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崎政法大学,校职工宿舍】
热水烧开的声音在客厅里渐息,还穿着居家服的丁晓芷提起水壶,冲泡起起床后的第一杯挂耳咖啡。网络电视的访谈节目里,一个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人物正作为特邀嘉宾侃侃而谈,而内容正是关于最近的一系列「影魔人」连环凶案的看法。
「一般来说,这类连环杀手的作案动机都与他们的童年创伤经历与社会成长环境相关,他们的价值观在普遍层次上是高度异于常人的,包括这个“影魔人”的奇装异服与特殊言行,都是一种将自身从外界社会抽离出来的心理机制,在某种程度上来满足他们偏激的自我效能感。」有着一头灰白头发的老学究式的嘉宾在镜头前评价道。
「那么,莫兰教授又是如何看待目前有部分民众对他的支持性评价呢?」节目主持人问道。
「嗯,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一概而论呢,哈哈……诚然,凶手的私刑式行为确实符合了大部分人对现实不公的正义诉求,但这也只能说明这个杀手是偶然地把他自身的杀意映射到了既有的社会问题上,所以其中还是有危险性的,毕竟我们不能预设任何人的私人罪罚标准是不会违背普遍道德的限度的,尤其是他的杀害目标还具有很强的随机性。用白话来比方说吧,如果在这个“影魔人”的认知里,有人拾得了地上的遗失物,又因为找不到失主而只能暂时将其保留,但就这种程度也要被凶手认定为犯了“贪婪”的罪名,甚至被他处刑的话,那这个凶手的所谓“处刑”不就实际上会很严重地危害到许多人的日常安全吗?」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只会挑一些不偏不倚的话来讲呢。”丁晓芷苦笑了一下,对着电视里的那位“莫兰教授(Prof. Moran)”摇了摇头。
门铃声突然响起,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走到了玄关处,用猫眼查看着外面。
“嗯?她为什么会来?”丁晓芷看见了一名意料外的访客,开门将其迎了进来。
“打扰了,丁教授。”亚泽娜扎着不常留的单马尾,一身亚麻色短袖衫搭配着米色长裤,在门口向她打着招呼道,
“我有几个问题,想特地向您请教一下。”
【黑崎市中心东,美里街,里巷红灯区】
“我说大早上的怎么就有跑到花街柳巷的人,”面前的棕发女人一脸的浓妆艳抹还未卸下,用嫌弃的表情对着邢登抽起烟来,“结果是条子过来问话什么的,还真是够晦气的。”
“我不是警察,”邢登一脸淡漠地说道,“只是给他们打工而已。”
“行吧,只要你不是为了业绩来找麻烦的。”女人很明显地想将他给尽快打发走,“想问什么?”
“这个女人有在这一片接客吗?”邢登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正是昨天的旅馆监控中出现过的黑发红裙女。
“……没见过啊,”女人看了看后否认道,“她怎么了吗?”
“她很可能是我们在找的杀人犯,”芭芭拉在邢登身后回答道,“你确定没见过吗?会不会是新来的?”
“不可能是新来的,”她摇头道,“这片所有的新人都必须在我这报道,假如真有这么特征鲜明的人我也不可能不知道。”
“那这个男的呢?”邢登继续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正是死者亨德勒。
“这人啊……”女人明显地对其有印象,但表情明显地露出了厌恶,“他是这儿的常客,差不多三天两头就会往这跑。”
“那他对你们也算是个大金主啊,”邢登说道,“但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待见他。”
“这不废话么,我们这行再下贱,也不是有钱就能让人为所欲为的。”女人啧了一声,“这人就是头仗着钱多不把人放眼里的臭猪,我们这儿没几个姑娘愿意接待他这种狗东西。”
“居然能被你们都说到这份儿上,他有那么恶劣?”芭芭拉问道。
“我就这么说吧,这头猪每次来都要整些让人受不了的猎奇玩法,还贼喜欢虐待那些最年轻的小姑娘,老把人家打得皮开肉绽不说,连多出来的医药费也不给付的,”她皱着眉讲道,“嘴巴上还老是说着什么干妓女的都应该去死光,自己倒是个只想拿女人当块肉的大嫖虫,别人不恶心他才怪了。”
“呃,这确实有点……”芭芭拉也反感地噎了下。
“嗯,典型的父权主义(Patriarchy)恶俗老男人,还属于是极端的那种。”邢登评价道。
“虽说油腻猥琐的家伙我们见多了,”女人叹了口气,“但不是为了他们手里那点破钱,谁愿意任他们随便玩弄啊。”
“……既然如此,”芭芭拉犹豫了片刻后,突然问道,“为什么不——”
“停,妹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女人打断了她,眼神里既有厌烦又有无奈,
“可事到如今,说你那些还有什么用处呢?”
