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存的三角枫

作者:挚爱灬御坂美琴 更新时间:2019/1/19 0:28:31 字数:12501

被俘虏的第二天下午

温润的海风恬淡地吹过胧的身边,拂起他的金发。此时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几乎发了霉的海绵,悠闲地擦拭着所在海盗船甲板一侧的栅栏。

到处破损和替换的木条和木板,还有明显被海水过度侵蚀的痕迹,都显示着这艘船是已经“服役”年龄不小的海盗船。胧这样想到。

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了,一个多小时前被海盗们从牢中粗暴地吵醒,随后只发了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面包当做一整天的食物,就被要求到甲板上做苦工。胧的心情一团糟,不过这帮海盗们也不像是故事里所黑化描述的那样,穿着厚重的靴子,手里紧握带刺的皮鞭,面色阴沉地来回踱步,看到不好好干活的,二话不说就凶相毕露直接开抽。所以胧也理所应当地偷懒,只是做个表面功夫罢了。

海盗们管理人质的方式真的十分松懈,甚至让人没由来地想要偷掉他们的救生艇逃跑。对于武器的管制也是莫名其妙的散漫,胧脚边那个破木桶里就盛着两把弯刀和一把剑。胧虽然自然而然地感觉奇怪,不过他看着旁边老老实实、任劳任怨的人质苦工们,也觉得他们不会产生什么反抗的头绪,只会把自己的命运系在海盗们的慈悲和帝国海军的支援速度上。

胧把视线转向海上。

乌云已经收起来他们的尾巴,鼠尾草蓝一般的光景重新在天空浮现,靛青色的海面向着天边延伸着,模模糊糊地看得上去感觉好像与东边不经意间浮现在水天相接处的虹霞蔚然一体。

因为看到了远处天边浅红的流光,胧想起了昨晚遇到的红发女子。

好像是叫...杰奎琳?

注意到周身的海盗们都不见踪影,他索性靠在栅栏上歇息。

原来是海盗船长的女儿,胧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下牢房来原来是想看看俘虏们而已,真是卑劣的恶趣味。

胧突然感到身旁那根拴住主帆的绳子晃动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又是一下。他沿着绳子向上寻找着施力的来源,最终捕捉到了一个红发的女孩。

诶?那不就是杰奎琳吗?

胧的双臂离开船身上的支撑点,站了起来,双手放在衣袋里,静静地看着那个沿着另一根粗麻绳和桅杆向上慢慢蠕动的身影。

杰奎琳用钩锁从主桅杆的正下方勾住了一根横木,正沿着绳索手脚并用地向上进发,然后故技重施,最终到达了最上面的横桅。

到达她的目的地后,她心满意足地坐在上面,双脚如同秋千一般来回晃动,双眸看向胧刚刚所看的方向,也在欣赏天边别样的光景。就连她脸上愉悦的表情胧能看得一清二楚。

喂喂,这也太危险了吧。

胧无奈地低头叹了口气,万一摔下来,怕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海盗船长一气之下会把船员加上人质都要宰了。

「喂,那个!你怎么在偷懒!」胧刚想回身继续干活,就听到头顶之上传来了女孩稚气未脱的喊声。

胧把头抬起来,一点不错,杰奎琳正用手指不偏不倚地点着他。

「歇会儿不行吗?你们给的东西感觉拿来喂老鼠还有些嫌少,我们怎么有劲干活啊。」胧盯着对方回话。

「你跟我叫什么板啊,要你干活就干,你还不清楚你的身份吗,你现在是本小姐的俘虏好吗?这样吧,」杰奎琳突然如同变戏法一般,从背上的裹布里上取下一支弓来,「你找个东西扔出去,如果我能射中,那你就成了本小姐的专属苦工,老老实实干活,如果我没射中,我就给你饭吃,怎样?」

胧眯起眼睛打量着坐在横木上那个瘦弱的身影,再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到她所说那样本领的家伙啊。

「我答应你。」

胧在视线里搜寻着,最终锁定了丢在角落里一个烂苹果。

反正赢了输了都要干活,赌赢了还能多吃点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他用力甩臂,用目前最大的力气把苹果往海面的方向扔去。

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胧同时转头看向杰奎琳。

她直接开弓,连瞄准的时间都没花,箭就直接飞了出去。

胧粗略地估计了一下两者轨道的偏差,觉得自己赢定了,直到那只箭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偏转了自己的飞行轨道,不偏不倚刚刚射穿那只倒霉的苹果。

