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病

作者:木叶落 更新时间:2026/4/22 20:58:57 字数:5834

【黑崎市中心东,黑崎公墓】

一夜大雨之后,晦暗的阴云仍停留在城市的上空。潮湿的空气中依旧带着股淡淡的海腥味,热带的季风不住地吹袭着,鼓动起行人的衣袖与发丝。

安小娅将信件在火苗中点燃,放到了墓碑前的铁盒中,看着它静静地燃烧为灰烬。这是从东亚某国的祭祀仪式上留传下来的习俗,虽然原本是将纸制的冥币在逝者坟前烧化以作他们的阴财,但她的父母在生前就已经是城市首富了,想必在那边也不再需要更多的身外之物,因为那对他们而言本来就只是沉重的负担。

“这样真的好吗?”单马尾的少女在后面问道,她的刘海被风吹得扬起,“那毕竟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

“这样就好,”安小娅站起身,回答诗若道,“这样他们就会明白了,明白我对他们的答复。”

“那行吧,你都这么说了。”诗若表示尊重她的选择,“话说你也是,扫墓叫上你那个堂叔不就行了,叫我来不显得不合适吗?”

“但你还是来了。”安小娅用那天蓝色的双眸看着这个朋友。

“我是不想某个怕寂寞的大小姐在父母坟头哭晕过去没人管了,”诗若别开视线挠着头道,“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印刷厂里上班的么。”

“……那我就当成是这样吧。”安小娅细微地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的时间怎么说?”两人开始朝墓园外走去,“孤儿院那边还在装修,咖啡店也临时歇业了,今天的我可以说是闲得蛋疼。”

“既然如此,趁着放假的时候去做些采购吧,”安小娅说道,“基金会刚开张没多久,会馆里的办公设施还不够齐全。”

“切,结果还是工作的事吗?”诗若转过身来,在草地旁的小路上倒退着行走,“你这人还真是不会放松。”

“那「燕子」小姐的意思是,想要我陪你出去游玩了?”安小娅故意问道。

“我可没你说的那么贪玩,倒是你要觉得无聊了我也不是不能……”双手放在脑后的诗若还没说完,突然撞到了某个行人。

“啊,抱歉……”诗若回头一看,却被那人的模样惊了一下。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红色雨衣挡了挡那张缠满绷带的脸,从两个少女身边走了过去。

“好瘆人的打扮……”诗若讶异地说道,“现在还没到11月¹吧?”

“可能是遇到过什么事故,脸上留有伤疤吧。”安小娅说着,看向那个红色的身影,“他怀里揣着一束白玫瑰,是去给爱人扫墓的吗?”

“嗯……”诗若抬了抬眉毛,“那还真是专情呢。”

“……”安小娅看着那人,没有说话。不知为何,她隐约感觉到,那个阴郁的身影上,盈绕着某种与死亡相接近的气息。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亚泽娜在屏幕上点下暂停键,中止了昨晚那个录像的回放,画面停留的地方,刚好截取到了那个凶手掏出斧头的场景,与视频上划过的“雨夜屠夫”、“这也太超模了”、“《黑 崎 精 神 病 人》”的几条弹幕。

她觉得有些奇怪,似乎视频在上传后没多久,不少网民就已经知道了这是在本市发生的案件录像。虽然不排除一些好事者会通过人肉搜索死者的身份信息而得知此案,但那不寻常的播放量上涨速度,告诉她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所以说,多半还是和他有关吗……”亚泽娜思来想去,把视线放到了视频上传者的头像上,那是一张随处可见的野生猫头鹰的摄影照,并没有什么值得分析的信息。

“猫头鹰(The Owl)……”总感觉和她想到的某个人物产生巧合了,但应该不至于有那么离谱,她想。

“作为凶器的那把斧头调查过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来到她的座位旁,正是芭芭拉,“就是把普通的短柄斧,没什么特别的,想从这上面来追查凶手恐怕没什么用。”

“看来还是只有从死者身上入手了。”亚泽娜端起水杯喝了口咖啡,“你们昨天查到的那辆面包车呢?”

