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东,美里街(Misato Street)42号,梦罗旅馆】
“开什么玩笑……”亚泽娜一进入现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昏暗的双人套间内,身材极为肥胖的死者一丝不挂,前后两截尸体被绑在狗爬式拘束架上,中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粘连着,尸体正下方的地板上,全是掉出的殷红色肠子与夸张的大片血迹,在暧昧的桃红色灯光下显得诡异而骇人。
“抱歉……我真受不了了,先去趟厕所。”芭芭拉捂着嘴慌忙地跑开。
“伤口边缘的形状很不规则,”邢登冷静地看着被一分为二的尸体,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应该是用的电锯。”
“而且这个出血量,是在还活着的时候被切成两段的,”戴上口罩的亚泽娜叹了口气,“所以死因是腰斩。”
“有意思,”邢登冷笑了一声,“上次是斧头,这次又是电锯,我们怕不是在拍一场B级惊悚片。”
“你说上次……你觉得又是那个午夜杀人魔在作案?”亚泽娜问道。
“只是提一下罢了,现在还不用忙着下定论。”邢登查看起尸体的头部,“后脑部有淤青,所以是被敲晕后拘束起来的……嗯?”
“怎么了?”亚泽娜凑上前去。
“这个人,我有印象。”邢登扭过尸体的头来,看着那张油腻而又苍白的脸,
“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个刑释的性侵犯。”
【黑崎市市郊,安氏庄园】
清晨庭院的草坪上,两个身影正在相对而立。
“重心放低,但不要弯腰。”安十方举着一只手,对面前的侄女说道。
“喝啊!”安小娅一拳打在叔叔的掌心上,但并未撼动他的身姿。
“进攻的时候不需要喊出来,”安十方稍一用力,就推回了她的步伐,“会让人提前察觉到你的意图。”
“……”安小娅点点头,重新摆出了架势。
又是两记上步直拳,安十方接连用手掌防下,一把推开她后化解了攻势。
“早啊,你们俩……这是在干嘛?”诗若从旁边的走廊上出现,一脸不解地问起两人。
“早,诗若。”安小娅回应着朋友的招呼,“今天早上没有下雨,所以我在请叔叔教我怎么拳击。”
“啊?”诗若有些迷惑,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你啊……该不会是把他昨天说的话当真了?”
“你是说邢顾问吗?”安十方也问道。
“……”诗若没有说话,只是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的事,是邢登在昨天走之前,突然对安小娅说过的话。
(“如果你想通过与法律所不同的方式去对抗罪恶的话,首先要做的是学会怎么保护好自己——不然有再大的觉悟也只会是纸上谈兵,你很聪明,应该能理解这一点。”)
“邢顾问的话是没问题的,”安小娅说道,“我也不能总靠别人来保护我。”
“那你呢?也觉得这样没问题?”诗若看向安十方。
“……我不能保证自己时刻都在小娅身边,”安十方回答道,“至少让她学会一点防身的本领,以防万一。”
“不是,你们都这么听他话的吗?”诗若叹了口气。
“那你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对吗?”安小娅问道。
“对倒是对了,但……”诗若挠了挠头,“你们不觉得,他这人在说话的时候会刻意牵着人鼻子走吗?”
“你是想说,我们被他诱导了?”安十方理解道。
“之前被他抓去警局审讯的时候我就觉得了,”诗若回忆起来道,“他这人是个套话高手,看起来说话时很会顺着你,实际上就是能用法子来让你说出他想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安小娅理会道,“不过来他本来就是退役警察,有这种能力不是很正常的吗?”
“可是他昨天亲口承认有人死在他手上欸?”诗若又问道。
“那我还策划过抢银行呢,”安小娅竟笑了笑,“虽然没杀人,但也挟持过那么多人质了。”
“谁要拿你跟他比了,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诗若,你是想说,邢顾问其实是个危险的人。”安小娅打断道,“你害怕他对我说的话都是有所企图。”
“……也不是说一定就是吧,”诗若叹了口气,“但就是有点不放心。”
“可你忘了一点不是吗?”安小娅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你和我的选择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并不是出于谁的牵引和诱导。”
“这……”诗若一时语塞起来。
“我想,邢顾问只是恰好很善于看清他人的想法吧,”安小娅说道,“但他确实又尊重着人们的意志,至少他没有把你和我当作是纯粹的小孩。”
“我也这么觉得,”安十方也说道,“他对人的态度其实就相当于是一面镜子,但没有多少人能直视被镜子照出来的内心想法,你会觉得不信任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好好好,你们说的都对。”诗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不爽他那种什么都给他懂完了一样的态度罢了。”
“是因为之前被他抓住的那件事吧。”安十方明白道,“你有时候也是挺小孩子气的啊。”
“原来是这样吗?”安小娅有些惊奇。
“要——你——管!”诗若脸上有些发红,接着看向安小娅,“既然你说要锻炼的话,那我也来给你帮忙吧。”
“真的吗?那太好了。”安小娅明显有点开心。
“先别高兴太早了,”诗若哼了一声,打量了一遍小娅后转身说道,“就你这小身板,先要把基础的体能给练上来后再谈怎么学打架,所以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就陪我晨跑十公里,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嗯,”安小娅点点头,跟上了她,“好的,诗教练。”
“呜哇,别那么喊我——”诗若一脸嫌弃道。
“嗯,明白了,诗教练。”
“你是故意的是吧?”
