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引渡?”董金波疑惑地看向康隆。
“是的。”康隆将温开水掺到自己的茶杯中,“大概后天我们就得交人。”
“你逗我呢吧?”董金波一下子颇为光火道,“他们当黑崎市也是什么主权国吗?”
“从国际法上来讲,黑崎市只是联合国的独立政治实验项目没错,”康隆掺完水,将水壶放回了书架的原位,“但从实际层面上来说,黑崎市确实是与小型的国家无异,至少俄罗斯的领导层们是这么想的。”
“妈蛋,那都按照那些老古董政客的想法来搞的话,这座城市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董金波直接爆粗道。
“没有办法,现代社会的人类还没有那么容易脱离国家地缘的政治观念呢。”康隆摊手道。
“那国际法庭呢?也不吭声?”董金波问道。
“国际法庭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康隆毫不避讳地直说道,“毕竟为了区区一个地方上的毒贩,去找一个主权大国的麻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没人会去干。”
“我**娘的,这他妈叫什么事?”董金波越发火大道。
“还是稍微积着点口德吧,警监。”康隆苦笑着劝道。
“亏你还能笑得出来呢,”董金波忿忿地坐倒在沙发上,“你应该知道,这人渣被引渡回去会怎么样吧?”
“判刑应该会大幅减轻吧。”康隆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毕竟在俄罗斯贩毒罪最多就判十五年,而且也不禁枪。”
“这不搞笑么?”董金波质问道,“现在别说判他死了,连他妈无期都判不了,这畜牲凭什么就只受这点惩罚?”
“多半是贩毒利益与那些官僚或寡头有勾连吧。”康隆放下水杯道,“不然也说不通为什么突然就会被提出引渡。”
“真是日了狗了。”董金波双手抓着头发,“我们能不交这小兔崽子吗?”
“你觉得能吗?”康隆却反问道。
“……真他妈的没天理了。”董金波难受地咒骂道,“我们当年为了扫毒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却连他妈一个毒贩都枪毙不了,我当这么多年破警察是他妈为了什么啊?我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老夏他们?”
“……毕竟时代已经变了,”康隆也罕见地叹了口气,“现代的法律都基本上在向人道主义的方向转变。”
“人道?我呸!”董金波不齿道,“又是只会人权和国际化那一套,怎么那些姑娘被他害死的时候没人出来讲人道呢?恶心!”
“政治利益总是站在法律与道义的最上层嘛,”康隆对此习以为常道,“后者就是实现前者的工具罢了。”
“……安家那姑娘问过的问题,我现在才算是有些明白了。”垂着头的董金波突然说道。
“嗯?”康隆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董金波却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略显疲惫地朝门外走去。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让她把人给一枪崩了呢。”
【黑崎市中心,黑崎政法大学】
“丁教授~”刚一下课,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叫住了丁晓芷,正是不久前缠着她抱怨过对象问题的女学生,“最近怎么没看到你那位大帅哥男友呢?”
“噗——咳咳咳咳咳、”丁晓芷夸张地将茶水给喷了出来,还被呛到了喘不过气,“我都说了……跟他不是那回事。”
“唉——可我看你对他的眼神明显就是有意思嘛……”女生不信地嘟哝道。
“你别瞎说!我哪只眼睛看他都只是个大猪蹄子!”丁晓芷大声地辩驳道。
“……真的吗?”又有一名女生饶有兴趣地质疑道。
“行了行了,你们别乱起哄了。我接下来还有事呢,不陪你们闹了。”丁晓芷摆了摆手,急匆匆地看了眼手机就朝教室外走去,留下那两人在那继续想入非非。
好险。
刚刚实在是太失态了,她心想。
平时的她,从来都没有表现过那样的惊慌失措。
无论是在学生面前,还是在家人面前,她都是那个从容而又自信的睿智女教授。
尤其是在邢登面前,她绝对可以保证,不会让他察觉到半分破绽。
但是今天为什么会如此不淡定呢?