胧惊讶地差点把船身一侧的扶手拆下来。

「你...喂,这...」

「愿赌服输吧笨蛋,你就乖乖地做本小姐的...」

最后两个字还没脱口,一只尖嘴海鸟从她耳边掠过,杰奎琳下意识地闪躲,下半身向前一滑,整个躯体直接脱离了横木。

半秒之后,她下意识地发出了尖叫。

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从刚刚那莫名其妙的一箭中反应过来。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和甲板距离十米以上,毫无防护措施,落地必定化为齑粉。

真被自己这张嘴说中了...胧感觉自己应该去买彩票致富了。

不过他的大脑思路还是很清晰,没有被突**况吓得不知所措。

「神恩·节制」

胧熟练地控制能力的提升,他的爆发力瞬间达到一个惊人的档次,左脚狠狠地踏在身后的船身木板上,一步迈出五米,调整好方向后,再一脚跺在地上,如同箭一般直接飞了出去。

他精准地滑到了杰奎琳坠落的轨迹上,双手用力揽住她的上半身,让她从原有的运动状态里挣脱出来。

随后,胧和杰奎琳一起撞上了主桅——胧借着刚刚的接触,现在让自己的背部朝向两人现在运动的方向,他的脊柱直接冲撞上了桅杆。

虽然「节制」也提高了他的韧性,但胧还是感觉好像有一头水牛愤怒地踏在了他的肋骨上。

该死,能力提升得远远不够。后悔的意识袭来地太晚了,他低估了自己可能承受的伤害。

忍着脊柱似乎被截断的疼痛,他还是呼唤了影子出来,包裹住了杰奎琳,缓冲了她落地的伤害——他甚至没法顾全自己,因为可用的影子实在太少了。

胧在空中翻了个身,最终撞上了平台的边檐,仰面朝天摔在甲板上,钻心的痛楚向他的四肢袭来。

我...要死...了吗....她...没事...吧...

强行唤起最后一丝意志,他咬着牙把头歪过去,影子散去了,杰奎琳坐在地上,正用手摸着自己的脑袋,她似乎只是撞翻了一个酒桶,看起来并无大碍,人质和水手们都闻声赶来了。

又是倒霉的一天呢...

力气从躯干如同潮水般退去,胧把眼睛闭上,模糊的意识也消失了。

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胧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一抹抹规律的梅染色涂饰。

「额...」

头和背部仍有阵阵痛感袭来,他忍不住轻声喊了出来。

「哎呀笨蛋,你不要动呀。」

房门处传来了那个红发女孩的声音。

胧把头轻轻地一偏,瞥到她从门口处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布袋,还有一个制作精美的珐琅茶杯。

「你不要乱动,医生说你看起来没事,但他很奇怪你为什么撞成那样了还是没有损伤,为了保险他还是给你找了一袋药。」杰奎琳语速很快,手忙脚乱地把药粉和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书桌旁拖着她的扶手椅坐了过来。

「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我帮你坐起来吧。」杰奎琳说着,用手扶着胧的后脑勺,借着他自身的力气让他坐了起来。

然后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动作很轻。

「那个,你没事了吧...」杰奎琳把头埋低,咬着左手拇指的指甲,语气里缠绕着愧疚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有事,我快要死了呢。」胧开玩笑地说。

「骗人,你还有空说玩笑话...」杰奎琳伸出手来想打他,但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那个,还是...谢谢你。」她又低下头,视线看向床的一角,「我知道你肯定很疼的吧,对不起,差点...害了你。虽然...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总之就是很感谢你。」

「喂喂,我就是个俘虏,你这样让我受宠若惊,我都有些搞不清楚我的身份了。」胧端起旁边的热水,打开袋子,把小麦色的药粉倒进去,待溶解得差不多便服了下去。

「所以说,你真的没事了吗?」她把头抬起来,「你要是落下什么终生残疾,我也会愧疚很长时间的。」

「很长时间...」胧笑了起来,「你这说法太没有诚意了吧。」

「不...不然你要怎样。」杰奎琳脸上又现出一抹红晕,把视线扭开,「还有,能,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胧。」

「诶?只有一个字吗?」

「是的。」

「名字好奇怪啊,你是什么部落里的人吗?」

「当然不是啦,我是齐格亚耐岛上的人。这是我生父母给我起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胧的脸上浮现了几丝暗淡,「他们可能在大陆上,我乘船的目的就是要去找到他们,哪知道...会出这种事情。」

杰奎琳脸上的表情十分尴尬,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没什么大碍。」胧起身坐在床边,「如果想报恩的话,就把我放了吧。」

