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毒的圣女果

作者:挚爱灬御坂美琴 更新时间:2019/1/19 0:29:58 字数:11246

无论是士气低迷的帝国海军,还是刚刚张牙舞爪的海盗水手,都应该想象不到这个结局。

在瞬间,甚至很大一部分的观众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安德芬手持「血宴」,站在刚刚斯诺所处的位置,用刚刚斯诺持刀的姿势,把斯诺钉入了刚刚安德芬所处的左舷船板上。

第一波疼痛袭过后,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斯诺的口中如同泉水般涌出,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的神刀会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但这一次没有。血红的刀光从他所寄予厚望的神刀表面溢出后,自顾自地弥散到空气中,如同下了一场杏花雨般绚烂地消逝在海风与日光的交相辉映中。

「你....你....」斯诺张着那张盛满鲜血的嘴,瞪着不甘心的眼睛,双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空中蹬了两下。

直到死时,他也没有找到能使自己瞑目的理由。

安德芬从船板上轻轻抽出神刀,斯诺的尸首跌落在地,成为如同渗水软泥一般毫无生机的肉块。

「更换持有者后,就会重新清零亡魂的数目啊。」安德芬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还浮在神刀表面、似乎对世间还有些依依不舍的血光,「愿你们能够安息。」

很快,一缕黏丝状的血气从斯诺的尸体中扑出,飞进了「血宴」的表面,取代了它的前辈们,与这件神圣的兵器合为一体。

帝国海军们围了上来,他们高声呼喊着他们长官的名字,同时拖着他们残缺不齐的武器步步逼近了丧失信仰的海盗们。

现在,该轮到谁们瑟瑟发抖了呢?

和船长交谈完后,胧被请到了海盗们的舒适住宿环境待了两天,虽然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改善,甚至有些恶化,显得比原来的牢房的干草席更加不堪——这里是指那些无人收拾、随着船颠簸到处乱滚发出噪音与碰撞的空朗姆酒瓶、来回乱窜寻找发霉奶酪的老鼠还有除非溺水外永远不洗澡的水手醉汉们。

另外,因为他好久没有接触到新鲜的水果,哪怕是爬着蛆虫的一个葡萄粒,现在他的牙龈有些肿胀,甚至还轻微往外渗血。

杰奎琳也好久没有露面,至少没有出现在风光迤逦的甲板之上。不知道是自己把自己关到了闺房之中还是被她老爹强行看管了起来。

这都不是问题,真正让他忧心忡忡的是帝国海军的进攻。他们赶来的时间,兵力,或者是其他可能的意外情况。

尽管这帮海盗们大部分还沉浸在几天前获胜的喜悦与狂欢中,毕竟海盗们的日子必须过得惜日如金——天知道明天脖子上会不会留个碗大的疤,今日不知明日事是最好的选择,但胧已经隐隐约约能感受到那股阴云,那股无形的不祥之兆似乎有了形体,如同一双鹰爪般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当时并没有向船长询问双方的实力对比,虽然对方阴晴不定的脸上昭示着哀怨的运气,但毕竟他们敢于开战,也就说明肯定有一定资本。

5月27日这天,胧在那群不友好的舍友还在发着雷鸣般的呼噜时就已经早早地爬了起来。他打算作为今早第一个叩响阿尔弗雷德船长室的人,好好询问一下具体的情况。

绕过雾气蒙蒙的甲板,他进入另一个入口进入那边的船舱。

但他很快就发现,跟往日的情形不太相似,船长室大门紧锁,门口站着两个看守,就是那天晚上拉走杰奎琳的那两位,胧对他们还有些印象。

他腆着脸皮往前走着,向两位仁兄打了招呼。

「阿尔弗雷德船长在吗?」他满脸堆笑。

「船长们在开会,滚回去吧。」对方显然没打算对他的态度友好一些。但胧从他们恶劣的语气里捕捉到了“船长们”这个说法,看样子现在坐在阿尔弗雷德那沉重的办公室门后的便是他口中的东部海盗联盟的首领们。

「楼上有些海盗抱怨他们的弯刀和手枪丢了,我就是想找船长反映一下。现在遇上你们岂不正好。作为军需官你们不去看一下吗?」胧突然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态来。当然他是随口胡诌一番,但只要把眼前碍事的两个家伙支走便是大功告成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一个海盗摆出了惊讶的眼神,看来在船上丢失武器也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对于即将开战的他们来说。