她又看了眼手机,对着聊天记录中对面的头像叹了口气。
因为她接下来要见的这个人,她心里很清楚。
这些年以来,唯独对那个人,她始终是心存愧疚。
芭芭拉·莫·雨果警官。
来到大学城里的小吃街后,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名容貌亮眼的金发女警。
一头漂亮的波浪卷长发,时髦又不失几分性感的潮酷穿着,以及冷艳中带着娇媚气质的五官,是个从各方面来说,都与她截然相反的女性。
然而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比她要更成熟稳重的法国甜妞,实际上却是个内心童真未泯的典型大小孩。
在这一方面上,她与自己也是截然相反的。
虽然在前几日的协助调查中两人没怎么说上话,但私下她俩一直都保持着联络。
而毫无疑问的是,她俩都是因为某个冰山男的契机才结识为朋友的。
而这次她过来,也肯定是为了那个男人的事。
“抱歉,久等了?”丁晓芷走到了糖水店的露天雨棚下,收起折扇坐到了芭芭拉的对面。
“没有,我也才刚来。”芭芭拉微笑着,“我帮你点了杯红豆沙冰哦,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这个来着?”
“谢谢。”丁晓芷点头致谢道。
“不用客气。”芭芭拉不在意道。
不知为何两人都有些局促地做着小动作。
“……哈哈,”芭芭拉突然笑出了声,“怎么感觉我俩比之前还生分了呢,明明经常在微讯上聊的。”
“……还真是,”丁晓芷苦笑了一下,“毕竟好久都没有这样直接见了呢。”
这句话是真的。
算下来两人已经有五年多都没有再私下面对面过了,直到今天。
原因的话,倒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反倒是某种共同的默契才使她们都选择避开了彼此。
就在五年前的那晚之后。
在邢登入狱的那晚之后。
“说起来还真是突然呢,”丁晓芷接着问道,“你找我是为了那家伙的事吧?”
“那家伙……丁姐啥时候也变得跟娜娜一样了,称呼他的时候都这么不客气。”芭芭拉苦笑了一下。
“你不也完全变了吗……看着他眼睛时都不会再脸红了,也不像以前那样爱捉弄人了。”丁晓芷笑了笑。
“唉——我以前是那样的吗?”芭芭拉不信道。
“以前完全就是个不直率又表现欲旺盛的含羞草小妹呢。”丁晓芷调侃道。
“我觉得我那也应该叫小恶魔系才对吧,你这个前高冷范合法萝莉。”芭芭拉有些不满道。
“宅言宅语这点倒还是没变。”丁晓芷又笑道。
“丁姐的可爱粗眉毛也一点没变哦。”芭芭拉小小地回敬道。
“好好好,是我输了,饶了我吧。”丁晓芷苦笑着求饶道,眼底却藏着一丝忧郁。
是的,她们都变了。
自己不再冷淡寡言,芭芭拉也不再鬼灵精怪。
丁晓芷不再漠视交流,是明白了有些话不去问出来,就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重量。
芭芭拉不再嬉皮笑脸,是明白了有些话不去说出口,就不会给自己留下期待。
她们都学会了如何辨别出真心,同时也学会了如何掩饰起真心。
但只有那个人,仿佛从来都不曾改变。
他那仿佛在追悼谁的眼神,他那犹如是流亡者的身形。
永远困在不为人知的过往中,就像个孤魂,也像只野鬼。
“丁姐,”芭芭拉的呼唤将她拉回了现实,语气有些试探地问道,“他最近……有没有和你主动谈起过生活上之类的?”
“……没呢。”丁晓芷很清楚她此问的用意,“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从不谈他自己如何。”
突然芭芭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除了三天前,他找我看了看心理问题,然后我给他开了点药。”丁晓芷补充道。
“他………还是算了,”芭芭拉忍不住想问出口,但还是摇头作罢,“你有保密义务,就算问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说实话,那也算不上是正规咨询,”丁晓芷苦笑道,“毕竟他可是很清楚自己患的是什么样的病症,我顶多也只能给他一点最低层次的医疗建议,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明明你也是专业的说?”芭芭拉疑惑道。
“难就难在这里啊。”丁晓芷叹了口气,“正因为我和他都有相应的专业知识,才没有办法对他的心理状况进行有效干预,而且我也不是临床医师,没法给他准备相应的治疗环境,尤其最重要的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他什么也不说啊。”丁晓芷有些无奈,“我敢肯定的是,他根本就不打算放过他自己。”