「那,那可不行...」杰奎琳把头一扬,「我...我什么也做不了主。」

「你父亲不就是船长吗?」

「...」

杰奎琳没有说话,一股骇人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胧赤着脚起身,环视着房间。

虽然是个花季少女的卧室,但似乎并没有理想之中那么整洁如一。桦木抽屉没有关紧,半只绯色的绸缎衣袖还挂在抽屉檐上;墙正中间田园式衣柜的门破损了一角,一只应该是胡桃木色的橡木把手也不见踪影;窗帘也从支柱上脱落了一半,如同一个有气无力地醉汉一般垂在地上——虽然一个海上的卧室确实不需要窗帘;墙角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延伸,一只赫拉斯风格的花瓶窝囊地瘫在墙角,也许是在等待主人心情好的时候把它扶起来。

但至少,这个房间曾经不是这样的,从那些掩盖在蜘蛛网和霉菌之下的物件就能看出些端倪来。

胧的眼光最后摆脱了那些铺满了桌面的废报纸和无法擦净的墨迹,落在了一个静静地躺在桌角的相框上。

他走进两步,拿起来,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照片上有三人,应该就是杰奎琳一家的照片。阿尔弗雷德船长手持烟斗,杰奎琳笑的十分开心,唯一不足的就是一道刺眼的裂痕横亘相框,把照片上那个成熟的红发女人和杰奎琳父女分开来。

「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啊。」胧用指尖抚摸着那张记录着往事的平面,回过头来冲杰奎琳说着,对方没有反应,仍然低着头。

胧把照片放回桌面上,走回床边。

「我还是个俘虏,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回牢房了。」胧摆了摆手,准备往门外走去。

眼泪清脆地打在地上的声音,让胧停下了脚步。

「她不在了。」杰奎琳哭了出来,「我明明不想去想过去的事情...为什么....」

她用衣袖用力地抹着自己的双眼,希望那止不住涌出的泪珠能够停下来,但都是徒劳无功。

「妈妈她已经不在了。在一次遭遇的海战里。爸爸本来可以去回去救她,但...」

她发出了野猫一般的哀鸣。

「但...」她甩开了袖子,背身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但那样做就没法赢下胜利了啊!爸爸他为了进攻对方的旗舰,没有管妈妈...她,她最后连身体都没被找到啊...」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跌落,这些简单的话语罗列在了一起,仿佛像是刀刻在了杰奎琳的心上一般。

「所以,你再也没有理过你的父亲,对么...」胧叹出一口气,吹散了斜射入房间的阳光里舞蹈的灰尘。

不住的呜咽声回答了他愚蠢的提问。

都是至亲啊...

与洛斯莉娅一样,那种自幼年时就降临的、突如其来的、束手无策的煎熬,会相伴接下来的每个日日夜夜,永无休止。

但也许,自己站在阿尔弗雷德·塞西尔的角度来说,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胧没法回答自己心底的发问。

「不要管我了,你回去吧,我只是...」杰奎琳把双臂无力地散了下去,哽咽着,「我只是,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说出这些话...但你,让我感觉不一样,我...」

胧沉默了几秒,然后径直走上前去,把对方的头按到自己的胸前,空出怀抱来揽住了对方。

少女睁大了被晶莹的珍珠所填满的双眸。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觉得对你有安慰的事情了。」胧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右耳飘来。他抚摸着杰奎琳那精致的红发,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对方的抽噎。

杰奎琳犹豫着,最终还是探出手臂环抱住了胧,放声大哭起来,涕泪交垂,眼泪扑簌扑簌地浸润了胧的衣衫。

阿尔弗雷德·塞西尔——在伫立了很久以后,在门后伫立了很久,看到这一幕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在七八点左右吧——胧大概估计了一下,从船身的底下,探不见底的深渊中,那阵怪物的咆哮声再次传来,既如同寒冰山脉里冰霜巨人们愤怒地锤击着罗尔皮斯雪山的峰顶,又像传说中的恶狼芬里尔凶狠地尝试挣脱那束缚它无尽岁月的枷锁。引得胧身体一阵不适。

那个女孩....

昨天,最终杰奎琳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胧没能再找到她,被重新关回了牢房里。今天也没有被叫出去做苦力,一直待在这里。他不禁有些担心对方,是不是因为他做的过了头,让对方感觉到不适。

他无奈地盯着脚下的木板,面无表情地鉴赏着那些被岁月和海水侵蚀的印痕。

自己真是没用呢...

没法保护任何一个人,说好的要保护洛斯莉娅,最终退缩了;应该能做得更好,去给那个女孩些安慰,但是也没有任何作用;连最爱自己的姐姐,都一直在让她担心了许久....