「千真万确。」胧咽了下口水,眼睛一闪一闪地眨着。

两个家伙面面相觑,又似乎在犹豫谁看着船长室的门,胧赶忙献殷勤。

「你们快去吧,我就帮你们看一会吧。」他赶忙推走两个蠢笨的家伙,「你们知道船长很信任我的。」

两个白痴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脚步声远离后,胧把脸死死地贴在门口偷窥着,尽力睁大自己的眼睛,巴不得和那扇木门融为一体,就差把眼睛摘下来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了。

透过狭窄的缝隙,胧隐隐约约看到了三个围在办公桌前站着的海盗与坐在椅子上的阿尔弗雷德,还有一只乱飞的倒霉鹦鹉。

一股混满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阿尔弗雷德凝重地揉着自己的额头,嘀嘀咕咕着什么,看上去感觉恨不得把自己饱经洗礼的眉毛拧成麻绳;一个有些秃顶的侏儒把双臂支在刚刚好能够到的办公桌上,目光似乎锁定着桌上吃剩的果盘和一本类似于航海日志的笔记,有气无力地做出叹息的动作来;一个年轻女人来回踱步,手腕上的蓝宝石饰品随着她的墨绿色裙摆上下抖动的节律来回摇摆;还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只是倚靠在那几乎占满了半面墙壁的书架上,低头忧郁地理顺着怀中那只不断伸出爪子挑逗鹦鹉的小猫的鬓毛,一言不发。

里面传来些模模糊糊的声响,胧开始怨恨生产这木门的厂家如何做到隔音效果如此优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斯诺为什么会死?!」那个女人的声调扬得极高,「没有人,我从没听说有人能破坏神刀的职权!」

「我们没有任何信息,任何关于对手的信息,有些新人来了,」一个不同于阿尔弗雷德的苍老声音传来过来,「斯诺死得太突然了,现在终焉之湾南部五十公里之外的海域都脱离控制了。」

「所以所以,船长船长,我们我们听你指挥。」这应该是那只鹦鹉烦人的念叨。

然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斯诺的死亡会给大家的头顶盖上阴霾,但胧的心情比待在里面的人更为着急,再不多听出点东西来,过一会那两个气急败坏的傻佬就会跑回来砍他。

「明天,明天就出海,所有人。」阿尔弗雷德沉闷的声音响起,里面霎时变得寂静,连那只扑扇羽毛的瞎眼鹦鹉都不再絮絮叨叨,乖乖地停在桌子的角落上。

明天就打仗?

胧本来以为他们会处心积虑排兵布阵,诱敌深入,前后夹击,大举获胜,结果却还是要拉出去单干。

从楼梯口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胧意识到自己该脚底抹油了,他从另一个进口赶快跑了出去,以至于没有听到阿尔弗雷德最后说的话。

「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是要进行献祭仪式啊。」

与此同时,洛斯莉娅和赫蒙躲在一个狭窄货仓的相邻的两个空橡木酒桶之中。

「我真的后悔,为什么我要答应你干这种事?」赫蒙抱抱怨怨的声音传来。

「嘘。别忘了是谁把我们从牢里捞出来的。」洛斯莉娅随着船的颠簸哆哆嗦嗦地说。

「我要是你,头等任务是去找刀,而不是去救那个百分之九十概率能够全身而退的家伙。」

赫蒙刚说完,也许是一波巨浪打过来,他所在的酒桶摇摇晃晃地歪倒,在船舱里滚了几圈,撞上另一端的墙壁才停下来。

两人自从被押上了西部海盗的贼船,一远离他们的敌对势力,就被完好无损地释放了出来,并且很快就回到了陆地,由士兵保护着。他们方才如梦初醒。

按理来说他们这些人质很快就会被遣返回故里。但赫蒙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洛斯莉娅是不会就这么乖乖地回家去的。

