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和平大道中段】
「……你因为犯下了“淫欲”的大罪,将被我处以死刑的制裁。」
丁晓芷暂停了视频,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
“之前是因为「贪婪」,这次是因为「淫欲」。”邢登在她前面的副驾上抽着烟,“你想到什么了吗?”
“这可太显而易见了,你还问我。”丁晓芷叹了口气,苦笑着回答道,“这一看就是《神曲》里的七宗罪啊,还用说吗?”
“果然如此吗……”亚泽娜在她身旁说道。
此时的她正与几人在前往警局的路上,准确说是被邢登他们专程绕道大学里把她给拉上的,搞得她只能上课到中途让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
“七宗罪都来了,”开着车的芭芭拉吐槽道,“凶手不会又是个基督徒吧?”
“为什么说又?”丁晓芷问道。
“之前在安世银的案子里遇到过一个天主教徒,因为袭警被击毙了。”邢登说道。
“不愧是人才辈出的黑崎市……”丁晓芷苦笑道,“不过我觉得这个凶手多半不是。”
“为什么?”亚泽娜问道。
“他的台词,有一种事先设计出来的感觉。”丁晓芷说道,“相较前次虽然有微小改动,但更接近于是对那些台词的进一步精炼,视频里的处刑也比上次更干净利落了,大概是通过彩排式的预演后,才终于确定下来的样子。”
“毕竟一上来就在展示他的大切割术了呢。”芭芭拉说道,“而且这次是直接用的摄影机录下来的。”
“我有个疑问,”亚泽娜说道,“这些作案工具凶手是从哪拿出来的?旅馆监控里没看到那名女性……暂定女性有带行李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邢登说道。
“你有什么看法吗?”芭芭拉问道。
“没有。”邢登干脆地否定道,“可能性太多了,旅馆里有同伙提供,又或者是通过什么方法提前藏在了现场,但都经不起推敲。”
“那还是说回凶手的动机吧。”丁晓芷说道,“死者犯过什么和「淫欲」这种罪名相似的事吗?”
“这个啊,猜都不用猜了,”芭芭拉咂了声舌,“这货是个猥亵过男童的大人渣。”
“猥亵男童吗……”丁晓芷思索道。
“有什么不对吗?”亚泽娜问道。
“一般来说,淫欲不都会指向强姦或是其他针对女性的性侵犯么?”丁晓芷问道。
“确实……”亚泽娜点了点头,“那凶手为什么会将猥亵男童也定义为「淫欲」呢?”
“而且,凶手留下的这本《洛丽塔》,里面受性侵的主角也是个小女孩哦。”芭芭拉补充道,“情节上虽然有相似性,但明显没有对齐颗粒度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邢登扔掉了烟头,突然说道,
“对凶手而言,性别的观念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意义?”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洪鑫印刷厂】
偌大的食堂里正在排着长长的队伍,工人们的午休时间转眼就已经到了。
“……你在看什么?”安小娅问着前面正在看手机的工友。
“我去——你吓死我了。”他一惊一乍地回过头,朝她举起手机道,“你还不知道吗,这个都已经传疯了。”
安小娅看了一眼,竟发现又是一段那名红衣绷带人的最新犯案视频。
“这家伙可不是第一次这么杀人了呢,”他说道,“之前的市中心健身房里死的人,好像也是他干掉的。”
“这样吗……”安小娅木然地回应道。
“我听说,这家伙杀的都是些干过龌龊勾当的大坏蛋,”他翻出视频下面的评论区,“上次死的是个贩毒的,这次死的是个娈童犯。”
“你看起来好像很兴奋。”安小娅说道。
“那当然——嘛这么说也不太好吧,”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他这也是在做好事吧。”
“因为他杀了那些恶人?”安小娅问道。
“小姑娘,我知道像你这种在城里接受过好教养的可能不认同吧,”他叹了口气,“但这城里的歪风邪气太盛了,就算死一两个坏人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能替人除掉坏蛋,也算给人出了口恶气嘛,只是你可能不会赞同这种想法就是了。”
“……不,”安小娅摇了摇头,“其实我也很赞同。”
“哎?”他有些惊讶看着这个少女,但立马被身后的食堂大妈吼着去打饭了。
“……”
安小娅沉默着,湛蓝的双眼中,泛起涟漪般的思绪。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一会议室】
“我认为,反倒是因为死者犯的是猥亵男童的罪行,才会被凶手选定为以「淫欲」罪名所处刑的目标。”坐在前排的邢登看着白板上的死者信息说道。
“你有什么看法?”董金波站在白板前,两手撑着讲话台问道。
“黑崎市的刑法里,对强姦罪的定义始终都面向保护女性受害人,”邢登看了眼旁座上的亚泽娜,“不同于英美法系,会针对男性受害人设立鸡姦罪,这里只会把性侵男性都定义为强制猥亵罪。”
“你是想说,因为两种罪名的量刑差别,导致凶手产生了对死者的杀人动机?”亚泽娜立马会过意来。
“一般来说,强姦罪的量刑最高可以判死刑,”邢登点头以示肯定后,继续说道,“但猥亵罪最高只能处五年以上乃至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你的意思是,凶手觉得他本来是该死的?”芭芭拉问道。