看着两个少女在打闹中离去,安十方若有所思。
其实,关于他个人之所以不怀疑那个邢顾问,他还有一个原因是没有说出口的,但那个原因,只有他清楚是不会弄错的。
那就是他的眼神。
在他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睛时,他就明白了,邢登不会是那种对作恶与行骗有兴趣之人。
因为,在他看来,那是只有见识过无数地狱与死境后,对世俗早已厌弃的人才有的眼神。
是挣扎在残存的余命里,求死而又不能得者的眼神。
会有那种眼神的人,别说他能盼望什么生存了,连盼望怎么毁灭都不可能。
那样的人,还会对什么事情能提起兴趣呢?
【黑崎市中心东,梦罗旅馆,案发现场】
“亨得勒·皮克松(Hendler Pikson),美国籍,一代移民,于七年前被指控强制猥亵罪,服刑四年后已刑满释放,”回到现场的芭芭拉在平板上调出了死者档案,“判刑前还曾经是市中心教养院的前院长,当然出来后就只是个无业游民了。”
“教养院?”亚泽娜疑问道。
“也就是以前的少管所。”邢登解释道,“他犯的猥亵罪又具体是什么情行?”
“对设施内的十多名男童进行了长期的性 虐待。”芭芭拉咂舌道,“是个跟他外表一样油腻猥琐的害虫人渣大变态。”
“男童吗……”邢登若有所思。
“然后呢,”芭芭拉突然拿出了一个证物袋,其中是一本被切成了两半的书,“我在卫生间发现了这个,估计是凶手留下的。”
“《洛丽塔(Lolita)》¹?”亚泽娜念出了其中一半书封上的标题,明显地感到了困惑。
“书也被他给‘腰斩’了么。”邢登说道。
“又是这种感觉,”亚泽娜说道,“近乎仇杀式的残忍手法,死者生前也曾是罪犯,同时又在现场留下了象征着动机的特殊证物。”
“还有一个相似点,”邢登走到了尸体后方,看着他血淋淋的胯下,“死者的生殖器官被割了下来,但这次没有被带走。”
“你怎么知道?”芭芭拉问道。
“因为就在他后门里塞着呢。”邢登语出惊人道。
“呕——好恶!”芭芭拉反胃地干呕了一声。
“……现场的血迹和脚印也没有处理,”亚泽娜皱着眉,偏头看向地面凌乱的足迹,“这下基本可以确定了吧?”
“嗯,”邢登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点起了烟,“凶手就是七天前的那个雨夜屠夫,而这个男人是连环杀人案里的第二个死者。”
【黑崎市中心东,复兴路,东华公园】
金色长发的男人依旧扎着往日里的马尾辫,一身蓝色西装,坐在长椅上吃着甜筒。
“大姐姐,”一个长发的小女孩好奇地凑上前来,“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塞琉西偏过头,优雅地微笑道:“所以我才买了冰激凌吃啊,这位小公主。”
“唉?”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他性别的女孩脸红了起来,“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女生呢……”
“没什么,常有的事而已。”塞琉西温和地说道,“毕竟可没有人说过,只有女性才能够留长发嘛。”
“啊……”小女孩被他那冰蓝色的双眸吸引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接着说了下去,“我的爸爸妈妈总说,女生留长发才会显得比较可爱,可是我觉得还是太麻烦了。”
“哦?为什么呢?”塞琉西问道。
“因为这么热的天,留长发肯定会很热啊!”小女孩不满地嘟起嘴,“而且每天早上梳头也很麻烦,我想多点时间和朋友出去玩嘛。”
“确实,”塞琉西点头道,“不过你的父母可能也是为了让你玩得更开心才希望你留长发的哦?”
“唉?大哥哥怎么知道?”小女孩好奇地问道。
“我小的时候因为留长发,不少女孩子都觉得我是个怪人,所以不愿意和我玩。”塞琉西咬了口冰激凌,“所以你的爸爸妈妈应该也是怕,如果哪天小妹妹你突然剪了短头发的话,其他男孩子会不想跟你一起玩了吧?”
“原来是这样的吗……”小女孩似懂非懂道,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那我还是留长发吧!”
“嘛,”塞琉西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垂,“不过你其实也可以让他们稍微剪短一点,大概到耳朵下面那么长吧?那样就不会很麻烦了,而且也会很可爱。”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小女孩恍然大悟,又突然听到了有人在呼唤。
“快去吧,你的爸爸妈妈在等你呢。”塞琉西拍了拍女孩的小脑袋,又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拿出来一个甜筒递给了她,“对了,这个就当是我请你的吧,毕竟天气很热嘛。”
“真的吗?谢谢你,大哥哥!”女孩开心地两眼放光,用小手接过甜筒后,飞快地跑回了身后远处的父母身边。
“真是令人怜惜的La principessa (小公主)。”塞琉西笑着将包装纸塞回了袋子里,又想了想后,改口道,
“不——或许对于人类来说,性别这种概念本来没必要吧。”
【黑崎市中心东,梦罗旅馆,一楼】
“女人?”亚泽娜疑问道,看着有些紧张的前台,“你确定那是一名女性吗?”