「我们去找那个家伙吧,跟着海军。」洛斯莉娅果然在他们即将乘上火车的前一晚翻进赫蒙的房间。赫蒙无可奈何,除了答应以外也别无他法。

他们乘上了另一班列车,混进了海军港口,赶在最后一艘舰船开走之前溜了进去,躲在了酒桶里。

还好他们选择了待在货舱中,千篇一律、堆积如山的沙丁鱼罐头虽然令人反胃,好歹还能维持基本需求。只是赫蒙被晕船的痛苦折磨不堪。

「我打死也不会再乘坐任何船上了。」

一阵眩晕感袭来,赫蒙已经无法忍受蜷缩在如此狭小空间的憋屈感,还有那些足以让人窒息的残留红酒味,一把推开头顶形同虚设的盖子,把身子透出来,猛抽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打了一个长足的哈欠,然后就发现,在昏暗的烛火照亮的空间里,自己与一个站在入口处回过头来、手里拿着几瓣新鲜橘子的海军军官四目相接。

坏了。他心里一颤。

「哟,是海盗吧。你们就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吗?」那个军官反应了几秒,然后扭过身子,把手中的柑橘全都塞进嘴里,脸上竟露出一种不可描述的自信来,仿佛能轻而易举挑战千军万马一般,「这个舱的桶里还有你的同伙们吗?要不都出来吧。」

赫蒙头上冒出阵阵冷汗,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时,洛斯莉娅从另一个酒桶里露出头来。

「哦?我可不记得你们招收女人入伙啊。」还没等她开口,那个军官摸着他的小胡子,把橘子吞下去之后继续说道,「莫非你们可怜到连壮丁都成了罕贵品了么。」

「同志...」话音刚落,洛斯莉娅就瞥到了对方的肩章,凭着记忆马上判断出对方的军衔,声音也变得轻声轻语起来,「中将,额不,长官,您搞错了,我们不是海盗,我们只是想去接个朋友。」

「你们的朋友是人质?那你们是什么人?」意识到对方看出了自己身份的中将把头一扬,扫了一眼两人。

「这个,您应该认识。」洛斯莉娅从酒桶中迈开腿翻了出来,露出了印在宽松长衣贴近胸膛位置的纹章。

「盾牌血十字....」中将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嗯...虽然任何人都可以伪造弗洛伦斯家族的衣物或者标记,但你应该不会错了。你应该就是洛斯莉娅吧。」

「是...」洛斯莉娅点点头。

「夏蒂尔斯得知了你不见了,就散播开寻找你的消息。我们本以为你是被另一群海盗们俘虏了,还打算重点营救你,结果你是藏起来了啊,就为了去找你的朋友?」中将的脸色显得有些困惑,片刻之后又变得轻松起来。

曾经有人来他们俘虏之间询问过洛斯莉娅是否在其中,但她为了营救的目的,就没有暴露自己。其实她也没有任何把握在漂泊的海上能找回自己的刀,并且还能迎接回胧来。

洛斯莉娅还是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她刚想开口请求些什么,就被中将制止住了。

「你们待在这里吧,我不会让别人靠近的。」他转过身去摆摆手,「保护好自己,找到朋友就赶快回去,在海面混战中的幸存指数可远远不及陆地。还有,如果遇上了士兵,别告诉他们我来这里偷吃水果。」

说完,布伦特·杰拉德中将把攥在手里的橘子皮一股脑塞到上衣口袋里,用脚一踢合上门就走了,赫蒙这才注意到散在旁边箱子边上的香蕉皮。

洛斯莉娅松了口气,赫蒙却在旁边保持着那副难以置信的神态。

「这算是哪门子中将?」他难以理解,甚至有些气愤地指着那扇关上的舱门,「你看看他那副样子,他刚刚来到这里居然是为了偷吃水果?一个军官面对闯入船舱的两个的陌生人,甚至还有可能是仿造身份的可疑人物,居然就保持了绝对信任的姿态,还装模作样地保持莫名的自信,而且明知道你的身份还丝毫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要是我是他,明天我们不是被架在甲板上砍了头就被原路押回陆地上去了!」

洛斯莉娅掩住嘴笑了起来,胸前的绿宝石一起一伏,散开的长发伴随船身的颠簸摇晃起来,仿佛翩翩起舞的凤蝶。

「我觉得他还有几分可爱呢。」

一天之后

自愿搬回牢房后,胧的美好睡眠质量又被破坏了。

不到五点中的样子,所有的人质就被水手们粗暴地叫醒,他们被转移到了新的也是熟悉的地方——他们原本乘坐的游轮上。

胧站在甲板上远眺着,有海盗已经站在了游轮之上看管着人质,俘虏们一个一个走过去,看来这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安排了。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一个,但在即将下船时被身后一只粗厚的手掌按住了肩膀。