芭芭拉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冷饮,碧眸中充满了忧虑。
实际上,回想起他那数次的冒险行为,她也多半察觉到了,只是一直害怕承认这一点。
那就是邢登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
“一个人如果不想获得救赎,那就没有人能给他带来真正的救赎。”丁晓芷有些伤感地说道。
“……或许,”芭芭拉的声音有些颤抖,嘴角也不由得绷紧了起来,
“他是在期望着谁会给他带来死亡吧。”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射击训练室】
邢登一进门,就看到了她那正在射击的背影,独自一人。
刺耳的枪声不停地响起,火花不断迸溅在金属靶子上,仿佛在渲泄着射击者的情绪。
他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单独喊到这里来了。
一回来就看到位子上留下了一张字条,他就预感到这位英国大小姐又遇上了什么糟心事。
总感觉今天一直在被人拉去谈话,而且还尽是处理对方的心理问题。
『明明你(我)可不是心理咨询师呢。』他和『他』同时在心里冷笑道。
在打光了所有训练用弹夹后,亚泽娜仍举着枪呆立了一会儿,才取下了耳罩,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了凳子旁,垂着肩坐了下来。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邢登边搭话边点上了一根烟。
“……给我也来一根。”亚泽娜竟朝他伸手道。
“……”邢登有一些惊讶,但还是递出了烟盒与打火机,“点的时候记得同时吸一口。”
亚泽娜点着一根烟,深吸一口后,咳嗽着吐出了一串白雾。
“你平时就喜欢这么冲的味道?”亚泽娜将烟与火机还了过去。
“谈不上喜欢,”邢登收起了香烟,“习惯了而已。”
“真是搞不懂你。”亚泽娜叹气道。
“所以什么事能让你烦到了想抽烟?”邢登问道。
“……局长刚刚来通知,说后天会把阿尔乔姆引渡到俄罗斯去。”亚泽娜有些疲惫地答道,苦笑了一下,“这下会有不少民众要对公安失望了吧。”
“不过本来也没有多少声望就是了。”邢登不以为意地嘲讽道。
“挺讽刺的,”亚泽娜又叹气道,“明明证据确凿,也是依法逮捕,却连让他站上法庭都做不到。”
“明明就算他回了俄罗斯也会接受庭审?”
“你不用和我装不懂,”亚泽娜看了他一眼,“那边的法律给不了他公正的判决。”
“换句话说,你觉得在这边就会吗?”邢登又反问道。
“……”亚泽娜欲言又止地沉默了。
“黑崎市不比别的地方更特殊,就法制上来说。”邢登吐出了一口烟,“新的人权法案如果实施的话,这里的死刑估计也会被废除吧。”
“我知道,我何尝不知道呢……”亚泽娜长长地叹了口气,“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想相信的啊——相信我们做的事,不是徒劳。”
“你很迷茫呢。”邢登看向她。
“我可一直都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呢,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亚泽娜抽了一口烟,任干燥的热度灼烧着咽喉,“之前的「黑燕」一案里,我就明白了真相不能单纯地由司法与执法者来定夺,可如果连法律本身都没有那个资格的话,我们还能用什么来判断事物的对错?”
“那反过来说,你又是凭什么才会觉得法律原本是有那个资格的?”
“……如果按我过去的想法的话,肯定会回答你是因为「罪刑法定」¹吧。”亚泽娜看着燃烧的烟头,“但现在的我恐怕和你一样,都难以这么认同。”
“你是犯罪学专家,又是英国人,对洛克与边沁这些启蒙主义与法律主义者的经典理论自然会很清楚。”邢登叼着烟说道,“但是任何理论都是对理论家立场的集中体现,尤其是关于法律的制度,无疑都是对这些资产阶级学者们的国家主义与人道主义的立场表述。”
“看来你有不同的看法呢。”
“权利制度与刑罚制度历来都是建立在维持国家政体的必要性之上,由代表着国家意志的立法机关来规定和实施的。”邢登突然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了漆黑的光,“可明明不是国家的黑崎市也对此照搬不误,你不觉得这很可笑么?”
