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西,雪莱路(Shelley Road)33号,隐者画廊】
从停车场出来,直行50米左转,穿过早晨的集市,再左转进入一条胡同,走到底后再右转,弯弯绕绕几次后,这家街角画廊的门口才出现在亚泽娜和邢登眼前。
“您好,”店里的女助手接待起这对分别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的异性客人,“两位是来看画的吗?”
“不好意思,”亚泽娜掏出电子化警证,“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些事要找这家画廊的主人。”
女助手的表情明显有些惊讶,但又瞬间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老师的话,现在正在楼上的画室,容我先上去通知一下。”
“……她看起来已经事先知道我们会来了。”趁她上楼的期间,邢登对亚泽娜说道。
“那就说明,我们找对人了吧。”亚泽娜回答道。
“两位,可以上来了。”女助手从后门外的楼梯上喊道。
“对了,这位先生,”两人刚来到二楼的门口,她又对邢登嘱咐道,“如果要抽烟的话还请在室外,老师她不喜欢烟味。”
“听到了吧,”亚泽娜看了他一眼,“要抽就趁现在赶紧抽完。”
邢登没有回答,倒是真点燃了一根烟,靠在楼梯平台的扶手上抽起来。
半分钟后,画室的门被轻轻打开,但门后并没有人,只有一片昏暗。
“……艾弗琳·赫密特(Evelyn Hermit)女士?”亚泽娜试探地朝里面呼唤道,“请问是你吗?”
“……我正在作画,”一个阴郁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显得遥远而幽冷,“两位先进来吧。”
“……那我先进去了,”亚泽娜看了眼还没抽完烟的邢登,“你也快点。”
“……”邢登没有回话,只是看着街对面的一片屋顶,吐出缭绕的白色烟雾。
【黑崎市中心西,环城河滩,流浪者聚集地】
《美国精神病人(American Psycho)》这部小说里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桥段。
是什么来着?
哦,对对,他想起来了。
就是作为金融精英的主人公在街上虐待一个贫穷的乞讨者那段。
小说里的贝特曼(Bateman)由于是一个极端的资本主义兼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做出这样无道德的行为很合乎其人物逻辑。
当然了,如果只是这样,那部小说就应该改名叫《美国混蛋(American Asshole)》了,甚至连美国两个字都不用加,因为混蛋在这个世界上倒处都是。
小说的那一段里,还描写了贝特曼用刀刺瞎乞讨者双眼,并将其残忍虐杀的情节,不过,由于结局的反转太高调了,至今也没有人清楚那究竟是他的变态幻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连贝特曼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才叫他精神病人嘛。
但是,他看着自己手中抠下来的血淋淋的眼珠,知道这是真实发生了的。
他觉得有些发昏,然后,赶紧扯开了绷带。
刚好那里有根电线杆。
他扶住电线杆呕吐了起来。
好几分钟后,他才停止了干呕,缓过神来。
他看向面前的那顶被掀翻的帐篷。
刚刚应该还在地上那几个西装革履的家伙不见了。
是被他打倒的,他应该记得。
他可能踹断了一个人的腿。
然后打歪了一个人的下巴。
挨了一个人的木棍,但是棍子碎了。
最后抠掉了那个人的眼珠。
但是等等,不对。
地上只有呕吐物,碎酒瓶,弯掉的撬棍,还有一条死狗,而那条死狗似乎少了一只眼睛。
对不上,所有痕迹都对不上。
连刚刚的闪回里应该被他们踢翻的垃圾袋都不见了。
当然,也没有那个应该是一开始在被他们欺负的流浪汉。
说到底,他记住的事真的发生过吗?
那些人真的存在吗?
退一步讲,假如说存在过,那些办公室里的精英,真的会闲得没事跑到这里来,去找一个流浪汉麻烦?
不是说他认为那类人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有谁告诉过他。
告诉他现代社会里的精英阶层似乎都不怎么会使用那么招摇的方式去压迫人了。
就像贝特曼这样的角色基本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一样。
那么,如果他看到了那些人刚刚确实在这里。
他们又是为什么会被自己攻击呢?