阿尔弗雷德把他拉到甲板的一角。

「我给她下了点安眠药,她短时间里应该不会醒过来,而且身体会难受一阵子。」他指了指身后的船舱,「你带着她去躲着,如果我没有回来,就带着她去离这里越远越好的地方。」

「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胧还是挤出笑容来,希望能压制一下这个看起来就要行将就木的憔悴船长的焦灼心情,「没有人能替代你,在她心里。」

晨曦并没有让气氛看起来光明多少,反而助长了桅杆喳喳乱叫的黑乌鸦的士气。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转过身子去,迈着沉甸甸的步子,就那么一步步走向船长室。

胧的心里也泛起了丝丝苦楚。

承载着那个佝偻背影的身躯,是一个从业不顺的商人,是一个愤懑满胸的无力者,是一个初入茅庐的水手,是一位称霸海上的船长,是一个劫掠四方的恶人,是一个不算称职的丈夫,是一个尽力做好的父亲,是一个明知不归却要踏上黄昏的战士。

兴衰荣辱,纵使是谁,也逃不过周期的支配。那双笼罩在苍穹上空无形的双手统治着芸芸众生,没人能摆脱那些不变的规律和真理。

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死,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尽力对身边的人好一些,是不是就足够了呢?

胧这样想着,背着昏睡中的杰奎琳,踩上跳板,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游轮。

不知过了多久,胧终于醒了过来。

「呃....啊....」后脑勺一阵剧痛袭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哎呦.....」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大而宽松的床褥上,刚想挪个身子,却发现自己被一些东西束缚在了床上不能动弹。

他尽力抬起自己的头来,确认自己是被人用捆绑俘虏的麻绳给固定在了一张床上。他试图摆脱那些桎梏,但徒劳的努力无济于事。

「我...在哪...」他使自己保持镇定,快速浏览着环境,那些熟悉的挂饰,简单的摆设和摇晃的空间,都在告诉他这里还是在那艘自己应该所在的游轮上,在先前自己所待在的客房里。

「天呐,我应该,我应该,看管着杰奎琳,杰奎琳,杰奎琳....」短暂的眩晕之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哦不,现在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零散的记忆碎片一点一滴凝聚成完整的拼图。

...

大约早上八点的时候,杰奎琳醒了过来。

「额...嗯....?胧,你为什么在这儿?不对...这是哪...?」杰奎琳一下子猛地坐了起来。

「别慌。冷静、冷静。」胧立正在床边擦拭着一把闪着红色光亮的长刀,不必说那就是「神刀·炎狱」,这里便是洛斯莉娅之前的卧室,胧设法找到了这里。看到杰奎琳醒来,他有些慌乱,明明说好下了药的。

胧马上扔下手头的活,坐到床边冲杰奎琳解释道,「我们只是换了艘船,这里环境更好一些。」

「我爹呢。原来的船呢。海盗的船呢。」杰奎琳用极其冰冷的语气陈述着问题。

胧十分尴尬地僵在原地。

「我要离开这里。」杰奎琳跳下床,尽管差点被自己睡衣的长裤腿绊倒,但她还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不不不,停下。听我说,」胧抢先一个步子跨到门前,挡住了这个狭小房间的唯一出口,他索性直接摊开了讲,「这是你父亲的安排,你会很安全的。」

「我不需要安全。」杰奎琳抓住他的衣领,死死地瞪着他的双眼,「放我出去。」

胧瞬间有些动容,他被眼前这个少女的决心所吓到了,但他又想起老船长临行前的背影。

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看似无比坚强,实际比琉璃还脆弱上几分。如果连她都保护不好,那自己就真的可以算是个连任何承诺都无法兑现的无能草包了。