“被人给偷天换日了,”芭芭拉叹了口气,“现在只能让小叶再复盘一遍这辆车经过时的道路监控,搞明白是在哪被调换的车牌,这会很花时间。”

“金币的事,董警监那里有可调查的头绪吗?”亚泽娜问道,“毕竟要论帮派的事,他应该比我们都了解得多。”

“问题就在这里——血影帮的交易是我们知道得最少的,”芭芭拉苦笑道,“除了几年前查获过一些清道夫手里的劣质**以外,这两年里他们的毒品交易和制毒窝点都不知道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简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清道夫手里都没药嗑了,你说还能从哪去逮到他们的尾巴?”

“为什么?难不成是像林奇家族一样,从毒品中抽身不干了?”

“我不这么认为,血影帮虽然学会隐介藏形那一套了,但骨子里还是和传统黑帮没什么区别,用来搞钱的手段就那么几样,”芭芭拉摇头道,“只不过是传闻中新上位的那个俄罗斯老大更难搞了,估计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那些生意被管理得那么密不透风。”

“只是换了个人就能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吗……”

“黑帮嘛,就是这样的,和古代那些民粹势力集团没什么区别。”芭芭拉把玩着她手机上的卡通挂件,“总之金币这边,老董说他会想办法,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麻烦得要命的。”

“去询问那些失踪女性的家属和同事吗……”亚泽娜说道,也叹了口气,“差事倒是简单,但恐怕不会有太大收获。”

“讲真,为什么不让熊奇跟你继续组队了?”芭芭拉有些不满地看着自己的老同学,“我是真不想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熊警官他……怎么说呢,你也知道的,”亚泽娜无奈地一笑,“他似乎不太适合这类与人接触的交谈工作。”

“啊啊啊——我就知道,”芭芭拉扶着额头,“我们组里的男人就不能有几个靠谱的吗?”

“你这可是性别歧视言论哦,芭芭拉警官,”亚泽娜苦笑道,“至少我们又久违地一起组队了嘛,会长小姐。”

“伦敦警院的时光就那么让你怀念吗?”芭芭拉也苦笑道,“行吧,那本会长就勉为其难地陪你这位「女武神(Valkyrie)」走一遭顺便再叙叙旧吧。”

“叙旧倒是没什么可叙的,可以跟我讲讲这些年你在黑崎市的生活怎么样,”亚泽娜笑道,“如果有什么新鲜故事的话,今天大概就不会无聊了。”

“……”芭芭拉却突然沉默了片刻,看向亚泽娜身旁的空位,问道,“其实,你是想知道他的故事吧?”

“……”亚泽娜也沉默了起来,随后才问道,“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你是不是对他……不,当我没问。”芭芭拉偏过头,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害怕自己会问出的问题。

“不、不会是那么浅薄的事情,”亚泽娜说道,似乎在说服芭芭拉,又似乎在说服着自己,“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我没有那种心思去……”

“我知道了,”芭芭拉举起一只手,看着亚泽娜并叹了口气,“你更关心的还是四年前的那起事件,你不说我也懂。”

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地尴尬了几秒钟。

“还是准备一下好出发吧,”亚泽娜起身道,“今天要跑的地方有点多。”

“啊啊、好吧,”芭芭拉也转身朝办公室门走去,“先说好了,中午你请客哦!”

“呵,那晚上你请。”亚泽娜笑了一下,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座位。

【黑崎市中心西,第二街区】

邢登睁开眼,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头痛。

他爬起身,按着鼓胀的太阳穴,眼角瞥向沙发旁的茶几,找到了头痛的来源。

满桌都是喝空了的啤酒罐,全是度数不低的烈性酒性,加上地上的,起码有四五十瓶。

宿醉之后会头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不正常的是,他完全没有自己饮酒的记忆。

倒不是说他喝断片了,因为他不是会醉到失去意识的那类人,即使喝醉,也能对自己做过的事一清二楚。

而诡异的地方就在,别说如此无节制地饮酒了,他很确定,自己昨夜根本就没有出去买酒的经历。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虽然不愿意朝那方向去想,但很显然,这是——

