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文化路,易轩书城】
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两个少女从门外匆忙跑入,躲避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午后骤雨。
“啊啊啊糟透了,”诗若抱怨着,放下淋湿的兜帽,“突然就下这么大的雨。”
“挺奇怪的,”旁边的安小娅满头长发还滴着雨水,但还是面无表情,“天气预报上明明说是阴天来着。”
“你信天气预报还不如信我是黑崎首富。”诗若有些傻眼地吐槽道,“难怪你连把伞都不带,我了个天真无邪的大小姐。”
“你不也没带吗?”安小娅看了她一眼。
“我忘了。”诗若理直气壮地答道。
“……看来我们都是半斤八两。”小娅冷静地总结道。
“说的这么难听,好歹也说成是旗鼓相当吧,”诗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还好我们买的东西都是送货上门的,不用怕会淋雨。”
“我们的东西还没买完。”安小娅提醒她道,随后走向柜台处,向店员询问起来,“你好,这里有卖黑崎市地图吗?”
“请问您是需要哪一版的?”女店员问道。
“比较早,有旧区的版本。”
“嗯……那我推荐您到二楼的B区看看,那里有建城以来的历年城市地图,包括最早的21年版,应该符合您的要求。”
两人走到自动扶梯上,诗若倚靠在扶手旁,疑问道:“话说你有必要专门来买张地图么?手机地图又不是不能用。”
“旧区的网络还没重建完成,信号不稳定。”安小娅说道。
“还真是。”诗若挑了挑眉毛,“是你那个什么基金会要用么?”
“旧区振兴计划(SRP)基金会,而且不是我的,”安小娅纠正道,“我只是个匿名出资人,不参与基金会具体工作,其中的一切公共建设项目都是由龚主席与其他劳工代表自行管理的,本质上基金会是个代表旧区居民行使自治权的非政府性组织(Non-Government Organization),不存在任何个人与企业的名义。”
“呃呃,好复杂,”诗若挠头道,“就是说类似于城西的那个教会一样咯?”
“有点牵强,但从性质上也可以这么说……”安小娅答道,眼神却看向了旁侧。
在与她们相向而来的下行扶梯上,一个红色中长发的男人将那双血染般的红瞳从翻开的书页上抬起,看到那名少女的湛蓝双眼后,莫名其妙地微笑了一下,随后又继续看起手中的那本《罗生门》。
“怎么了?”诗若问道。
“……没什么,”安小娅收回了视线,脑海中把那个红发男莫名联想到了19世纪小说中的吸血鬼,“只是觉得,一个欧美人也会对芥川龙之介感兴趣,很少见。”
【黑崎市西城区,西元寺教堂(Westcentre Church)】
啊,教堂——多么神圣的场所,看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会有庄严的钟声,与飞过尖顶的白鸽?
怎么可能呢,二货(Dumbass)!今天可是雨天!
没有钟声,因为没有人会来做礼拜,这里毕竟是黑崎市,又不是天主教徒遍地走的爱尔兰。
也没有白鸽,因为市区潮湿的空气连留鸟也留不住多少,倒不如说气候相对宜人的天堂岛上反而会有鸽子常驻,对,尤其是在那座疯人院。
那么此时此刻,还会来这教堂里作客的,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
邢登收起伞,走到教堂里的前排座位处。
『“黄昏时分,有一个家将,在罗生门下等待雨停。”¹』幻觉中的女『医生』在身后突然说道,『我在日本大学上文学课的时候把这个开头都背烂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这句。』
邢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中间座位上的那个等待者。
“真没想到阁下会约我到教堂见面,”那人转过头来,正是雨露咖啡屋的店长,史科特·朗利,“毕竟阁下看起来就不像是个有宗教信仰的人。”
“我确实不是什么信徒,”邢登坐到他身旁,“你今天倒是没戴那顶装模作样的帽子。”
“毕竟现在是夏季了,”史科特没对他的讽刺生气,却有点惊讶,“倒是阁下怎么就关心起在下的衣着了?”
“没什么,只是有朋友要我多关心下外界而已。”邢登淡然答道。
『人家丁小妹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吧……』『医生』无奈地笑道。
“上次的事情多谢阁下相助,”史科特说道,“龙兴会的加入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利益。”
“林奇家也退出了吧?”邢登突然问道。
“阁下是听说了些什么吗?”