也许是因为陷入了虚无的恍惚之中,直到杰奎琳走到了牢房的门前,胧都没有对她的声音做出任何察觉。

「喂,你在发什么呆呢。」杰奎琳一脸懒洋洋地用一堆金属敲着栅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胧身体一吓,惊讶地抬起头来。

来者的脸上已经看不见昨日的波澜,如同夏日池塘莲叶之下那些泡沫一般恬淡的神态写满了杰奎琳的双颊。

「那个,你没事了吧。」胧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没事了,调整心态还不容易吗?那些都是昨天的事情了。」杰奎琳眨了眨修长的睫毛,「这仓库里太闷了,要不要出来凉快一下?」

胧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串明晃晃的钥匙上。

「你从哪里搞到的?」胧用手摁着额头。

「大副那里偷来的,这不重要,你出不出去?」杰奎琳反问道。

胧耸了耸肩,表示妥协。

温润的月光铺满了如同打碎的镜子般的晶莹海面,跟随着微风泛起的波纹如同秋千般来回闪烁,让胧有些回忆起在岛上的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两人并排走上甲板,看着那硕大无比的月亮尽情释放着原本不属于她的光芒。胧感觉那月亮并不熟悉,好像是上古守护神的狮鹫宠物青蓝色的眼睛投射在了上面,借此展示自己曾经在世界某一角耀武扬威的过往。

胧看向杰奎琳,她不知道在看向什么,不过他才发现对方已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淡桔梗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与海风风的合奏之下给人一种翩翩起舞的微妙感觉,胧感觉有些柑橘花的芳香从杰奎琳的发梢飘进了自己的鼻腔。

「我很谢谢你。」杰奎琳把头转回来,「你是除了我父母以外,第一个让我感到无私温暖的人呢。」

胧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这种时刻他也不知道怎样做,那几乎是他下意识的行为,他只是感觉自己应该那么做罢了,就如同,遇到洛斯莉娅时的那样。

「嗯...说起来,我倒是想知道,白天的时候,你那个,怎么做到射穿那个苹果的啊?」胧突然回忆了那件被抛之脑后的事情。

「啊,那个啊。」杰奎琳原本有些红润的双颊透出了得意的神情,就如同春天从孔雀石缝钻出来昂首挺胸的石斛花一般,「那是我的能力。」

「神射」

运用弓矢类武器必定能命中视野与射程之内处于移动状态的目标。

并不意味着就一定会对目标造成伤害,只是说箭的飞行轨迹一定会找上目标,如果对方用盾或其他物体挡开,或者半途击毁掷出物,那一样不会起到作用。

听完杰奎琳的解释,胧稍微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他虽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离谱的能力,不过既然连「神恩·节制」这种超越常人认知的能力都能被自己拥有,再怎么蹊跷的特技也不足为奇。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啊?」杰奎琳骄傲地晃了晃搭在肩上的长发,「只可惜我爹从不让我上战场。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一箭一箭射穿帝国海军们的脑袋。」

「还好啦。其实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海盗。」胧突然转移开了话题。

杰奎琳停下了脚步,阴云爬上了她的侧脸。

「她在我眼里,就是我的父亲,没有其他身份了。」一阵海风撩起杰奎琳的发梢,「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商人,后来被勾结政府的同行坑害了,他一气之下杀了那个混蛋然后心一横就下了海,最终到今天成了海盗们的首领。可能,在别的海盗眼里,他是赫赫有名的大海盗,曾经打破了帝国海军不败的神话,让海盗们一度在北海为所欲为,成为那些水贼尊敬的家伙,但在我的眼里,他就是我的父亲。」

「那你...还恨他吗?」胧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虽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语。

北海宽翼夜鸦掠过海面,抓起一条圆尾斑颔针鱼,在海面盘旋了几圈又飞离了近海,除了那些不断扩张的同心圆水波以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不知道。」杰奎琳靠着船侧坐了下来,简短的回答再次撕如同短刀一般撕裂了宁静的夜幕,「我有时候也会设身处地地假想,如果我在那个情景下,是不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有时候这也会让心境平复下来,但只要一看到母亲的相片,她留给我的红宝石吊坠,甚至是坐到她帮我梳妆的那面镜子前,我的心情又会变得糟糕透顶。」

胧安静地倾听,顺手抚平被风掀起的衣角。

「但他是我的父亲,无论怎样。纵使我已经六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也不会离开他,不会,哪怕一起死在这条船上。」杰奎琳最终似乎给出了答案。

「我还是不太能理解这样的情感呢,」胧站在月光与甲板上一盏忽明忽暗油灯交织成的光影之下,「我没有体会过。但如果爱我的人,或是我爱的人需要我去保护的话,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杰奎琳想起了前天上午的事情,在胧没有意识到的瞬间,眼神里露出了几分羞赧。