万一他们并没有招惹任何人呢?
万一他们只是从这里路过呢?
万一自己出手并不是因为要反击呢?
万一一开始就不是别人的错呢?
万一……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他妄想出来的,给自己突然发作的疯狂与愤怒来找借口呢?
万一他伤害了原本无关的人……
晕眩与恶心感再次出现,他痛苦地撞到了垃圾桶旁,扒住边缘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连眼泪都挤不出半滴来,除了汗水。
汗水打湿了他黑色的眼影,花掉的妆造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还是说,他已经疯了?
甚至连这两句话,都像是从哪本垃圾小说里复制下来的学舌。
据说鱼的记忆力只有7秒,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条鱼。
不,那是假的,这世界上就没有只记得住7秒的鱼。
又是拙劣的仿造与摘抄。
引用一件事的时候,不要相信那件事是真的。
翻译“Shadowmare”这个词的时候,不要说「影魔人」是存在的。
存在的,只有一个「人魔影」。
只有他这个精神病。
【黑崎市中心西,雪莱路,隐者画廊】
“你的眼神太死了。”艾弗琳·赫密特突然说道。
“我天生如此。”邢登漠然地回答道。
“你就像是《莎乐美》里的那个圣施洗约翰,”她继续道,“是不会取悦任何人的那种无聊家伙。”
“那你是莎乐美?”邢登反问道。
“别开玩笑了,”她嗤笑一声,“我更宁愿自己是道林·格雷。”
“我明白了,但我反对移情和被移情。”邢登却莫名其妙地答道。
“我懂了,”艾弗琳也突然莫名其妙道,“你不是不懂温柔,你只是故意在装瞎。”
“那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艾弗琳叹了口气,停下了笔,“难怪我并不真的讨厌你。”
“……”亚泽娜看着这两人间莫名其妙的互动,感觉根本插不上一句话。
“好了,”艾弗琳将画翻了个面,朝向邢登,“你配合得还算不错。”
“……果然,”邢登只是看着画上凌乱的线条与阴影,“你根本就不打算画我。”
“我本来就不会画肖像画啊。”艾弗琳却一脸的理所当然,“只是想试试刚刚那种桥段对我创作的影响,怎么,失望了?”
“……看来你的确是找不到乐子了。”邢登说道。
亚泽娜看着这个行为怪异的女画师,留着头暗紫色短发与斜刘海,双眼呈现着迷雾般琉黄色,脸色不太健康地发着白但又依旧娇好,整体气质可谓是阴柔与俊美并存的女性,感觉这样下去的谈话节奏要被她带到天南海北去了,于是清了清嗓子:“艾弗琳女士,既然你要求的事情我们都配合了,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行吧,毕竟现在都已经第六天了。”艾弗琳点燃了一根烟。
“第六天?”“你不是讨厌烟味吗?”亚泽娜与邢登同时问道。
“我只是讨厌烟和焦油熏坏了画,”艾弗琳先回答了邢登,“但是现在这里没有我想留下来的画。”
亚泽娜瞪了一眼多嘴的邢登,而邢登只是自顾自地点起了烟。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啊,”艾弗琳继续说道,“你们叫他什么来着?”
“「影魔人」。”亚泽娜回答道。
“对,「影魔人」,”女画家重复道,朝着这间幽闭画室里被全部拉严的窗帘吐出白雾,
“他每到第七天就会处刑一个人呢。”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组长,”声音有些疲惫的叶昕走到了还在犯困的芭芭拉面前,昨天一天她们俩都忙着追查凶器的流通数据,“刚刚接到有人报案。”
“……”打瞌睡中的芭芭拉似乎并未听到,在连着追查了亨得勒的银行流水与凶器来源的高强度工作下,已经是疲劳到了极点了。
“组长,”虽然有些不忍心,但叶昕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刚刚有人报案。”
“嗯!?谁?怎么了吗?”芭芭拉差点从椅子上摔倒。
“……刚刚接到报案,”叶昕无奈地重复了第三遍,“说是有人目击到「影魔人」了。”
“哦哦,「影魔人」……那还不赶快去现场!”芭芭拉一个激灵弹了起来,差点又绊倒时,但被叶昕扶住了。
“城西分局的人已经过去了,”叶昕苦笑道,“现场在环城河边上,一个流浪者营地里。”
“哦,那没事了。”芭芭拉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饮料,“对了,报案人是谁?”