“猜的,毕竟他们两家不合的事谁都知道,留他们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真是惊人的直觉,”史科特没有明确回答,但也相当于变相肯定道,“在下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什么?”邢登明知故问道。
“好奇阁下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史科特也不掩示地答道。
“公安局特聘的刑侦顾问,以前做过警察而已。”邢登点起一根烟。
“确实可以说是个大侦探也不为过,”史科特说道,“但仅此而已吗?”
“……”邢登没有回话。
“那晚丹尼斯先生怎么死的,在下已经从线人口中得知了,”史科特继续道,“能设下那种工于心计的杀人陷阱,从动机和立场上讲,都和侦探的身份所不符啊——而且从阁下被庞先生所褒扬的身手来看,阁下真的只做过警察?”
“你们商会的人还喜欢查户口吗?”邢登挖苦道,准备起身,“不想谈正事的话我先走了。”
“且慢——真是抱歉,看来在下过问太多了。”史科特劝住他道,“既然如此,我们先谈正事吧。”
“……我以为你不知道什么叫正事呢。”邢登又坐回了原位。
“关于您提到过的那些情报,”史科特苦笑着进入了正题,“来源是可靠的吗?”
“十四年前的军方机密档案,就看你怎么定义‘可靠’这两个字了。”
“联合国吗?可这方面的情报我们已经都掌握不少了……”
“军情六处(MI6)。”邢登脱口而出一个电影中才会用到的名词,“别跟我说你们有能力连这种部门都掌握了。”
“……”史科特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又问道,“阁下果真当过特工?”
“随你怎么猜吧。”邢登已经对他的好奇心无所谓了,只感到背后的『医生』在幻觉中一个劲地偷笑。
“啊——还是说回来吧,”意识到自己好奇心再次过盛的史科特看向教堂正厅的圣坛,此时其上并没有神职人员的祷告声,只有窗外阴郁的雨声,“那些情报目前还在天堂岛吗?”
“岛上的水坝往西七十米,有一座无人的木屋,”邢登吐出一口烟雾,“如果没有其他人会对那里感兴趣的话,估计就还在那里。”
“原来如此……我日后会去找寻一番看看。”史科特点头道。
“事先说明白,”邢登突然说道,“那些情报虽然记录了一些当年事件与样本的秘密细节,但仅凭那些信息,还不足以用来复制出原始的「锟化血清(Kuninization Serum)」,预防针打在这里,避免你们觉得我骗人。”
“……!”史科特又惊讶了起来,“阁下真是说笑了,那种危险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想着去复制呢?当年的「锟化灾害」可是在一夜之间毁灭了——”
“不用跟我在这演戏,”邢登却打断他道,看着史科特的眼神冷冽而尖锐,“你背后的那些大老板,也就是幽灵商会真正服务的那些个国家和地区的高层人物,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比你想得还要清楚得多。”
“……”史科特被他的气势压住,说不出话来。
“你很想知道我做过什么,但我劝你最好别。”邢登站起身,踩灭烟头后转头离去,“十四年前死了些什么人,又是怎么死的,不是你嘴巴里几个数字就能给出来的事——除非你也想为那种无聊的目的变得死无葬身之地。”
“……”
“大人物们打着政治的旗号去制造战争的惨剧,然后被某个疯子利用来搞出一波两败俱伤的可笑反噬,当年的事就只不过是这种可悲的闹剧罢了。”邢登走到门口,“你如果喜欢趟浑水就请自便,反正我也管不着。”
“……对了,”史科特看向他,最后问道,“最后姑且问一下——阁下有兴趣成为商会的一员吗?毕竟您看起来很适合「审计员」这一行。”
而邢登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堂,只理所当然地撂下了一声拒绝:
“拉倒吧。”
【黑崎市中心东,霍普路(Hopper Road),菲利餐馆(Phillies Restaurant)】
黄昏已经过去,雨还在下着。
亚泽娜望向窗外,天空变成了暗蓝色,路灯发出孤独的光线,潮湿的路面反射着行人的倒影。
阴郁(Gloomy)。
这是她最先想到的形容词。
无论是人,还是城市,都仿佛在这连日来的阴雨中,积郁已久。
如果说环境的氛围会影响人的行动的话,那压抑的气候是否也算是造就恶性犯罪的原因之一呢?