“凶手对法律抱有极度的不信任,同时对行刑的公正性具有超常的偏执心,”邢登说道,“对他来说,仅因为性别而产生的这种区别刑罚,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事物吧。”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董金波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索道,“事实上,死者在七年前的庭审后也被受害者家属上诉过,要求就是必须判强姦,而且至少是无期。”
“想必是他对那些男童也实施过比强姦都更为恶劣的性迫害吧。”邢登说道,让所有人都同时沉默了片刻。
“那……凶手会不会是当年的受害者?”亚泽娜猜测道。
“不好说,”邢登说道,“但可能性怕是不会很高。”
“为什么?”芭芭拉问道。
“是因为前一次的案件吧,”丁晓芷说道,“虽然是作为某种报复性的连环杀手,但凶手在挑选的这两个作案目标之间没有明显的人身关系,顶多如他自己所言,是在履历上有犯下过某种应当被制裁的「大罪」这一重合点,那么考虑到既然前次都不是出于直接报复,这次会是直接仇杀的可能性也不太高。”
“……丁教授,麻烦你再讲直白一点。”董金波明显没有完全理解这番话。
“简单来说,就是凶手是出于某种自认的正义感与使命感来决定谁应该被处刑的,”邢登替她解释道,“而这样的人,不太可能会出于私情去选择自己的猎物,这会贬低他心中的那种使命感。”
“某种程度上说,虽然他是一个没有反侦查经验的热血犯,但这种偏执症状也算是他的一种反侦查的本能反应,是一种避免自己被他人看破的无意识行为。”丁晓芷继续分析道。
“或者说,是他以此拒绝被外界侵扰内心的应激防卫机制。”邢登又说道,“其实综合之前的各种迹象来看,他是一个因躁郁症影响而有深度自闭倾向的人。”
“自闭倾向?”亚泽娜又问道。
“你之前不是奇怪他为什么只破坏了现场的监控吗?”邢登说道,“对他而言,用来处刑的现场是他不容侵犯的「圣域」,所以对电子眼这种有窥探功能的设备在内心上是极度排斥的,而这次他没有破坏任何监控,则是因为实际处刑的旅馆房间内并没有监控,所以就不需要管除此之外的摄像头罢了。”
“还「圣域」什么的……这还真不是什么正常杀手会有的心理呢。”芭芭拉吐槽道。
“可是他自己还录像上传了啊?”亚泽娜又问道。
“那你会觉得哪怕是看着一样的两双筷子,自己私用的和大家公用的能等同在一起吗?”邢登却反问道。
“怎么还说起筷子了……啊。”亚泽娜正奇怪着,却似乎一下明白了过来。
“所以说,是因为预设边界感的问题啊,”丁晓芷解释道,“用你们都能听得懂的话来说,既然录像也是处刑仪式的一部分,那么被自己设定的镜头看着犯案,也不会超出他的心理舒适区。”
“怎么感觉这人的心理跟个小孩哥似的……”芭芭拉又吐槽道。
“通过杀人仪式的神秘化作用,将认知中的自我给塑造成一名强大无匹的正义使者,”丁晓芷却打趣般地笑了笑,“某种程度上,他就是一个单纯到还在犯中二病的小孩子啊。”
会议室的气氛突然尴尬了一下。
“嗯咳,”董金波咳嗽了一下,“现在还有一件事,既然决定并案调查了,这个连环杀手的代号要怎么定?”
“这个嘛,网上早已经炸开锅咯,”芭芭拉吹了个口哨,“那些热衷吃瓜的网民们都给这位小孩哥取了一堆绰号了。”
“都有什么?”董金波问道。
“「黑崎电锯狂魔」、「暗夜漫游者」、「红衣绷带侠」、「天刑者」,等等等等。”芭芭拉列举道,“总之都是些流行文化的网络梗。”
“这都什么跟什么……”董金波摸着额头叹气道。
“我有一个想法。”亚泽娜说道,“这个凶手有着藏身于黑暗中的习性,而且自己也在视频中的那三句台词里重复过两次他认知中的自我形象。”
“你是说,阴影(Shadow),梦魇(Nightmare),和处刑人(Executioner )?”丁晓芷问道。
“对,”亚泽娜点头肯定道,看了眼几人,
“所以就叫他——「影魔人(Shadowmare)」吧。”
【黑崎市中心西,环城河滩,流浪汉聚集地】
首先是0和1。
然后是电流的滋滋作响。
最后是光的三原色:红,绿,蓝。
黑暗中,浮游物飘动在视网膜上。
像是塑料制的水母,又像是水晶质的线虫。
但子宫膜被手术刀给从中划破了。
于是无数的胚胎摔碎在墙面与地面上,绽放成鲜艳的花朵。
杂乱的尖叫从实验室的四周包围过来。
『好孩子坏孩子拿来丢走给你给他给我有人吗没人吗不要哭不要笑小女孩小男孩是爸爸是妈妈是飞机是小鸟是汽车是大狗是天空是大海是红绿灯是谁说的是谁忘了为什么是因为你爱我吗你爱我吧你爱我吗你爱我吧你爱我吗你爱我吧你爱我吗你爱我吧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缠绷带的那人如狂兽般发疯地嚎叫着,双拳猛烈地连捶着铁制的床板,哪怕将床边都捶到了凹陷下去,也无法控制住双手。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用眦裂的双目看向床头上的针剂,向其伸出一只手。
“不……不行……”他一把抓住了自己伸出的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但他还是失败了。
当他再度恢复清醒时,针剂里的纳米金属物已经被注入了体内。
“……为……什么……”他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他不该需要这种东西。
他不能需要这种依赖。
他只是想靠自己成为人类而已。
————他只想成为人类啊!!!!!