「我不允许。」胧的语气里见不着一丝迟疑,「你一定会死在海上,一定。但这是可以避免的事情。」

杰奎琳胳膊一松,放开了他的衣衫。

她回身瘫坐在松软的羊绒棉被上,抱住膝盖,哭了起来。

胧无奈地闭上眼,可能眼前这个女孩为数不多当人面的哭泣都展示给了自己了。人总有哭累的时候,到时候她会明白的。

「你滚出去...」她一边捂住自己嘴一边下了逐客令,「让我静一会....」

胧没有办法,乖乖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静悄悄溜了出去,背倚着门守在那里。

还好这次的哽咽持续时间并不长,很快屋子里就没了动静。

不久,屋子传来了杰奎琳还有些颤抖的嗓音。

「抱歉,我...我刚刚是不是太...太幼稚了...我已经没事了,你进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胧松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算是为自己的努力有些欣慰。

他推开房门,放心地走了进去。

「没事就好...嗯...杰奎琳?」

视线里没了杰奎琳的踪影,当他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随着站在门后伺机待发的少女的一记闷棍,毫无防备的胧就被如此简单的袭击夺去了意识。

...

胧又气愤又后悔。

「有人吗,有人吗?」他扯开嗓子,希望有人就在这附近,能帮他解开这些如同海蛇般缠人的绳子。

不一会儿,从门外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你这家伙醒了?」门外一个海盗回应了他,语气里似乎透着些惊讶,「小姐明明拿了些安眠药给你喂下啊。」

胧无语了。他很难想象阿尔弗雷德买的安眠药都是些什么水平的劣质货色。

「快打开门给我解开绳子!」胧大吼着。

「我想也没办法,小姐把锁上上就把钥匙带走了。」海盗这么解释道。

「杰奎琳去哪了?」胧继续问着。

「你问小姐?小姐吩咐不能告诉你,说怕你死在海上。」门外的海盗没有给他答案。

胧没了动静。

「没事我先走了啊,如果有什么需求再喊我。」门外的海盗为自己的诚实感到骄傲,也是因为小姐临行前也恶狠狠地交代他照顾好躺在里面的那个男人。听到里面没了回音后,他打算回身走开。

这时,房间里面突然传来了连续的崩裂声,就仿佛有一只野蛮的猩猩硬生生扯断了一条巨蟒的脊骨——甚至...是好多条。

他挣断绳子了?怎么可...可能?

门外手足无措的海盗茫然地盯着那堵隔绝了里外的房门,他甚至能看到门后那个不断接近的阴影。

数秒过后,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整个房门被不明的武器斩成数截碎木条,随后又淅淅沥沥地成为地板上的一堆木渣。

一个身影从木屑与扬尘中走了出来。

「自顾自地,说怕我死。真他妈的荒唐、扯淡、无知、傲慢、自以为是。」那个男人冷笑着,吐息如同寒月的霜冻般冰冷。「她若死了,我活着还算个屁,还不如死了。」

他左手握着一把未出鞘、看上去有些年代感的佩刀,一股影子缠在他的右臂上,伴随着他的呼吸小尺度地耸动着,仿佛是可以自由自在活动的生灵一般。

那个海盗还仰在地上,久久不敢挪动一寸。

「你叫什么?」胧看着那个海盗。

「...拉普...」听见被问话,海盗咽了下唾沫,双腿一蹬往后退了一下。

「那好。拉普,请你帮我,」他用被冷漠填满的瞳孔锁定着那个可怜的水手,语气轻柔而骇人,「准备一艘船,并且告诉我杰奎琳离开的方向。」

与此同时,距离终焉之湾十数公里开外的海域上

正午时分,笼罩在海面上空的薄雾终于消散殆尽。

这对海盗们来说可不算是个好消息。大概几十分钟前,他所在的先头船只就已经目击到了皇家海军的踪影,但他没有急于求进,选择放缓航速等待后续部队聚集。

但不幸的消息就是,当他们的船队集结完毕的时候,帝国海军的舰船却如同奔命的仓鼠般络绎不绝地从能见度之外浮现身影,直到填满了几乎视线中远处海域的一尺一寸。

所有海盗都凝滞住了,所有海盗,他们里面很多人一辈子见过的船都没有今天眼前所见的多。

待视线清晰之后,那只盘旋已久的独眼鹦鹉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飞过每一条大大小小的船只,向着每一位船长、大副、军需官、操舵手、炮手还有水手喽啰报告着精确目击到敌船数量。

整整三百一十七艘。

作战前天清点能作战的海盗大型船只,包含五大船长所有所属在内,总共五十七艘。

一切就要结束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对这场战役的结果了然于心,只要是参加过海战的人都知道,只要没有什么意外情况的话,海盗们射完全部的子弹、打光最后一发炮火,也没法击败六倍舰船数量、可能近十倍人数优势、装备绝对精良的帝国海军,

吗?