「还是,谢谢你。」杰奎琳扶着栏杆起身,把飘到眼前的头发捋回去,「谢谢你愿意陪我...说一些话。这对我来说,会是很珍贵的记忆的。我们回去吧。」

少女迈着轻巧的步子往来时的方向走着,她的轮廓浸润在了暗淡温暖的光晕之中。

胧打算跟上的时候,杰奎琳又转过身来。

她把头偏向大海的方向,手指交错缠绕在一起。

「我还能提一个过分的请求吗?」

「嗯...什么呀...」

「你能再抱我一下吗。」

经过短暂的沉默,胧还是发出了清澈的音色。

「...可以哟。」

少女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试探了过来,最后一下,扑倒了胧的怀里,把自己瘦小的身躯埋在胧的胸口。她闭上了那双惹人心醉的眼睛,如同沉溺在着一只巨大的布偶熊之中一般恬静。

过了几十秒左右,少女放开了双臂,慢慢离开胧的怀中。

「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杰奎琳腼腆地笑了出来。

胧想开口说什么,但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几个在阴暗处,正在接近的模糊身影。

等到来者暴露在月光之下,他的头皮爬过一阵麻木感。

即使不用自报家门,健壮的身块,被炮火的浮灰过度侵蚀而发黄的皮肤,宽大而又插满顶戴翎羽、有着宽大边檐的圆帽,干瘪发皱的面孔,透着幽蓝光芒的眸子,亚麻色的卷发,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掌,和周围手下不同的端庄服饰,还有那种让人畏惧的神态和气势,都向胧仔仔细细地介绍清楚了他的身份。

阿尔弗雷德·塞西尔。

杰奎琳也惊呆了,不过她的表情马上转为愤怒。

「你偷听我!」她气地涨红了脸。

一高一矮两个海盗向她走过来,很快就架住了她,她用力地想挣脱,双脚一阵乱踢,但无济于事。

「放开我!否则我明天就把你们扔到海里喂鱼!」她的尖叫响彻在空寂的海面上。

「小姐,忍一下吧,回房间好好休息。要是不按命令,今晚我们就会被扔去喂鱼的。」一个架住她的光头海盗无奈地说。

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拖行的痕迹后,她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剩下相隔不足五米的两人伫立在那里。

胧的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地板上,涌入舌尖的话语都逐渐稀释掉,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从这个人的身上体会到一种无形的威压,也许是觉得他似乎做了亏心事的缘故,他不断咽着唾液湿润着喉咙。

我会被怎么样啊....绞刑?水刑?还是成为水生生物的一顿饱餐?

「你能照顾那个孩子吗?」

干枯的声音从那段饱经沧桑的咽喉里冒了出来。

胧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异常,他抬起自己难以置信的眼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海盗船长,这位闻名于海上的统治者。

「我希望你,能照顾好她。」阿尔弗雷德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胧提起手来掩住嘴,仍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但我能看出来,我女儿很珍视你,我给不了她更多的东西了。所以我希望,在我之后,你能去照顾好他。」阿尔弗雷德忧郁的面孔此时更显出几分憔悴,像一团苍白的灰烬临时凑起的拼图,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随风飘散一般。

胧感到他语气里强烈的不安。

「船长,我....您能详细地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胧试探性地问了起来。

「告诉你也无妨。」阿尔弗雷德的胡子抖动了一下。

「这次袭击你们,是为了诱使帝国佬出战。曾经有个家伙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们被迫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甚至要去和再向北边的那群孤岛上的食人族争抢食物的残渣。但现在他走了,卸任了,是该轮到我们重新回来,回到我们熟悉的海域了。我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连他们喝什么牌子的葡萄酒、穿什么尺寸的短筒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作风强硬,必会全力出击。我们打算统统把他们赶到海里去,这是我们海盗最后的机会了。」

胧有些明白了过来。

「西边的海盗,是怎么回事?」胧想起了另一拨人。

「海域西部的海盗们,应该已经投诚了。我认为他们会和帝国海军们一起出战。他们也是我们复仇的对象。」

胧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样看来洛斯莉娅和赫蒙的处境应该不会太糟糕,运气好的话也许已经重新回到了大陆上。

「我向占星师寻求帮助,所有揭示的底牌都是黑桃——那是象征着灾害、损失、死亡的音符。我知道,可能这次凶多吉少,但我不能再对不起这个孩子,她的母亲...想必她定已经向你吐露完心事,她直到现在也笼罩在阴翳之下。」随着脸上的焦虑不断加深,阿尔弗雷德的靴子尖点着地板,「请答应我。」