愤怒冲上了神经末梢,「影」发了疯一般地开始砸起了周遭的所有物品,歇斯底里得如同一个被世界给欺骗了的受伤小孩。
直到他砸光了所有能砸的,他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看着集装箱顶上那一片生了锈的黑色,他的白色眼珠内只剩下一片机械特有的无尽冰冷。
似乎听到了有齿轮在关节里啮合的咔咔声,他感到了迷惘与怅然。
但他早就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了。
不只是因为这双非人类才会有的怪异眼睛。
更因为他只知道该如何去愤怒。
愤怒的人,是不被允许流泪。
哪怕这愤怒,恐怕都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一阵电话声响起,「影」漠然地接通了电话。
「Good afternoon,」「枭」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昨晚睡得还好吗?」
“……不好。”「影」用男女重合的声音冷漠地回答道。
「是吗,」「枭」却笑了笑,「那我想你刚刚也没看新闻吧。」
“……新闻?”
「KCPD已经正式声明你为重大连环杀人犯了,」「枭」神神秘秘地说道,「想知道他们给你取的代号是什么吗?」
“……是什么?”
「“影魔人(Shadowmare)”。」「枭」笑着告诉道,「还真是个既巧合又贴切的小创意呢,你说呢?」
「影」——应该说「影魔人」摸了摸脸上的绷带,莫名地平静了一瞬间:
“……算是吧。”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雨露咖啡屋】
诗若又看了眼窗边坐着的那个人,发现他已经打完了电话,便回头端着餐盘走向了垃圾桶处。
如果不是她听错的话,那个人刚刚似乎说了「影魔人」三个字,也就是那个连环杀手的新代号。
而那个男人的一头红发,总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
(该不会那家伙……和那个杀手有关系吧?)
“阿诗,你听到了吗?”店长的呼唤将她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怎么了?”诗若问道。
“你果然在走神哦……”史科特·朗利苦笑了一下,指向身后架子上的空玻璃罐,“牙买加蓝山的豆子已经磨完了,你去仓库里取一下。”
“好。”诗若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眼窗边后,走出了后门。
“嗯哼~”「枭」轻笑地看着杯中的咖啡,对早已注意到的视线并不放在心上。
“这位客人,”史科特走到他桌前,笑着送上了一盘奶油小蛋糕,“挺不好意思的,我们家店员没怎么见过外国人,如果让你感到不适的话,就当这是我的一点赔礼吧。”
“谢谢你。”「枭」点了点头,开始与他攀谈起来,“话说,你的说法似乎很有趣啊,外国人这个词语,我还以为在黑崎市里是不会有的呢。”
“我能理解,”史科特微笑道,“毕竟严格来说黑崎市的市民都其实是海外移民嘛,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原住民。”
“不同的是,最早一批定居者被称为是一代移民,而他们的后代无论是否出生于黑崎市,都统一被称作二代移民,”「枭」接着说道,“久而久之移民们就成了是这里的本地人,而只有像我这样外来的非长期定居者会被称作外国人,这下彻底打破了传统意义上的国籍分类法了呢。”
“是这样的。”史科特点头称是,“实际上,被当作是本地人标杆的安氏家族,也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移民家庭呢,但只要人们能把这座城市当作是自己真正的家乡,过去那种移民的身份又何足挂齿呢?”
“看来你很热爱这座城市啊。”「枭」喝了口咖啡,突然一笑,
“那你觉得,新闻上的那个「影魔人」会是本地人吗?”
“……这我还真的猜不出来了呢,”史科特只是惊讶了一下,便从容地摇了摇头,“但我想,他应该是一个时刻都很愤怒的人。”
“有趣的看法。”「枭」颇具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古罗马诗人贺拉斯¹曾经说过,「愤怒是一时的狂气」,那么时刻愤怒的人想必就是个狂人中的极品了。”
“引用古诗来评价一个杀人犯还挺新奇的。”史科特挑了挑眉,“确实,愤怒很容易使人疯狂,而且还据说对肝脏不好,所以我平时也有注意不让自己轻易动怒。”
“原来如此,”「枭」似乎有些高兴地笑着,看向窗外,
“那如果我能有「无器官的身体」²的话,就不用担心失去人类的喜怒哀乐了吧。”
“嗯?”史科特不解地看着他。
但「枭」不再说话,只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们。
都市的人流在忙乱中穿街而过,于夏季的湿热空气里,流动着结合出一幅幅变化中的无机态涂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