当二十年前,也是阿尔弗雷德下海的第二年,还是个大副的时候,就遇到了这样的绝境——事实上更糟、更令人绝望,他们遭到了帝国海军精心设计的埋伏,当时他的船长已经阵亡,而敌人与己方剩余力量的比例是十一比二。

在轰鸣的炮火、敌我乱砍乱杀还有海浪的翻滚中,他似乎听见了那个来自大洋纵深处、海床沟壑的边缘、深渊里最黑暗地带的声音。

如果,你愿意献祭一部分生命,我便可以赐你胜利。

阿尔弗雷德原本是不相信那些怪力鬼神之类的迷信,但现在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

他抱着尝试的心态在心底回答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源立即回复了他。

如同神迹一般,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突然就被厚重的乌云所笼罩。紧接着,电闪雷鸣,暴雨瞬间袭击了整个海域,一片大漩涡从海洋的中央凭空出现,更称奇的是,一把三叉戟从漩涡里浮现出来。

阿尔弗雷德慢慢走到甲板的边缘,无视那些在他身边倒下的尸体、被炸成碎片的船板、来回横飞的炮火与子弹,伸出手来,缓缓接住了那把闪着璀璨光芒的三叉戟。

整个海洋感觉与他融为一体,与他同呼吸、同起伏、共同存在。

他用粗大的手掌握紧了三叉戟的柄,它在呼吸、律动、发出生命的讯息。那绝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人类想象中的、合乎理性存在的材料制成的,也不是任何自然演变、能工巧匠、化学反应能够铸造的,阿尔弗雷德仿佛能感受到它的历史、它的溯源,就如同亲身经历过一般。正如同那个在他心中继续响起的声音:

我来自深渊,存于永恒,终于不朽。我是海洋之神埃吉尔。你已经献祭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于我,现在我暂时赐予你控制海洋的权利。

阿尔弗雷德挥动着三叉戟。

海洋随着他的手势移动,浪花随着他的指挥起舞。

数米的巨浪瞬间从平和的潮水之中涌起,发出了震彻四海的咆哮,如同猛兽般吞没了对手的舰队,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之内。

那之后,漩涡卷走了那些如同残羹一般的破船,将他们拉入海底深处暗无天日的的宫殿和庙宇之中。

大海重新回归平静,阳光驱散了刚刚还作威作福的乌云,重新给阿尔弗雷德和海盗们带来了温存的光辉。

而那把三叉戟,也重新回归了它的故乡。

海域上只留下至今阿尔弗雷德还铭记的那句话:

只需继续献祭你的生命,你便可以再次使用它。

阿尔弗雷德再今后的岁月里再也没有使用他。打了翻身仗后,他一跃成为海上最为声名昭著的海盗,并最终联合其他海盗共同统治了北海。

尽管尝到了胜利的甜头,但他一直惴惴不安,总感觉有一块不可视的怀表立在他的头顶,已经被一双巨手轻轻地拨动,他的生命也加速着流逝,如同残烛般恍惚不定。

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了。

几年之前,即使妻子深陷困境,他也狠下心没有交出生命来,他始终觉得,作为男人总要有些牺牲才对。

后来的日子证明他的抉择错了。妻子溺亡于海上,女儿疏远了他。掠夺更多的船,打赢更多的仗也再没能让他提得起兴趣来。潮水一如往日的平静与冰冷,更不用说再加上那个怪物般的对手夏蒂尔斯·弗洛伦斯——他们叫他海上屠夫——的出现,让他航海日记上载录的那些扭曲蜿蜒的字体愈发沉重。

但现在,即使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也绝无惧色。

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死不足惜。

阿尔弗雷德向前走去,走上船首的撞角,抓住拴在船首的一根绳子。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着他。他们无比尊重眼前的这个带领他们出生入死的家伙,即使他下令投降他们也会无条件地支持他。