“你认为呢,小娜?”座位对面的芭芭拉突然问道。
“啊,抱歉,”亚泽娜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真少见,你居然会在谈案子的时候走神。”芭芭拉刚撕开番茄酱包,把酱料挤到了碗中的芝士烩饭里。
“你才是,昨天才看过那么血腥的现场,现在还这么有胃口。”亚泽娜看着她碗里的番茄酱,那抹鲜红色让她回想起了那些不好的画面。
“毕竟死人在这座城市里很常见,”芭芭拉不以为意道,“至少现在比起刚建城那两年,命案率已经被控制到了还算可观的程度了。”
“如果只看数字的话,黑崎市确实是做到了表面上的‘安定和谐’那几个字了。”亚泽娜引用着黑崎市的官方宣传语,却叹了口气,“但那也只是说明了,罪恶从看得见的地方转移到了更隐秘的角落里而已。”
“你是在担心那些失踪的姑娘们吧。”芭芭拉看出了老同学的心思,“刚刚我就是在问你的看法,从我们今天掌握到的线索来看,我认为她们很大概率……”
“染上了毒瘾。”亚泽娜接过话尾,“从其他人描述她们的那些症状上或多或少都看得出来,区别顶多就是各有轻重,也就是用药量的不同。”
“毕竟和那个血影帮有关联,不难猜到就是了。”芭芭拉也叹了口气,“但也可以说是最坏的情况了——我猜她们多半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人下了药,而嫌疑最大的就只有那个人。”
“拉尔夫·乔丹……”亚泽娜说出了嫌疑人的名字,眼神凝重,“借着健美达人的名气将女性吸引到店内,然后趁机接近并对她们下毒,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控制她们,从而在与黑帮的地下交易中捞取更大的油水,明里暗里两头获利——难怪凶手对他的定罪会是「贪婪」,说是名副其实也不为过。”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们为什么不敢报案,”芭芭拉继续分析道,“毕竟吸毒的事实一旦暴露,这些女孩们的职业生涯就毁于一旦了,就算她们清醒过来明白自己被卷入到了毒品买卖里,也只能任那个拉尔夫所摆布,最后再被带走。”
“表面上看起来的正经小生意人在背地里却干着这种祸害人的买卖,”亚泽娜捏了捏眉心,“这桥段我之前才见过吧?”
“就是上个月哦,不用怀疑。”芭芭拉回答道。
“……总而言之,明天有必要申请搜查拉尔夫的住所。”亚泽娜有些泄气地说道。
“感觉你心情好像很低落。”芭芭拉关心道。
“……五年前,联合国恐袭那件事,”亚泽娜突然说起了新的话题,“在场的人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我知道。”芭芭拉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亚泽娜少有的一次会对她提及那件往事。
“当时,「枭(The Owl)」是故意留我性命的。”亚泽娜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莫名的自嘲。
“……第一次听你说起这种细节呢。”芭芭拉问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我也不知道。”亚泽娜有些犹豫,但还是无可奈何地答道,“他当时给的理由很模棱两可,说是没有兴趣杀死一个仍然心存幻想的伪善者。”
“……啊?”芭芭拉明显地疑惑道。
“他还说,我其实根本就不适合当一个警察。”亚泽娜回想道,“猜猜这句话,前两天我又从谁嘴里听到了?”
“该不会是……”芭芭拉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邢登。”亚泽娜揭晓了答案,似乎对二人都显得毫无悬念,“那个时候,他刚跟我坦白,说丹尼斯·戴彻已经死了,因为他的缘故。”
“……”芭芭拉选择了沉默。
“其实,我不是不能够理解他昨晚的想法,也包括那个凶手的动机,因为我发现自己确实不能理直气壮地直说他们是错的,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亚泽娜又说回了案件的话题,“警察这个职业,大多数时候就是只负责处理那些看得见的罪恶,但就像这个死者拉尔夫的所作所为一样,看不见的罪恶又是最容易被我们所放任不管的事实,上个月的「黑燕」一案也把这一面给揭示得很清楚了。所以对那个凶手,甚至也包括邢登来说,成为警察并接受这种必然的限制,并不是他们能打心底里认同的办法吧,比起用犯罪去制裁犯罪来说。”
“小娜,你……”
“我知道,这种话,像熊警官那种将守法作为准绳的好警察是不可能说得出来的,”亚泽娜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我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说是个不够格的警察,邢登他也没看错。”
“不,没有那回事……”芭芭拉正想否认,但亚泽娜却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我并不是在气馁。”亚泽娜吸完了手中的那杯草莓奶昔后,看着芭芭拉说道,“倒不如说,我真正有点担心的,不是我自己。”
“……”芭芭拉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但还是表情微妙地错开了眼神。
“这算是我的一个请求,会长,”亚泽娜突然用过去的称谓叫起她的老同学,表情倒显得十分随意,“你如果不想回答我也不说什么,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知道什么?”