“你是觉得……法律已经过时了?”亚泽娜问道。
“或许在你看来,我这种说法多少类似于那些历史上的激进左翼吧。”邢登的眼神陷入了黯淡,“但可惜的是,我的看法如何根本不影响法律本身的存在根基,不管是在一国还是在一座独立市。”
“因为……政府才始终是法律的支柱吧。”亚泽娜从他的话中推测道。
“不,不是政府,而是政权。”邢登又吐出一轮烟道,“议会与政府可以无数次地重选与改组,甚至是被非主流势力给各种政变,但资本主义的社会里是找不到所谓能代表民众意志的人民政权的,而当今的那些左翼与右翼的支持者们永远也认识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也只不过是在热衷于参与着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角斗戏罢了,无论他们都能把改良主义和保守主义包装得看起来有多么的「革命」,法律与国家的实际存在,就已经以政权化的暴力隔开了有产者与无产者的生存鸿沟了,所以那么多的论战与派斗才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除了反过来在互相牵扯中进一步维系住既定的政治秩序。”
“看不出来啊,”亚泽娜突然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是一个列宁主义者吧?”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但我也只是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格格不入的人。”邢登一脸无趣地说道,“也就是异类(Heathen)罢了。”
“呵,”亚泽娜却又笑道,“那跟我是一样的了。”
邢登的手却莫名抖了一下,目光看向了其他地方:
“……跟我一样可不是什么能让人高兴的事。”
“至少你看起来不讨厌,不是吗?”亚泽娜微笑着看向他,“你说的话让我重新审视了遍自己的立场——就像你说的,我其实一直以来还是站在小资产者的精英思维里去思考法的正确与否的问题,明明连我自己都总是在排斥着那种伪善的上位者姿态呢。抱歉让你看笑话了,也感谢你没有因此讨厌我。”
“别,我可不想听到你为这个跟我道谢。”
“这是我的自由。”亚泽娜学着他吐出一长串白雾,“这么看来,你那个老朋友迪格尔的看法其实也有点道理——法律什么的,从普通人角度上看也没那么重要,只是他们经常被我这种伪善的知识精英们给强加了法律观念的必要性罢了,因为它表面上声称能保护人们的利益。”
“对自己的批评这么不留情?”
“可实际上的我不就是这样的吗?确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很恶心。”亚泽娜自嘲地叹了口气。
“你可别沉溺于自我批判里搞出什么麻烦的心理问题了。”
“谢谢你关心,我还不至于这么二极管。”亚泽娜抬了抬眉毛,“只是回想到昨天对小娅的那个态度,觉得自己才最没有那个资格说那话,尤其是在出了今天这档子事之后,恐怕她也会对我这人幻灭了吧。”
“她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幼稚,”邢登却说道,“她知道你也是为了保护她。”
“原来你今天是去见她了啊?”亚泽娜反应了过来。
“你如果想道歉的话,以后找她当面谈吧。”
“我会的。”亚泽娜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前,又回头看向还在原地的搭挡,“对了,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我还是要反对你的。”
“哦?什么事?”邢登问道。
“你之前说过,你不是什么好人,对吧?”亚泽娜神秘地笑了笑,
“——你才是对自己太过消极了,至少现在的我可不会认同你这句话。”
脚步声离去,只留下邢登一人在原地沉思。
『她可真是个好女人啊,』『他』又在背后意味深长地偷笑道,『你说呢?』
邢登闭上了眼,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
“……闭嘴。”
【黑崎市中心,黑崎广场】
傍晚的天空一片昏黄,雨已经停歇了。
「枭」与「影」站在人行道中央,任由人群从身后走过。
广场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刚被抓获的阿尔法将接受引渡的新闻。
“我还记得,在十四岁的时候,我就被诊断出了有「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²」。”「枭」正吃着从塑料袋里拿出的鸡块,“我知道家人对这种问题很没有办法,所以不久后就报名参了军。”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在乎家庭的人。”「影」评价道。
“你说对了——我确实不在乎。”「枭」又拿出了一个鸡块,“我可能不在乎任何记得的人吧。”
“所以你就去做了恐怖分子?”「影」问道。
“那倒不是——别看我这么离经叛道,其实我是很喜欢人类的。”
“有意思,”「影」用那双泛着白光的眼睛注视着「枭」,“我的眼睛没检测出来你有说谎。”
“因为没有必要,不是吗?”「枭」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诚然,人类很容易自我满足,同时又总是在自我欺骗,还无数次地犯下相同的错误,至今为止都困在过度扭曲的社会形态之下,但仅因为这些就擅自将人类认定为失败,而不承认他们总能创造历史的实绩,这种追逐神明式的狂妄与自负,只会使人陷入无聊的虚无主义。我自认为我还不是一个自负的人。”
“可你确实在那些追随者的心目中和神明一样了。”
“这就是我自己无法逃脱的悲剧了吧——我从不是一个适合承担先行者位置的无欲无求之人。”
“那你是为了什么要引起那些极端政治冲突的?”「影」不解道。
“因为我的欲求,”「枭」扔掉了空袋子,擦了擦嘴后微笑着说道,
“就是在人类世(Anthropocene)的阵痛中,看到人魂的曙光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