『你的意识被“他”占领了。』女性的声音在无人处响起,他看向前方,久违地遇到了新的幻影。

“「医生」。”邢登如此称呼着那位女性幻影,看着『她』坐在茶几边缘,用手指敲着桌上的空罐。

『还在用那种方式叫我吗……阿兰(Aran)。』『医生』似乎有些无奈,影子的轮廓也奇妙地抖动着。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邢登问道。

『在你睡着的半小时后。』『医生』说道,『半夜两点跑到商超里抱走四箱啤酒,店员都被你这操作给整懵了呢。』

“那不是我,”邢登叹了口气,“『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道,』『医生』摊了摊手,『可能是想趁机行乐,也可能是想试验你什么时候才会醒。』

“真是恶趣味。”邢登站起身,稳了稳身体重心后,穿上了衬衫。

『“他”就是那样的人,一边喝酒还一边抱怨你不在都让他没人可对话呢。』

“那『他』人呢,现在不出来烦我了?”邢登穿上了外套。

『喝醉了呗,』『医生』笑了一下,『“他”的酒量可没有你好。』

“也给我添够多麻烦了,”邢登叹气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那正好啊,』『医生』突然说道,『你不是刚好又和那个专家重逢了吗?』

“……我不想麻烦其他人。”邢登说道。

『但是你也没别的办法了,』『医生』劝告道,『症状如果继续恶化,现在的你终将不复存在,这是来自我这个脑科学专家的忠告。』

“……行吧。”邢登最终作出了妥协,打开了车库的大门。

【黑崎市中心东,上城体育训练基地(Uptown Sports Training Base)】

“嗯姆嗯嗯嗯——”亚泽娜有些吃力地举起杠铃,坚持了五秒后还是选择了放弃,“哈啊——不行,到极限了。”

“厉害啊,”一旁的女教练拍手称赞道,“我们这的男选手里都很少有卧推达到120斤的,这位警官的臂力可以说得上是惊人了。”

“真的吗?”亚泽娜从卧垫上起身道,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我以为健美运动员能举起个70公斤应该都算司空见惯的了。”

“嘛,放在以前的话可能是比较常见了。”女教练笑得有些不自然,“但现在嘛……”

“现在怎么了吗?”旁边站着的芭芭拉问道。

“现在的话,这个要求就有些算高了,”女教练叹了口气,“其实这也算是业界半公开的秘密了——如今的选手里有很多人都比较依赖于通过激素和药物来增肌减重,在传统训练这方面反而是用功不足,所以实际的体能很多时候跟不上体型的表现。”

“放在这个普遍对外在追求胜过内在实力的年代来说,那确实。”芭芭拉并不奇怪道。

“你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些人之一。”亚泽娜对这位教练说道。

“谢谢你夸奖,只是我这个人比较不爱认输罢了。”女教练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关于那位失踪的印尼裔女选手,安达拉·维贾亚(Andara Wijaya),”亚泽娜开始说到了案情,“据我们调查,不仅是拉尔夫·乔丹的健身房常客,而且还和他疑似存在情感关系,作为她教练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一般来说,我们和选手之间的关系都是只在训练场上的,不会探听他们的私人生活,”女教练说道,“不过这件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我也不例外。”

“看来她的情况没有那么一般了?”芭芭拉听出了言外之意。

“毕竟是那个拉尔夫,”女教练说道,“刚刚说到的很多选手里,其实有不少就都在使用他代言的那款蛋白 粉,都说是能快速提升训练效果,所以有像安达拉那样会去主动接近这个健美圈名人的人也不奇怪。”

“为什么?”亚泽娜却有些不解。

“因为这样既省事又来钱快啊。”女教练撇撇嘴道,“像那姑娘就是,对健美这行有热情主要是因为收入高,所以能找到捷径就会去走,在这行里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啊,这样的人确实也多呢,把钱和感情用来换算的类型。”芭芭拉司空见惯地说道。

“又是为了钱吗……”亚泽娜感到有些无趣,又问道,“那她有没有提起过拉尔夫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这个嘛,倒是没有,”女教练说,“倒不如说,她反而才是不寻常的那个。”

