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黑崎市城区西,东桥河滩】
李维尔·格林看向河对岸,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旧区街道上驶入了不少的工程车辆,几处新工地也已经准备完毕,大型公共设施的建设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中。
“要是放在以前,来的都只会是林奇家雇来的拆迁队。”李维尔对身旁的人说道,“而现在大家不用担心这点了,你做的很好,小娅。”
“这只是我应该的,主要还是基金会的人们肯干事。”安小娅说道,一袭漆黑长发在晨风中飘扬。
“你对旧区人还真是很有信心呢。”李维尔看向她,“现在我们有空来谈谈其他事了——我知道,你一开始找到我,还是为了安先生的事吧?”
“嗯。”安小娅点了点头,“是父亲留下的指引,才让我找到你们的。”
“他连这么远的事都想到了吗……”李维尔看向河面感慨道,“他的死,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吧?”
“您也感觉到了吗?”安小娅问道。
“隐隐约约感觉得到,”李维尔答道,“而且那件悲剧刚发生的时候,我就做过一些调查了,但什么都查不出来,只有警方最后给出的那个不明不白的案情通报,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亚泽娜警官也告诉过我,说父亲多半是死于雇凶杀人。”安小娅陈述道,“但是幕后主使的身份,警方也无法确定,因为杰森·斯莫克坚称没有雇凶者,说谋杀是他一人所为。”
“难怪……”
“而且父亲他……明显预感到了有人会杀他。”安小娅继续说道。
“……”李维尔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小娅,真是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安小娅摇了摇头。
“唉……说实话,虽然你父亲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身上还有很多我所不了解的地方,”李维尔突然叹了口气,“而我觉得,这些地方一定与他的死有着某些无人知晓的关系,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你父亲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家那么简单的人。”
“我父亲他?”安小娅却有些不解。
“呵呵,想想看吧,小娅,”李维尔却笑了笑,慢慢地对她提出了问题,“你如果多了解一下自己的家族的话,就该想得到——一个并非名门望族出身,甚至都不知道哪里出身的神秘年轻人,不仅抱负远大学识惊人,还有能力笼络世界各国的技术人才与财力资源,凭一己之力全票通过联合国会议的表决后,在太平洋正中建立起一座独立于所有国家政权的实验性城市,而就算成为了后来的全市首富,却又在始终致力于要改变整个社会的资源不公,就这样一个非同凡响到几乎可以说是天降的神人,怎么可能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资本至上主义的一般企业家呢?”
“这么说的话,父亲的经历确实很超出常理了……”安小娅也明白了过来。
“如果不是我阴谋论的话,我猜想,你父亲的死,恐怕是一场政治暗杀。”
“政治……和市政厅有关?”安小娅惊异道。
“不,”李维尔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你父亲的死背后,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政治秘密,那多半就与当年黑崎市的建立真相有分不开的关系,这可能比如今市政厅里那些过家家一样的权术游戏要超规格得多了,甚至会与这整个世界上的国际政治势力都有或多或少的关联,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势力。”
“……”安小娅沉默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李维尔看出了她的心事,“无论他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仍然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正直而无私的人,我保证。”
“嗯……”安小娅点了点头,“但是这样一来,父亲的死因就更没有头绪了,整个世界的范围太大了,那个枪手又什么都不说,我应该怎么办?”
“……或许不是没有头绪。”李维尔却突然说道,“有一个人,与黑崎市的建立息息相关,又曾与你父亲有过交集,但是个神秘到了连我也对其知之甚少的人物。”
“您是说……”安小娅似乎也想起了某个人名。
“黑崎正宏(Kurosaki Masahiro)——黑崎市的总设计师,也是黑崎市真正意义上的父亲,”李维尔说出了那人的名字,看向安小娅,“但自从建城之日过后,十二年里,再也没有人在黑崎市里见到过他,就连你的父亲也是。”
“果然……”安小娅点点头,确认了心中所想。
“现在想想,他为什么会参与到当年那个宏大计划里?又为什么是能设计整座城市的核心人选?而你父亲,又为什么宁愿用他的姓氏来为这座城市来命名?”
“因为他们是朋友?”
“那是官方宣传中用以美化城市起源的说法——实际上,你父亲对我说过,他从来没有把那位设计师当成是朋友过。”李维尔却否认道,“恐怕我刚刚那些问题里面,有些只有你父亲和他才知道的缘由,而只有他更有可能清楚,你父亲究竟是为什么而死,又是被谁所杀死的。”
“……”安小娅再度沉默了起来。
“除此之外,关于暗杀的幕后主使,我还有一个猜想,”李维尔说道,“从警方的通报上看,他们主要是通过市内的犯罪分子与帮派集团来实施这场刺杀,目的恐怕也是在针对安先生对黑崎市政治的重要作用,而如今你继承了他的遗志,打算改变这座城市,那会遭到的阻力恐怕也不只会来自帮派,也会有那幕后之人参与到其中。”
“他们也会杀了我吗?”安小娅问道,但语气中不是惧怕,而是一抹愤怒。
“恐怕他们还在观望中,”李维尔又问道,“但你不怕死吗?”