但他没有。

阿尔弗雷德用力呐喊着,

「我们今天来到这里的人,无论你担任什么职务,又来到这里多久了,你们记住,你们当了一天的海盗,我们身上就流着共同的血!」

海涛响应着他的呼声,把他的宣言送达海面上每一位海盗的耳边。

「我曾经做过不少让我现在无比后悔却又无可挽回的决定,为了保全大部分的利益牺牲个人,为了保留实力而苟且偷安。但现在那一切都成为历史!我现在说,只要全舰队的努力能救出一个兄弟,那就是值得的!只要兄弟们拼上鲜血和汗水去战斗到最后一刻,哪怕没有取得胜利,那也是值得的!如果搭上我阿尔弗雷德的性命能砍死一个敌人,那我的死就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在海面上久久地回响。

「我们因为不同的理由走到了这里,但我们绝不会因为不同的意志而被摧毁!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些家伙,是要与我们争抢生存的权利,那我们就要和他们正面交锋!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个人,一个押上身家性命孤掷一注的赌徒,一个一个明知前方凶险但不知退路的勇者,一个愿意以身化作胜利之火的斗士!我们要作战!」

那几近干枯的咽喉里冒出的语句传播到了每一个海盗的身旁,经久不息地萦绕在他们耳畔。

战斗

战斗

战斗

作战的意志取代了他们心中的胆怯与畏惧,在退无可退面前,脑海中那些多余的赘述都被抛弃了。

不战,会死;战,则不一定会死。

他们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地传递着这再简单不过的信念。

「战斗——————!」从不知道哪条船的哪一个水手的口中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紧接着这两字组成的短句就如同传播的恶性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排山倒海一般的呐喊连绵成山,所有各司其职的海盗在此刻同声齐力,整齐划一,那气势足以胜过帝国中纪律最为严明的军队的宣誓,足以压倒自古以来最为虔诚的教徒的合唱,足以击败世界上最凶残暴虐的恶鬼的咆哮。

阿尔弗雷德从甲板上跳了下来。

「埃吉尔!」他继续大喊着,「我在此愿意献上我一部分生命,请赐予我您的海神三叉戟!」

此时,布伦特·杰拉德中将正安详地坐在甲板上的一张茶桌上,手里端着手绘风格的皇家骨质瓷杯,静谧地将自己沉浸在从卢佳克洛夫山岭中采摘的红茶叶的苏香之中。

他们海盗怎么还不进攻呢?

布伦特伸了个懒腰,不管那么多,下午茶可是不能错过的惬意时光,他从军二十年也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长官,变天了。」副手提醒他们头顶突然间凝结聚集的积云层。

他搓了下鼻子,抬头看了看天空,伸手接过一支望远镜。

布伦特先将视线对准了对方的舰船,但随后一个更加不起眼的东西反而是吸引了他,他聚焦过去,看到了那款早已经过时的武器造型。

耳边从渺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来自深渊的声音。

「哦天呐,他凭什么......就能享受到海神的眷顾....」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腿脚感觉有些冰冷,往后一退,不小心撞翻了自己的茶桌。

他把望远镜抓在手里,回身对手下的士兵和旗手下令:

「准备收缩战线。」

阿尔弗雷德从海洋的手中接管过三叉戟。

大雨倾盆而下。

「海洋会为我们助威!神明会为我们呐喊!进攻!」他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命令下达到了每一条海盗舰船上。

风向在海神的操纵下逆转,变得对他们有利,全体海盗船只同时发起了进攻。

阿尔弗雷德挥舞着三叉戟。

大海回应着他,两股巨浪涌起,袭向帝国海军的船只,很快就直接冲撞上了处于阵型侧翼的敌方舰船,最后把他们如同木制玩具一般推倒,险些还撞击上它身旁的舰船。

海盗们愈发亢奋,纵使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是什么在帮助他们,但他们只知道这是攫取胜利的最好机会,船首的巨炮轰鸣着,给敌方最前方的船只毁灭性的打击。

阿尔弗雷德继续操纵着三叉戟,一道巨大的鸿沟凭空从海洋中出现,如同果冻被餐刀均匀切割一般,一路延伸过去,张开大口吞噬了那些来不及转向的海军船只,饱食一顿后很快又回归虚无。