面对这种有些无礼的要求,胧把视线偏开。

夜晚回归了寂静,那些深渊里咆哮的怪物也不再作威作福,船上摇晃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不断的拖长和拉近。

「我不敢做出保证,」胧的声音在晚风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渺小与微弱,「也许,我能让她获得安全,但我...不一定能让她获得幸福。」

他不敢轻易做出承诺,只是他凡事都会尽力而为罢了,也许即使船长不开口请求,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个回答似乎没有低于老船长的预期,他张开干瘪的嘴苦笑了一下。

「以后也不要再向她提起我这个没用的家伙了。我获得了什么,但又失去了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应该放弃什么,这些问题,我足足花了一辈子时间才考虑清楚。」

月亮把硕大的身形隐藏在了阴云之后,油灯倏的一声湮灭了最后跳动的火苗,给安宁的夜晚画上了休止符。

457年5月25日清晨

「报告长官,前方雾气太重,可能中伏,请求返航。」

一名侦察兵调整着望远镜的镜筒,同时向安德芬·福纳特准将报告着对于先行进攻追求突破的他们一个不是十分良好的消息。

返航吗...

安德芬站在甲板的瞭望台上观望着,层层的迷雾给清晨本就稀薄的视野挂上了飘忽不定的帷幕,总让人感觉在那烟霾之后隐藏着成千上万的海盗,即将点燃着进攻的火把,吹响着进攻的号角,会不由分说地冲撞过来,把他们的战舰碾压地支离破碎。

「继续前进。」安德芬揉着扭成一团的眉头。

「长官,这...恐怕...」副官露出一脸惊讶来。

「打仗,有时也是需要直觉的,我一直很相信这个道理。」安德芬缓缓地说道。

作为先锋部队,他们承担着出其不意突袭的任务,安德芬亲自选择前往,也是想借机树立一下功绩,以后在军队里面说话也多些分量。

今天,幸运女神似乎选择了眷顾他。

雾气逐渐被拨开,从视野的左前方,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海面上的斑点逐渐清晰起来,虽然还没有扬起属于他们的旗帜,但老水手的直觉已经嗅出了属于他们独特的气味——杀戮与掠夺与死亡并存。

四条敌船两两一组,几乎没有作出任何准备,懒洋洋地躺在尚还平静的海面上。

帝国海军船侧的火炮都已经填充完毕,蓄势待发。

海盗拥有五艘中型船,而帝国海军此次出动了四艘,看起来处于劣势,但只要先手打得好,一样能赢下这次海战。

纵使敌军开始准备反击,时间已经足够海军打上两轮炮击了。

待到距离达到射程的一刻,安德芬下达了炮击的指令。

爆炸声在海域里此起彼伏地响起,炮身在反作用力下后撤,除了一发落在水中的炮弹掀起粗野的水柱,另几发几乎都精准地打击在敌船的落点上,一艘敌船不幸在吃水线上方挨了两发直击,汹涌的大浪涌进船体,船身的碎片迸射开来。

不过海盗们似乎已经反应了过来,远方甲板上的黑点也来越密,如同锅炉上的蚂蚁一般想尽快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击。

炮身需要短暂时间的冷却,随后火炮手用带着海绵的棒子清理着炮膛,将第二轮炮弹塞进去,再次开火。

这次,海盗们迅速组织好了反击,火光在另一边的船舷被点亮,爆炸声在耳边奏响,安德芬感受到了船体的晃动。

双方的船只疯狂地喷出火舌。

随着敌方的船只火力全开,帝国海军有些招架不住,一枚炮弹从安德芬的头顶飘过,炸毁了舰船的主桅,主船逐渐陷入一片火海。

「撤退!撤退!」安德芬为他的盲目自信付出了代价。他在纷飞的炮火里大喊着,和存活的船员跳上一艘小艇,随后回到唯一一艘存活的船上,调转航向准备离开战斗。

同时开炮还击着海盗们,双方的局势逐渐扭转过来,海盗们似乎不愿放弃送上门来的大鱼,跟在安德芬的侧翼穷追不舍。

「弹药不足了!」几乎被震聋的副官冲着安德芬叫着,但无济于事,幸好对方的炮台也逐渐哑火,看来双方陷入了相同的处境。

虽然这么说,也不意味着帝国海军的残军败将就能大摇大摆地离开这片已经被沉船和浮尸覆盖的海面。海盗们已经用尽全力冲刺,敌船的撞角已经直插到安德芬的船首。火绳枪相互射击问候着对方,海盗的钩锁已经搭上安德芬仅剩的舰船,短兵相接已经无法避免。