【黑崎市中心,黑崎政法大学,校职工宿舍】
“这所大学的住宿条件还挺不错的,”亚泽娜看着丁晓芷所住的这套1LDK式房间,“不过以你的薪资来说,搬到更大的房子里不会更好吗?”
“我都已经住习惯了,”丁晓芷冲着另一杯咖啡,“只要没什么不方便的就足够了,我也不想就为了买个房去给银行累死累活,没有那个世俗的欲望。”
“看不出来你其实还挺佛系的,”亚泽娜坐到沙发上,接过泡好的咖啡,“在你这么优秀的人里很少见了。”
“我倒觉得你是过于高看我了,”丁晓芷喝着自己那杯咖啡,“我算不上优秀,只是把觉得能做到的都做了遍而已。”
“哈哈,”亚泽娜笑了一下,“这种说法究竟算谦虚还是自信啊?”
“以前经常有人会误解呢,”丁晓芷看着电视,“不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位教授的看法也挺专业的,”亚泽娜注意到了电视上的那位嘉宾,“是你们业界内的人士吗?”
“你不知道啊?”丁晓芷有些惊讶,“他叫胡安·莫兰(Huan Moran),是天堂岛精神病院的院长,也是我以前的老师。”
“没想到他就是那所精神病院的院长吗?”亚泽娜惊奇了一下,“看起来也不过才四十多岁啊。”
“嘛,毕竟要说优秀的话,在业界里他才是首屈一指的。”丁晓芷放下杯子道,“海外的高等理工大学出身不说,二十几岁就在脑科学,临床精神病学,心理学这三个领域里都取得了博士学位,现在在精神病院里还在持续着许多世界顶尖级的生物医疗科学研究,可以说是这一行真正的大导师了。”
“话说,我平时了解得比较少,”亚泽娜又问道,“天堂岛精神病院里还有那种高端的科研项目吗?”
“毕竟一般的精神病院只负责看护和矫治病人们呢。”丁晓芷说道,“实际上,我也是听人说起过一二,虽然并不清楚详情,但也有些不太相信。”
“为什么?”亚泽娜好奇道。
“因为我听说到的可是,”丁晓芷捧着杯子,食指敲起杯壁,苦笑着说道,
“他想要创造出一种「新人类(New Mankind)」。”
【黑崎市中心东,和平大道高架桥】
“……我最后的那个问题,果然还是有点多余吧。”芭芭拉叹了口气,边驾着车边对副驾说道。
“以前有一部美国电影,里面的女主角有句很蠢的台词,”抽着烟的邢登却突然说道,“大慨是说,「女人就是她们自己的生产资料」。”
“……没太懂你的意思,为什么你觉得蠢?”芭芭拉疑惑道。
“因为你不觉得这种话更像是男人希望她们会说出来的吗?”邢登一脸乏味地答道,“不谙世事的人会觉得肉体是可以用来争取权利的天然资本,但是所有人的身体都早就被现代性别的分工体系给异化掉了,说这种话也只不过是在变相捍卫肉体被用于剥削的正当性,不触及父权制(Patriarchy)政治的根本问题。”
“又在说些高深的东西了,”芭芭拉苦笑道,“那你觉得根本问题是什么呢?”