“欸、欸……是的,”前台的小姐点了点头,“那位客人带来的就是一位女性,黑色长头发和红裙子,因为一直不说话,但会比手语,所以我对她的印象很深刻。”
“还是个哑巴吗?”芭芭拉猜测道。
“她登记的名字是什么?”亚泽娜追问道。
“这、这个嘛……”前台却吞吞吐吐起来,“她说她不用登记名字。”
“啊?”亚泽娜却更加疑惑了。
“……是站街女。”邢登却突然说道,“你们这家旅馆经常这么做吧,只要给这些性服务工作者不记名地提供接客场所,就能从她们那里多收取一笔特殊服务费。”
“……”前台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那她人呢?”亚泽娜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后又继续问道。
“没……没有找到。”前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今天早上,保洁只发现了房间里死的那位男客人,没看到……那名女士。”
“会不会是她提前走了?”芭芭拉问道。
“没有……我一直在前台,她昨天没有来退过房。”
“那你是说她不见了?”亚泽娜难以置信道。
“我、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前台弱弱地点头又摇头。
“……让我看一下你们的监控。”芭芭拉走到她身旁打开了电脑。
几人从监控中调查了昨晚的记录,发现确实与死者亨德勒开房的只有一个穿红色长裙的黑发女人,但在接近十一点前进房后,直到死者在早上被发现前,房门也没再被打开过。
“怪了,”芭芭拉一脸困惑,“难不成她还能开瞬移?”
“而且凶手居然是女性什么的……”亚泽娜咬了咬指尖,“难道是我们之前判断失误了?”
“……不要先入为主。”邢登提醒道,“从之前的线索上也不能推断出凶手就一定是个男的。”
“可是之前的录像你也看到了啊,”亚泽娜看向他,指着监控上的女性背影,“凶手能制伏一米八的壮汉和两百来斤的大胖子,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这么个瘦弱的女性吧?”
“有时候常识和惯性思维是会妨碍人的。”邢登不以为然道。
“那我问你,他是男的女的?”亚泽娜瞥了一眼搭档。
“我不知道。”邢登淡然答道。
“哈啊?”
“外貌与性别特征是比你想得要更容易伪装的,身体力量也不能单凭身材就能看得出来。”邢登解释道,“这中间应该还有些环节是我们不清楚的,因此还不能凭固有经验依惯例去演绎推理。”
“啧,没想到连在确定性别这一环上都还条件不充分吗……”亚泽娜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可这下就有点扑朔迷离了,”芭芭拉说道,“这两起案子现在还能并案吗?”
“应该还能。”邢登却肯定道,离开了前台朝门口走去,“先到街上去看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概能明白凶手是怎么逃离现场的,也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之前的那个犯人。”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中央监控室】
“啊,找到了。”叶昕盯着监控画面,将上面某个旅馆三楼的房间放大后,拍下了一段窗户的视频发送了出去。
「果然……」邢登的声音从语音电话里传来,「这扇窗户是被他打开过又从外面再关上的。」
「你怎么知道的?」亚泽娜也在里面问道。
「我刚刚在抽烟时,发现窗户外面有个血手印。」邢登解释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凶手是开窗逃离的是吧。」芭芭拉明白道,然而声音却有些颤抖,「但还有一个问题。」
「嗯?」
「——为什么这扇窗户是他妈自己关上的啊!!?」芭芭拉大叫道。
叶昕的头上也冒出了一滴冷汗。
没错,因为她刚刚在现场对街的监控里找到的这段录像,就是房间窗户突然被拉开,随后“啪”地一声在上面出现一个血手印后又自动关上的诡异画面,而房间的外面却根本空无一人,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灵异事件。
「呃……你别激动啊,」亚泽娜的声音有些无奈,「这说明这个凶手就是拉尔夫案的犯人啊——因为他会“隐身”,你忘了吗?」
「这下确定可以并案了。」邢登说道,「你怕鬼的毛病还是没改啊,都这么多年了。」
「要——你——管!!!」芭芭拉恼羞成怒地对他喊道。
「你这人,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亚泽娜也在埋怨着邢登。
“呃……哈哈……”
叶昕有些尴尬地听着那三人间的小插曲,但是一声提示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拿起手机,霎时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之前的那个油管账号,时隔七天又一次更新了视频。
而这次的封面场景,则是在某个爱情旅馆的双人间。
红色雨衣的绷带恶魔,站在如狗一般被拘束起的待宰羔羊旁,对着那个全身赤裸的肥胖中年男的腰间,举起着一把夸张的电锯。
「亨德勒·皮克松,你因为犯下了“淫欲”的大罪,将被我处以死刑的制裁。
我是这座城市的阴影。
也是你逃不掉的梦魇。
更是送你上路的——处刑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