随后首当其冲的就是那群投诚的西部海盗们,他们位于侧翼的部队几乎瞬间瓦解,然后再波及到帝国海军们的精英力量。

很快,那些不知情形的海军士兵们以为自己触犯了神明,意志已经彻底崩塌,尖叫着弃船逃生,但最终反而是被海浪吞没。潮水反复涌来又退却,如同巨手从前部和两翼推散了海军精心布置的阵型。帝国海军的大型战舰如同积木般相互推搡,纷纷失去平衡。海盗们也逐渐逼近,火炮已经开始落在了那些手足无措的指挥官们的头顶。

阿尔弗雷德稍稍松了口气。虽然知道现在自己因为两次献祭已经时日不多,但好歹他能对得起那些逝去的兄弟、那些曾经亡命于海上的家伙们。

正在此时他视线的前方,从已经溃不成军的帝国海军舰船中,两三艘大型战船冲了出来,直冲着海盗们而来。

阿尔弗雷德眉头一皱,挥动三叉戟,一道水流劈了过去,但对方竟然提速,躲了过去。

所有的海盗黑洞洞的炮口调转方向纷纷对准了那几只不要命的敌舰。

此时,在其中一艘鲁莽的船只上。

「抢风航行!」布伦特站在船头下令。

「长官!!我们必须撤退!!」大副顶着漫天的炮火、滂沱的大雨、还有不断从他们身边擦船而过的海浪尽最大努力劝阻道,「我们必须全员撤退!!」

海盗一发炮击击中了他们船首的炮台,他们丧失了面对面反击的能力。

船尾也被飘忽不定的炮弹击中,几名水手被炸飞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巨浪打来,船身差点倾覆,摇摇晃晃才勉强回归到平衡位置。

「哼,这都躲不开,」布伦特·杰拉德一把拉开舵手,对身后近乎疯狂的副手充耳不闻,「我来开船。」

他竭力操作着方向,尽量避开那些炮弹和巨浪。

身旁的一艘友军舰艇已经被击沉。

「中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大副还是坚持吼叫着,希望他的长官能够回心转意。船员们都已经濒临绝望,抱着头躲在甲板的一角瑟瑟发抖,但也躲不过一发发炮弹和海浪的袭击。

一发炮火险些击中船舵,从布伦特头顶划过,打中了桅杆,让那些坚固的木柱变成一堆碎木片。

差不多、差不多了,再等一会会儿就行。

身旁的第二艘友舰也已经挨不住反复的打击而被海水淹没。

布伦特松开了船舵,让船自行前进。他回身跳上甲板,从那堆盛着波尔图葡萄酒的木桶旁边抬出一件狭长的箱子。

船首已经挨了太多下轰击,挂在撞角上的石像鬼也化为碎片坠入汹涌的海中。

他面色平静,从上衣左胸的口袋里掏出分别对应箱子三把锁的银钥匙,轻轻打开了那个寄托着希望的木制品。

海浪从破损的船身涌入,船体开始摇晃着微微下沉。

布伦特从里面取出一把武器来,是一把长刀。

一发炮火在他身旁炸开了礼花,飞起的碎木片刮到了他的侧脸。

距离已经足够,能够波及全体海盗,虽然也会影响到海军,但已经无所谓了。

本来以为可以靠数量优势一路平推,结果没想到海盗中途却开了挂。不过可惜,对方的表演该结束了。

他站了起来,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把住刀柄。

夏蒂尔斯在帝国海军出发前,特地派人将该刀借予布伦特,希望能在混乱的战场上派上用场。

布伦特终于脱下那玩世不恭的面具,表现出了帝国军人该有的姿态。

他面无惧色,目视前方大喊着:

「萤烛之火,也敢与日月争辉吗?那朽烂、不可救药而慌不择食的海神,怎能与阿斯加德的诸神抗衡呢?」

寒光掠过刀身的每一寸锋刃,布伦特咬着牙拔刀出鞘。

与她的姊妹「血宴」、「炎狱」一样,这也是来自远古的造物,从地底的熔火之中诞生,穷尽世间的材料制作,用黑侏儒的法力煅铸,由诸神的强权和力量加冕称王。没有神的干预,他们永远不会被摧毁,力量永远无法撤销。

「神刀·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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