“——邢登他,杀过人吗?”
沉默。良久的沉默。
但芭芭拉还是开了口。
“没有。邢登他不是杀人犯……他不是。”
窗外,大雨仍在继续。
【黑崎市市郊,安氏庄园】
一回到家,安小娅和诗若就都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
“今天煮什么,这么香?”刚上到二楼餐厅,诗若就看到了围着餐桌严阵以待的孩子们。
“说是整点好的,毕竟有的人才刚大伤初愈嘛。”站在窗边的童天莉看过来道。
知道她对自己挨枪子一事还没气消,诗若只得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话题:“你们啊,还真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那又怎么了,”对窗位上的文杰不以为意道,“安小姐也不介意,不是吗?”
“嗯,”安小娅点点头,眼神柔和地走到他旁边的文奈身后,抚摸起女孩柔顺的发丝,“这样最好,这里也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嘿嘿,小娅姐姐~”文奈开心地回应着身后的她,“你人真好~”
“就是好过头了,”诗若苦笑了一下,“孤儿院要翻新完可还有一个月左右呢,借住你家这段日子里你叔叔可就有的忙了,这些小屁孩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有我在呢,怕啥。”童天莉说道,看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而且我看他忙得挺开心的,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唉?你能看得出来?”诗若有些惊讶,毕竟那个大叔可以说是和他侄女都如出一辙的表情呆板了。
“应该是身上的气氛有变化吧。”安小娅说道。
“他这人啊,其实比他老哥还要好懂得多。”童天莉却突然说道,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童小姐……”安小娅看向她,回想起最近得知的父母与她之间的关系。
“菜烧好了。”安十方从厨房里走出,将冒着热气的砂锅端上了桌子,周围的小不点们瞬间双眼放光,连诗若也有些忍不住对锅里的红烧肉食指大动。
“嘿唉~”童天莉笑了笑,看着系着围裙一副主夫打扮的他,“真看不出来,你下厨还挺有一手的嘛。”
“过去的经验罢了。”安十方依旧闷闷地回答道,“你们先吃吧,要盛饭可以去厨房里,我再去烧口汤。”
饭后,众人来到了楼下的会客室里休息,孩子们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玩闹嬉戏,大人们则刷起手机放松起来。
安小娅站在二楼的过道上,看着这难得的合家欢场面,一会儿后,转身走进了书房。
启动电脑后,打开浏览器的收藏网页,一副过去的新闻版面映入眼帘,是2021年10月6日的报道,内容正是庆祝当年建城的黑崎市第一个市庆日,旧照片上,理所当然地是安世银在新建的市政厅剪彩仪式上与费尔巴哈前市长分别手执红绸缎两端的画面,而在正中央剪彩的,却是她从未见过,却对任何一个黑崎市人而言都理应听过的陌生男人,一个留着络腮胡,顶发乌黑却两鬓斑白,并有着深青色的双瞳,但眼神比任何人都锐利异常的中年男人。
“黑崎正宏(Kurosaki Masahiro)……”安小娅念出照片上那人的名字,目光陷入了沉思。
他是这座城市的总设计师,另一个全市皆知的城市创始人,一个被父亲用其姓氏为这座城市命名的神秘人物。
但除了这张照片以外,十多年来,再未有他出现在公共视野中的任何记录。
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和父亲,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父亲的死,又是否和他……
突然响起的消息提示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安小娅点开屏幕右下角的新邮件,是从前不久加上的李维尔·格林的邮箱地址发来的。
「休息日里叨扰您实在抱歉,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可能与前些日里提到过的城市地下动向相关,您可能需要看看以作评判,只是内容会有些令人不适,请在观看时作好心理准备。」
安小娅翻到邮件结尾,只有一个神秘的MP4文件。
没有多想的她点开文件,一段录像在电脑上播放起来。
几分钟后,看完整段视频的小娅仍睁大着双瞳,不只是震惊于其中诡谲而惊悚的血腥情节。
而是视频中的那个杀人魔,她印象分明地记得。
一样的红色雨衣,一样的面缠绷带。
那绝对就是今天早上,她和诗若在墓园里偶遇到的那个人。
那个被死亡气息所笼罩的神秘怪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