽子摘了下来。

如果洛斯莉娅和赫蒙现在在的话,一定会杀了他。

怀特·威廉姆斯。

这只是个化名,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诱导两人去往岛上的人就是他,但他现在也是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因为他只不过也是受人指使罢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和真的幕后的家伙是简简单单的利益关系。

他知道当年的真相,并答应找到合适的人去干掉那个潜在的威胁。他的条件是一把刀,准确地说是一把神刀。

开出的条件近乎天价,神刀可谓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但对方答应了他,他也相信对方有能力拿得出来。

现在就是完成交易的时候了。

作为骨子里渗透着贪婪的人,这决不是他的最后一笔生意,但他要先躲一阵子,免得那俩人回来找到他。

在黑暗中,他没有注意,一只浑身雪白的乌鸦停在了旁边的围墙上。

「你失败了,他并没有死。」黑影突然说道。

「哦,那又如何,我只是找人去杀他,又没说一定成功,剩下的事情,就由你来办吧。」怀特戏谑地说着。

「毁灭这个世界的因素有两个,一是贪婪,二是愚昧,一个成就了你,一个成就了我。」巷子深处的黑影并没有掏出他想要的东西,而是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不要想着跟我玩花样我告诉你,你这种法师,在这里连一丝一毫逃脱的机会都没有。」怀特用脚尖点着坑坑洼洼的地面。

这种狭窄的区域,以他们俩的距离来看,对一个法师来说,一旦被近身战士贴身,就再无反抗或逃生的机会了。

「我根本没有神刀,也根本没打算跑,我会就地解决掉你。」黑影不为所动。

「哼。」

怀特冷笑一声,自信地用脚踩地起身突进,紧紧握拳,直冲对方的脑袋而去。

对方似乎还在纹丝不动。

怀特的拳头即将落在对方的面部,对方突然极快地抖动了一下衣袖,消失不见了。

怀特轻轻地落地,回过头去,对方落到了他一开始站的地方。双方交换了一下位置。

「你居然不跑。」怀特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对方,「这种级别的瞬身术有什么用处呢,在你吟唱法术之前,我还是能轻易把你的脑袋打成一团烂肉。」

「你摸摸自己的左脸吧。」对方突然说道。

怀特楞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温暖的液体混杂着雨水沿着一道细小的伤口流了下来。

一道闪电照亮了小巷,怀特现在看清了,对方的右手握着一把小刀。

「哦。那你可真了不起啊。所以呢?」黑暗再次降临后,怀特摊开手,「不说这点小伤,就算你刚刚能卸下我一条胳膊,又能怎么样呢?」

「我可以,但是没有必要,只需要一点就行了。」对方仍然在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语句。

怀特耸了耸肩,打算在对方继续说骚话之前解决他。

但转瞬之间,他就意识到一个极其危险的事情。

是啊,对于某些人来说,只需要一个伤口就行了。

他的手心开始凝结汗滴,头皮如同被雷击般止不住地发麻,双腿下意识地颤抖,大脑仿佛一片空白。

他现在也知道结局了。

自己注定葬身于此。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于一闪而过的光亮之中,果不其然在怀特的视线里,对方的身边多出一袭黑衫。

这下,真的结束了呢。

两分钟后,两人把帽子戴好,离开了巷子。

越来越大的雨就已经把地上的血迹冲刷得差不多了。

怀特的尸体躺在地上。

他没有痛苦,杀戮几乎是一瞬间结束的。

明天人们也许就会发现这里,但无所谓,没人会知道怀特·威廉姆斯到底是谁呢。

有些事情,也许就会就此掩埋。

临走时,多出来的那位杀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走吧,别看了。」黑影头也没回,「还有,快把袖子放下来。」

那位杀手知道这样做的原因,并且也照做了。

要是胳膊上的印记被人目击到,事情就麻烦了呢。

那是一个浅浅的、发着淡淡光芒的纹章,形状是一个十字架。

人们早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如果见到它的持有者,一定会避而远之。

说实话挺可悲的,明明被赋予了美好的意味,却承担了扭曲的使命。

「神恩·怜悯」

当我的主人,克瑞索斯在宅邸中安睡时,额其实,他那间房子都没法称为宅子,只是一间稍大一点的房子,还是单层加阁楼,横梁居然还有些松动,让人着实觉得憋屈。

但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尽管已经高权在握,仍然对享受生活的方方面面那些东西提不起任何兴趣,换句话说,他挺伟大的——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吗?

把他沉重的呼吸节律关到他的卧室后,我扇着白羽打开窗户溜了出去——别以为我力气很大,因为那一团木条的结合物实在是太过破烂了。

我的主人并不知道,我在帝都这里还结识了一些朋友,诶,我怎么听见有嘲笑我的声音...好吧,一些其实就是一个。

我怎么知道城里人这么桀骜不羁啊,连我这种稀有物种都不放在眼里。

还好我有幸认识道一个靠谱的朋友,他叫塞缪尔·罗宾。没错,你们刚刚应该已经见过他了。

你问他为什么要伪装成船工?哦,他其实不是刻意去伪装船工的,他只是会理所应当地出现在那里,只要他想,因为他的能力就是这个。

「观察者」

可以参与进自己想要进入的任何事件之中,但不能直接影响事件。

这真是个相当有趣的能力,我想。毕竟他可以随机地进入到任何的事件之中,虽然做不出任何直接的影响,但想想看可以变为随机的身份、掌握随机的本领,还可以不止一次这样做,如果这能力给我,那该多好。

还是算了,我会变成随机的鹦鹉出现,听起来就有够逊的。

但这个能力细思极恐啊,想想看,也许你出趟门,路边修篱笆的,集市上卖咸鱼的,街头搞传销诈骗布教的,还有给你理发的,都可能是同一个人。

诶?你说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可以说是多管闲事吧,也许是兴趣使然,但更多的是想尽力所能及之力改变或者挽救些什么。也许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大善人?

费了这么多口舌的功夫,我已经到了他本来工作的地方了,一个酒吧,在帝都的一条后街上。他是一名调酒师,经验丰富的调酒师。

他给我偷偷开了一个小门,连他们老板都不知道,好让我方便进出。

「今天怎样?」我开口问道他。

「没什么区别,天天都是如此无聊。你要喝点什么?」他正用手把玩着一个工艺精巧的玻璃杯。

「今天太晚了不喝了。话说,你这是刚刚才从齐格亚耐回来没几个小时吧。」

「哈,那都不算是什么累人的事儿。」

「你的每天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充实,嗯哼?这次有什么收获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十分奇怪,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我预感到后面的麻烦会更大。我还会再去一趟的。」

「你是从哪知道这档子事儿的?」

「黑市的招募板。本来只是抱着兴趣去看一下,结果原来事情好些复杂,牵扯到了一干人,甚至还有...」

「还有「神恩」对吧。」

「嗯。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的东西肯定不少。」

「你可别有一天,死在干这些事情上。」

「你不愧是只乌鸦,哈哈。」

塞缪尔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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