“自然是对性别(Gender)这一秩序的再生产。”邢登看着窗外的建筑群说道,“就是用所谓的生殖器中心主义(Phallocentrism)正当化以性别概念来决定的经济学分工,通过家庭,教育与色情产业这些现实存在,来保证对人类身体进行垄断的诸多资源统治性结构,以维持社会的人口与经济利益能不断被复制。”
“……有点懂你说的什么了。”芭芭拉突然说道,并回忆起了一些往事,“在法国念高中的时候,我经常会看到电视上那些性工作者要求合法化权益的街头游行,但实际上去了巴黎的贫民社区实习后才了解到,那些从事色情服务的女性们大多数都只是觉得不能丢掉这么个赚快钱的机会而已,就算有真心认为因为被社会歧视和差别对待了的人,也只是单方面地把问题归结于话语权不够被重视而已,说到底,没有人觉得出卖身体不合理,这才是最不合理的吧。”
“谁叫一切的性别论(Sexism)都只是对政治的拙劣模仿呢。”邢登扔掉了烟头,语气里充满了冷漠,“无论是所谓的性多元与性二元,都不会反对性别这一话语本身的合法性,还觉得性别这种只关乎原始生殖功能的符号对当代人有所谓的政治价值,呵,这才是毫无价值的肤浅和幼稚——人们只有在谈论性(Sex)的时候,才谈论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明明「性」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都只是资本主义下的生产与剥削逻辑而已。不过在自作聪明的现代人看来,我说的这些话也都是些过时的空话罢了。”
“出现啦,邢氏非主流批评术。”芭芭拉笑着吐槽道。
“那算什么,叫法有够让人无语的。”邢登回怼道。
“因为你就是爱说些这种话啊,站在所有价值观之外去批评所有的价值观,但是对自己的言论也不抱什么希望。”芭芭拉说道,“你就像我以前看过的一本漫画的主角呢,叫「绝望老师」来着。”
“我没看过漫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邢登答道。
“哼,不知道才最好呢。”芭芭拉得意道,“因为你这人可一点都不适合当老师呢。”
“我也没想过要当就是了。”邢登说完后就闭上了眼,“你觉得的没错,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不消极的主流观点。”
“你别误会了,虽说消极是挺消极的,不过也没那么讨人厌就是了,”芭芭拉说道,“其实我有时候也想像你那么清醒,但又没有勇气去那么尝试。”
“为什么要尝试?”邢登问道。
“……因为,你只对同样清醒的人才会谈到你自己的事啊,”芭芭拉的眼神突然有些落寞,“就像你对娜娜那样。”
“亚泽娜?”邢登有些疑惑,“我只是懒得糊弄她罢了,她那人过于较真了,跟你交流还更让人轻松些。”
“是吗?那我就当做夸奖收下咯。”芭芭拉有些小开心。
“随你便吧。”邢登在椅子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还有,清醒只会让人感到痛苦,我建议你不用非得去尝试。”
“……我懂,你就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呢。”芭芭拉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邢登又问道。
“没有,”芭芭拉用柔情似水的碧眸注视着他的背影,微笑着轻声低语道,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你这样,我才……”
“嗯?我又怎么了吗?”邢登没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芭芭拉看回了前面的公路,轻轻叹了口气,只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来。
(真是的……他真的从来都没察觉到吗?)
【黑崎市中心,黑崎政法大学,校职工宿舍】
“「新人类」……这听起来有点,呃,怎么说呢,”亚泽娜尴尬了一下,“异想天开?”
“你不用避讳,”丁晓芷苦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像是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挺故弄玄虚的。”
“而且这倒像是有点涉及哲学方面的研究了呢,如果说要先从对「旧人类(Old Mankind)」这种概念的定义来开始的话……”亚泽娜突然沉默了一下。
因为很没来由的,她竟然又回想起了曾经的那个人,那个打败过她一次的恐怖分子。
“怎么了?”丁晓芷疑惑道。
“没什么。”亚泽娜摇了摇头,像是甩掉多余的思绪。
“对了,”丁晓芷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你说有问题要找我请教,是跟案子有关吗?”