“这怎么讲?”芭芭拉问道。

“自从知道她跟拉尔夫好上后没多久,她整个人的状态都显得很异样,”女教练回忆道,“经常在训练的时候发冷汗,体检时的心率时快时慢的,精神状态还特容易亢奋,有好几次甚至都过度训练到肌肉劳损了,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亚泽娜看向芭芭拉,与她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她最后失踪的时间是上个月的中旬,那几天她还是这样吗?”芭芭拉问道。

“那几天她请假了,没有来训练,”女教练说道,“后面就彻底没来了,你们不来找我我都不知道她居然失踪了。”

“好的,感谢你配合我们调查。”亚泽娜点了点头,在执法记录仪上输入完信息后,准备与芭芭拉离去。

“那个,”女教练在背后又突然对她们说道,“虽然我刚刚的说法可能有些事不关己吧,不过,还是希望你们尽快能找到那些失踪的姑娘们,毕竟也是走在这条路子上的年轻后辈,不管人品怎么样,健康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黑崎市中心,黑崎政法大学校医院,心理诊断室】

“请进。”丁晓芷对敲门声作出回应后,诊断室的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她才见过不久的熟人。

“又见面了,丁教授。”邢登面无表情地问候道。

“……我都不奇怪会这么快又见到你了,”丁晓芷将茶包放入水杯中,“还是案子的事吗?搜查这方面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与那无关。”邢登否认道。

“哦?”丁晓芷挑起了短短的眉毛,“难不成是来找我咨询心理问题?”

“可以这么说。”邢登淡然地回应道。

“……”丁晓芷却停下了倒开水的动作,无言地看向邢登片刻后,问道,“老实说吧,症状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幻觉和幻听次数增加了。”邢登冷静地总结道,“意识出现过两三次空白状态,从症状上来看,疑似是分离性身份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²)。”

“持续多久了?”

“如果从症状明显化的时间算起的话,五年。”邢登描述道,平静得仿佛是在讲述其他人的事情。

“五年……”丁晓芷的眼神动摇了一下,她很清楚这个数字的意义。

“没有从监狱转移到天堂岛精神病院也算是稀奇了。”邢登对自己开起玩笑来。

“这一点都不好笑。”丁晓芷严肃地看向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接受过管理和治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转化为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的风险。”邢登竟笑着给出了结论。

“你……”丁晓芷看着他脸上那不正常的笑容,拭探地问道,“你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正在出现幻觉?”

『不愧是专家,一眼就发现了呢。』在邢登无光的双眼中,幻影的『医生』在丁晓芷身旁小小地惊叹道。

“我以为我藏得还挺好的,「医生」。”邢登却如此对丁晓芷回答道。

“你可从来没有叫过我什么「医生」……”丁晓芷的眼神凝重起来,她清楚,他已经开始分不清幻觉与现实中的她本人了。

“一时口误吧,”邢登打算抽根烟,让充满噪音与回响的大脑舒缓一下,此刻在他的眼中,现实的画面已经变成了充满噪点的低像素怀旧风放映带,是一种与那片黑雨所截然不同的温存幻觉,“毕竟「医生」和教授的专业有所接近。”

“我刚刚把处方开好了,”丁晓芷说道,将处方单放到桌上,“按理说给校外人员擅自开药是有违规定的,但情况特殊,现阶段你至少需要一些奥氮平和利培酮来抑制幻觉,之后必须得去正规医院接受治疗。”

“多谢……”邢登伸手要拿走处方,却突然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丁晓芷看着他那空寂的双眼,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没什么,”邢登还是拿起了单子,“倒是你,违反规定没问题么?”

“患者优先,那些都是小事,凭我在校这么多年的贡献,敷衍两句就过去了。”丁晓芷摆摆手道。

“那好吧,我就接受这份好意了。”邢登转身,朝门口走去。

“邢登,”丁晓芷最后呼唤他道,紫藤色的双眼中泛着忧虑的光,有些不安地叮嘱着,“不要留恋它们,现实中还有值得你思念的人与事,而不是那些幻觉。”

“……我尽量吧。”邢登简单地回应后,走出了诊断室。

『她都这么说了哦,』『医生』在他身旁说道,『挂念你的人其实还挺不少的。』

“……我知道。”邢登眼神黯然,对幻觉说道。

幻觉里的『医生』却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这位宿主苦笑了一声,听起来略显无奈:

『……真的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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