安德芬守在船边,低头躲过一发呼啸而过的子弹,反手砍翻一个试图跳上左舷的海盗。

尽管帝国海军将士竭尽全力,但很快人多势众的海盗们如同烦人的蝇虫一般涌上甲板,没有**,就用手里的弯刀、火把尽全力进攻。

海浪不断冲刷着甲板上的血海。

几分钟内的激战之后,安德芬与仅剩的几名水手缩到了甲板上可怜的一角,人数优势大概是他们两倍的海盗从其他方向包围了过来。

视线里还没有出现支援的影子,安德芬反倒是有一丝平静,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持刀的手也不再颤抖。虽然作为指挥官他不该这么气定神闲,但他很清楚今天是必死无疑了。

自己的命到是死不足惜,但可怜了这些要跟他一起殉葬的勇敢士兵们,这简直是他短暂从军生涯的最大耻辱了。

突然,一阵骚动从海盗的身后传来。海盗们不再逼近,纷纷站到两边,给甲板中间让出一条通路来,仿佛在欢迎一位即将盛大登场的宾客的到来。

很快,主角就从海盗们的后方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并不是一个与人和善的形象,他拖着长刀往前挪步的时候,还不忘恶趣味地用满戴着钻戒的左手,把刚刚砍下的一条胳膊扔到安德芬等人的面前。

准将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来者迈着如同死尸一般僵硬的步伐,一步一顿地向前拱着瘦弱的身躯,右手攥着一把大刀,一层如同纱幕般淡紫色的微光笼罩着刀身;他大概有一米八的个子,背有些驼,披着一件与季节不太相符的黑色棉大衣,鲜血沾湿了他浑身上下的大部分角落,仿佛是在死人的殿堂里沐浴过一般,还有脸上那抹令人胆寒的微笑,给人的印象就如同索魂的死神一样,已经把一把镰刀架在了你的脖颈之上。

「啊、啊、啊,你们好啊,英勇的战士们。」额头不断有血如同黄油一般往下流淌,但他熟视无睹,随后把刀狠狠地插在了甲板上, 停下了脚步,「我想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叫斯诺·卢帕特。」

来者的自报姓名如同催命的铜铃般给夏夜恬静的池塘抛下一颗陨石,一层阴影感觉爬上了帝国海军们的头顶。

安德芬感觉有什么东西拱到了嗓子眼,他的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了昨天下午召开临时军事会议时布伦特中将分析的情形:

「夏蒂尔斯伯爵在任时,曾在海上斩杀了三位海盗船长并击破了他们的残部。现在留给我们的对手还有五个,其中最麻烦的那个,是大海盗阿尔弗雷德·塞西尔....」

「海盗们的根据地是终焉之湾的群岛,我们从外围试图分批击破,我认为我们一开始的碰上的对手,可能会是三个。第一个,斯诺·卢帕特,别称海上屠夫,以嗜杀成性而臭名昭著;第二个....」

「我们先不谈怎么打斯诺,遇上他就赶快撤退吧,不止一次有人看到过他从火海里、沉船里跳出来砍人,甚至身上插着数箭,连中数发火枪还平安无事地从死人堆里杀出来....」

「希望明天的先锋队伍能开个好头吧....」

失败的现实已经避免不了了,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帝国在正式开战前就蒙上了失败的阴影,目前来看应该没有希望了吧,人数劣势,资源没有,对方还是海盗王之一,即使自己有「能力」,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但希望偏偏出现了。

「谁是你们的长官?」斯诺突然提了一个没由来的问题。

「是我。」安德芬向前把刀收起来,向前走了一步。

「啊啊,抱歉,是我长年来人道主义的恶习。」斯诺抬起袖子把流到嘴角的血抹掉,「这么多年以来,我会给每一个陷入你这种境地的对手一个机会,如果你能打败我,我就放走你们所有人,如果不能,那还是一个不留。不过每次那些家伙都会浪费我的机会,迄今为止还没人能在这种境地对上我有胜算呢。」

安德芬能感受到身后手下们目光的聚焦。

他知道,身后的士兵们或是新人,或是老兵,都对他或多或少有些质疑,但都尊重他的决策。他自信出战,结果落得如此地步,但好在士兵们对他不离不弃,仍把他当做他们的头,认真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命令......如今,该轮到他保护这些士兵了吧。

「我接受你的挑战。」他的刀重新出鞘,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海盗们和士兵们自动向后退却了几步的距离,让出了中间方圆几十平方米的甲板。