“我讨厌死亡,”安小娅缓缓说道,眼神里满是毅然决然,“但是我没有理由畏惧死亡——如果他们打算用死亡来阻碍我的话,那我就同样用死亡来消灭他们,因为这都是由他们开始的,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毕竟这座城市永远都是这么残酷……”李维尔感叹道,“那么,我和布雷奇他们会帮你关注之后城市地下的那些犯罪势力的动向,一方面是看看有没有关于安先生之死的线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使你现在的志向能更好地进行下去。”
“谢谢你,格林先生。”安小娅向他点头道。
“用你的话说,是我应该做的。”李维尔微笑着,以一名和蔼长者的姿态拍了拍小娅的肩膀,
“加油啊,小娅,你一定会比你的父亲,做得更好。”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现在】
中央监控室里,已经盯了监控画面一整天过去的叶昕将眼药水滴到眼角里,自家组长芭芭拉则站在她身后,继续检查着回放了无数遍的录像。
“我没辙了,”滴完药水的小叶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那辆面包车出现过的所有地方都看了个遍,但还是找不出被偷换走的那辆真车。”
“但你至少找得到那两辆车在什么地方替换的车牌吧?”芭芭拉问道。
“这个嘛倒是有点头绪,但是原来的那辆KAJ5800,现在就是不知去向了呢。”小叶懒懒地回复道。
“怎么会呢?”芭芭拉疑惑道,“把你找到的头绪给我指一下。”
“这里,”小叶用鼠标指向一处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嫌疑车辆在进去之后,只过了几分钟就出来了,虽然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比较可疑的是,我把监控又往后调了三十分钟,有一辆与原先嫌疑车辆型号相同,但车漆为白色的面包车从停车场里开了出来。”
“连颜色也上了伪装吗……这辆车后面开到哪去了?”
“就是这点不走运啊,”小叶突然苦起一张脸,“从监控里追踪这辆白色面包车到城北的街区之后,所有的道路监控录像就都被覆盖了。”
“哈啊?”芭芭拉讶异道,“这不还没到十五天么?交警队那边怎么说的?”
“他们说是有人误操作,把上个月底的监控记录给删掉了。”
“开什么玩笑!是哪个小碧宰治这么——不,不对劲,”芭芭拉还没骂完,却突然反应了过来,“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刚好就在我们要追查血影帮的时候被人‘误删’?”
“不会吧……”小叶也明白了过来,“组长是怀疑交警队里有内鬼?”
“总得留个心眼儿,”芭芭拉说道,“这两年来血影帮的毒品交易能变得这样瞒天过海,说他们安排了人在公安系统里当内应的这种可能性,也是应该考虑到的。”
“《无间道》么这算……”小叶吐槽道。
“至少现在明确了一点,”芭芭拉分析道,“那些失踪女孩被转移到的地方,很有可能就在城北。”
“话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地只换车牌?”小叶询问道,“如果直接把人换到别的车上,不是更方便么?”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辆5800,是他们专门用来运人的车辆,”芭芭拉回答道,“监控里那些带人走的家伙不都个个遮挡了面部么?这说明他们不是那些清道夫,身份在市区内是查得到的,那么那辆车上就必然会留下像毛发,指纹一类的信息,他们多半和那个拉尔夫一样,表面上做着光鲜得体的正经工作,背地里都在为血影帮干脏活。利用普通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营生意,难怪我们会这么久都抓不到他们的尾巴了,真可谓是灯下黑啊。”
【黑崎市中心南,荣德路,丽景花园,7幢1605号】
亚泽娜看着眼前占地宽敞的多间居室,感觉自己是来到了那部名为《美国精神病人(American Psycho)》的电影里,那位中产阶级男主角住着的高档公寓片场。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邢登只看了一眼冰箱内部之后,关上了冰箱门,“本来还以为会发现个死人头什么的。”
“……”亚泽娜有些懒得对他的差劲玩笑还嘴,但对他也想到了那部电影的桥段感到莫名其妙。
“这间公寓很干净,”邢登继续观察着周围,“干净到了像是没人住一样。”
“……根据周围住户的证词来看,拉尔夫生前不怎么回家居住,”亚泽娜说道,“经常在外过夜,其他时候也是早出晚归。”
“标准的中产阶级生活模式,”邢登评价道,“卫生间的洗手台上也是一堆高档男士护肤品,平时就是用它们来补偿自己那繁忙的夜生活,好维持人前的精致形象。”
“也有可能不是夜生活,而是在忙他的黑生意。”亚泽娜说道,“这个人很会伪装,跟毒品相关的证物都没有在他家里出现,目前要找到线索还有点难。”
“毒品吗……我们原本是要追查杀他的凶手才对,不是吗?”邢登却坐到了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点起烟后突然问道。
“你又在现场抽烟……”亚泽娜扶着额头,“凶手持有拉尔夫的金币,所以有可能进过他家实施过盗窃,那这里当然也跟凶手有关呗?”