“是的,”亚泽娜点点头,提出了那个思索已久的问题,“邢登昨天说,性别对凶手毫无意义,这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啊……”丁晓芷想起了这句话,“其实我昨天也想了想,他的意思可能是,凶手患有很高级的性别认知障碍吧。”
“性别认知障碍?”亚泽娜追问道。
“从凶手目前的各种行为来看,包括使用男女双声的伪装音,以女性身份接触死者,切下死者生殖器并将之塞入其**,以及用那本《洛丽塔》中的少女来影射死者所侵害的男童等,”丁晓芷捏着下巴分析道,“凶手多半对自身的性别认知是失调的,很可能是既不能认定自己是男性,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女性。”
“为什么这么说?”亚泽娜问道。
“因为,性别其实更多是一种由家庭与社会环境所塑造的身份认知,”丁晓芷喝着咖啡解释道,“更严格来说,是儿童从自身的镜像与父母的互动中得到的一种对身体与意识间的想象式关系。”
“……前面倒是能理解,后面似乎有点深奥。”亚泽娜坦然直言道。
“后面的说法是精神分析学的论点,”丁晓芷接着说道,“之所以我提及这个理论,是因为我觉得用它才更能解释凶手的情况。”
“怎么说?”亚泽娜问道。
“以精神分析的视角来看,性别由于是想像化的一种身体图景,所以实际上不存在所谓的「‘男性’性(Masculinity)」与「‘女性’性(Femininity)」,甚至「‘其他性’性」,也就是所谓的各种性别的各类独有气质,”丁晓芷侃侃而谈道,“相反的是,认为自身具有某种性别特质的多数人,才是经过社会语言的异化后所造成的「倒错(Parapraxis)」现象,也就是一种符号学上的误认。”
“也就是说,所谓的主流的二分性别,以及非主流的多元性别的认识,都是一种幻想式的主体(Fictional Subject)?”亚泽娜有些理解道。
“对,看来亚泽娜小姐也对此有所了解呢。”丁晓芷点头道,“用更政治一点的话来讲,其实就是主体在接受了精英阶层所生产的各类性别论意识形态后,以一种接近强迫症的方式将对自我的认知嵌入到这些意识形态所构造出来的性(Gender)的符号秩序中去,以整合出一个看似完满的性别化(Gendered)的身份,来避免陷入尚未被性话语所定义的那种「歇斯底里(Hysteria)」,也就是癔症。”
“那凶手的性身份认知障碍,是和这种癔症有关吗?”亚泽娜推测道。
“对,而且我认为,他应该正处于这种歇斯底里状态中。”丁晓芷说道,“他的症状显然是不能与主流认知心理学的那种「性别错认」来相提并论的,虽然我本身就很不赞同主流心理学就是了——但从他此次的作案动机上看,这个凶手是彻底拒绝对自己的性别去下定义的,而且不是当代的性多元主义者那种只为了方便转换性身份以享乐的虚伪姿态,用邢登的话来讲,他就是认为性别对自身已经毫无意义,所以才会选择杀死亨德勒那样的极端父权制(Patriarchy)个体。”
“……确实,”亚泽娜点了点头,“在这一层面上来说,死者对他而言恰好是完全不能容忍的,是个站在性别秩序的两头,对男女双方的弱势群体都进行迫害的有罪者。”
“那么,我们也就能重新解释凶手给出的「淫欲」的罪名了,”丁晓琴说道,“他并不是单方面的将某一性别作为原罪者,而是将参与到父权制结构中,站在性别秩序的强势端,对处在「性」这一话语下的无论何种性别的弱势者们进行压迫的个体,也就是像亨得勒·皮克松,或者说也是《洛丽塔》那本书的男主角一样的父权制(Patriarchy)入脑的家伙们作为应当处刑的负罪者。”
“也就是对凶手来说,”亚泽娜彻底理解了过来,
“「性(Sex)」这一语言的存在,本身就等于是「淫欲(Lust)」之罪吗?”
“没错,”丁晓芷喝完了咖啡,悠悠地说道,
“说到底,在他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下看来,性别(Sex)永远都只是人们在往抽象的语言世界里所制造的镜花水月般的投射(Projection)而已吧,而语言,才始终是对人类最不可靠的事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