「我欣赏你们,也发自心底为你们感到怜悯。」斯诺嘴里还是碎碎念着戏谑的词语,「你要好好把握住前辈们没有抓住的生存权利啊哈哈哈哈哈哈」

安德芬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屠夫的冷嘲热讽。

他的目标很明确,杀了这个人,就能抓着生存的权利,就能和大家一起回去。

斯诺似乎是读出了他眼里异于其他人的求生欲,他把刀从甲板上拔了出来,摆出了架势。

安德芬见对方准备完毕,也没有过多的废话,持刀直接冲上前去,一计挥砍,被对方轻松回避。

「我还以为,你要有多厉害呢,还摆出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来,」斯诺立即施以回击,持刀自上而下用力一击,安德芬用刀格挡,却被双方武器相撞时的震动击倒在地。

他迅速起身,转为守势。

对方力气惊人,再加上那把不知道为何有些玄乎的刀,安德芬迅速在双方的试探交手中处于下风,最后似乎连反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边施加全力抵挡对面的挥砍,一面逐渐后退,他的活动空间也逐渐被对方压缩,在有不久,掉出甲板是迟早的事情。

「快结束了吧,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没力气了。」斯诺步步紧逼,「快滚到海里喂鱼去吧。」

他向前迈出一弓步,在还有一个身位的距离时狠狠地持刀从左边砍去,安德芬敏锐地抓住机会,他在几乎躲过对方进攻的同时发动了突刺。

他没有给自己刹车的间隙,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从对方的身边滑过,向后滚了几圈倒在地上。

只是他的刀已经停留在了对方的左胸口,锐利的锋刃在斯诺的身前身后分成了两种颜色。

斯诺摇摇晃晃地挪动脚步,回过头来,呆滞地看着摔倒在甲板上的安德芬。

事情不会这么容易的,安德芬心里很清楚,虽然有些不知道情形的士兵在欢呼,但仅凭那些海盗们那些冷笑的神色就已经知道,这种事情对于他们似乎是家常便饭一般。

事情果然和布伦特说的那样出现了变化。

斯诺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只是慢慢伸出自己的左手,一边惨叫着一边颤抖地把那把插在胸口的长刀一顿一顿地抽出来。

紧接着,在他右手紧紧握住的那把泛着光芒的刀刃上,一股暗红的绸带突然凸起,随后延伸到了空中,钻进了斯诺左胸那赫然在目的伤口。

安德芬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眼睁睁地斯诺的血肉一点一点愈合,直到除了衣服的破洞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曾经受伤的痕迹。

「呵...你有点本事呢,也就那么一点了。」斯诺有些咬牙切齿,遗留的疼痛还在他的体内回响,「我还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在对手临死前告诉他我为什么不会死。」

安德芬瞬间平静了下来,看着眼前耀武扬威的对手,这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东西。

斯诺不死的来源就是那把刀。

「神刀·血宴」

用被该刀杀死的人的鲜血来弥补持有者所受的伤害,可以储存。

「这是神刀!神刀!上古的造物!你们这些家伙的鲜血终究会变成我的养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刀下的亡魂千千万万,没有任何人现在能打败我,没有!」面目狰狞地介绍完手中的宝贝,斯诺近乎疯狂地冲着已经手无寸铁的安德芬大喊,仿佛对方在挑衅他的权威一般,「我会收割你们每一个人。」

印象中唯一让他吃亏的,就是七年之前那一次惨败。

从他青年时在水井里发现这把刀开始,在海上就再也没有输过,直到遇到了夏蒂尔斯。 那次失败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夏蒂尔斯似乎没有兴趣弄明白他复活的原因,只知道极有耐心地守在他旁边,用手中的刀一次一次地把他的躯干砍成两截,直到另外两位船长前来营救,方才逼退对方。

那一次,他足足被砍死了二百七十五次,差一点就超过了他曾经杀死过的人。从此,只要有机会,他必定竭尽全力屠杀帝国海军的士兵或是平民,绝不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一阵海风吹了过来,把他从回忆的漩涡里拖了回来。

神刀....传说中....失传的之一...

安德芬手脚并用不断向后退却,最终倚靠在了船身的一侧,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他已经没时间感慨眼前闪闪发光的宝物。

「先杀了你,再送你的手下去见你。」斯诺一边走过去,一边与地面平行着举起了刀,安德芬已经闭上了眼。

「结束了。」他双目暴凸,虎牙几乎要咬破下唇,双手紧握住神刀,跨出步子,用力向前方刺去。

安德芬睁开了眼睛。

一声惨叫盘旋在蔚蓝的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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