“那只是你的推测。”邢登不以为然道,“要我看,既然跟毒品有关的证据都不在他家里,那两枚金币也多半只会在拉尔夫随身携带的范围内,凶手来他家行窃的可能性很小。”
“那照你这么说,应该调查他办公室?”亚泽娜叹了口气道,“前天在现场不早就查过了,没有可疑迹象。”
“当然没有,因为我猜凶手就是在杀他的时候顺便从他身上摸出来的,”邢登说道,“很直接也很符合他的行为逻辑,因为他会‘隐身’,不是吗?”
“那你想说什么?我们这是白来一趟咯?”亚泽娜有些不耐烦道,“那被拉尔夫拐走的那些女孩怎么办?他背地里参与的那些毒品生意怎么办?其他人的死活你叫我不管吗?”
“你又不是缉毒组的,”邢登却故作随便地说道,“而且放在那说不定凶手会管呢?”
“你开什么玩笑!”亚泽娜生气地对他大吼道,“你的工作不也是要逮捕凶手归案吗!”
“……以你现在的心态,到时候你能逮捕他吗?”邢登并未对她的怒火感到在意,却悠悠地反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亚泽娜正想反驳,却突然想起了昨晚在餐馆里对芭芭拉谈起的那些话。
“我没猜错的话,你在纠结。”邢登又一次淡然地一语道破,“你无法放弃自己身上的职责,但又无法认为凶手是错误的,如果你凭这种状态遇到他的话,后果会是怎样的不用多想了吧?”
“……”
“你会死,因为凶手不可能对你手下留情。”
“你在小看我吗?真遇到那种情况警方击毙他也是合法的,你忘了么?”亚泽娜还嘴道。
“我不是在讨论合不合法,而是你会不会。”
“我不是没击毙过罪犯,我告诉你。”
“但我猜你击杀过的不是和这个凶手同一类的罪犯。”邢登吐出口烟雾后说道,“你不适合做警察,我说过,因为你对自己的立场保持着怀疑,尤其是在对这种犯人的行动中,自我怀疑会是致命的弱点。”
“……少在我面前摆谱了,你现在不是警察。”
“你说得对,”邢登却肯定道,将烟头摁熄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中,
“所以到时你如果没法下定决心杀死他的话,就由我来杀他。”
“你——”亚泽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话来。
“嗯——看来我有个地方猜错了,”邢登拉开茶几的抽屉,拿出了一副带着耳机的随身听,“凶手——或者说凶手的同伙,可能来过这里。”
“……怎么说?”对邢登的这副毫不在意已经习惯到厌倦的亚泽娜叹了口气,只得放下刚才的争论,对他发现的线索问道。
“拉尔夫这种人,怎么看都不会是对音乐或艺术有什么兴趣的家伙,”邢登漫不经心地戴上了耳机,打开了随身听,“那这种款式古早的随身听就不太可能会是他的物品,而是其他人的。”
“所以,你觉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亚泽娜会意到。
“更有可能,是他的同伙——也就是前天那个视频的上传者留下的。”邢登推测道,“这起案件里,可以看出那个神秘的同伙一直有在引导我们往死者的罪行这条线索上追查下去,我们当时也分析过了。话说这是什么音乐?听起来怪魔幻的。”
亚泽娜伸出手示意,接过他递来的耳机,放在耳边听了片刻之后,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邢登,给出了答案:
“Drift Phonk,一种在十多年前的俄罗斯电音文化里,比较流行的小众音乐。”
【黑崎市中心西,九州港高架桥下,流浪者营地】
废弃的集装箱内,脱掉雨衣的绷带怪人坐在床边,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型紧身衣,清瘦的体型与身体曲线呈现着女性的特征,但平坦的胸部又在告诉你他“应该”是一个男性。将一管内含神秘淡银色溶液的针剂注入到手臂内侧的静脉中后,他扔掉了空着的针管,看向面前支撑在小桌上的平板电脑。
电脑画面中,竟出现着亚泽娜与邢登的身影——正是设置在拉尔夫住处的微型摄像头所录下的场景。
「听到了吗?」屏幕上方的语音通话栏里,「枭」那种似笑非笑的声音对他问道,「这位侦探顾问可是说了哦,他会杀了你。」
“……前提是他抓得到我。”绷带人用那种男女重合的怪异声音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你不打算杀了他吗?」「枭」却又问道。
“他符合条件吗?”绷带人只是问道。
「不好说呢……」「枭」却意味深长地回答道,「非要说的话,恐怕是符合的。」
“那我也可以杀他了。”
「但严格来说的话,恐怕也不符合。」「枭」轻笑了一声,又否定道。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影」对他的模棱两可疑惑道。
「……你如果想知道的话,去查查六年前的一起连环杀人案吧,我记得凶手好像是被叫作什么,哦,」「枭」神秘兮兮地说道,「“饮血天使(Blood-Drinking Angel)”来着。」
“「饮血天使」”?
「没错,」「枭」又一次笑了起来,声音听着显得有些失真,
「搞不好,他可能会和你是同类人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