“这个嘛……”叶昕却显得有些犹豫。
“怎么了?”芭芭拉疑惑道。
“……是三个林奇家的混混。”叶昕答道。
“哦,混混啊……”芭芭拉喝着水,然后呛了一下,
“——啊???”
【黑崎市中心西,雪莱路,隐者画廊】
“这是真的吗?”亚泽娜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艾弗琳肯定道,“但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们。”
“……欸?”亚泽娜有些窘困。
“倒不如说,你们先告诉我吧,”艾弗琳眨了眨眼,“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了你就会告诉我们吗?”邢登问道。
“不一定,”艾弗琳却直说道,“但不说我肯定不告诉你。”
“亨得勒的账户里,每月会有一笔固定流水,”邢登说道,“给他打款的是一个匿名账户。”
“嗯,然后呢?”艾弗琳问道。
“因为发现他本月的账户里还有一笔剩下来的资金,”邢登吐出一口烟雾到刚刚那张没在画他的画作上,“我们用了点小手段,让银行把资金退回去了,但需要开户人到场才能确认具体该退多少。”
“原来如此。所以?”艾弗琳又问道。
“昨天我们追查了那个开户人的身份信息,”他接着讲道,“发现是一个跟亨得勒毫无关联的女性。”
“那就怪了,”艾弗琳竟事不关己地评价了起来,“无关的人为什么要给他打钱呢?”
“是啊,”邢登也像是配合她一般随意地说道,“但直接找她问的话,我们又怕会打草惊蛇。”
“毕竟你也不清楚她是不是和那个「影魔人」有关呢。”艾弗琳点头道,仿佛真就不关她事一样。
“后来的话,”邢登看向亚泽娜,“你来说。”
“哈?”亚泽娜感到莫名其妙。
“所以后来怎么说,是你发现什么了吗?”艾弗琳饶有兴趣地对亚泽娜问道。
“……后来,我注意到对方的职业,”亚泽娜叹了口气,“她就是城里一名绰号叫「隐者」的神秘画家的女助手。”
“唉,挺有意思的嘛,继续继续。”艾弗琳催促道。
“……由于从亨得勒的那家教养院里的前社工处了解到,”亚泽娜对女画家的反应感到一阵短暂的无语,但还是说道,“亨得勒在入狱前曾有一个秘密情人,姓赫密特,也就是隐者的意思。”
“这么巧哦,和我一样?”艾弗琳说道。
“但是那个情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亚泽娜继续道,“原本线索可能在这里就断了。”
“哦,那还挺一波三折的。”艾弗琳感叹道。
“但幸好,我们咨询了一位记者,”亚泽娜说道,“他有一位艺术界的朋友提供了一个新线索。”
“是什么?”艾弗琳又不依不饶地问道。
“就是那个画家开在这里的隐者画廊,”邢登最后揭晓道,“那个「隐者」也就是你,艾弗琳。”
一阵沉默后,艾弗琳竟笑了笑,让人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不错嘛。”她笑着点了点头,“你们找到我了。”
“……你怎么了吗?”亚泽娜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嗯?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艾弗琳却不知所谓地笑着,似乎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常。
“……你流泪了。”邢登说道。
正如他所言,明明还在笑着的艾弗琳,竟同时在他们面前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欸?是吗?奇怪,我怎么……?”
还没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这位行为奇特的「隐者」竟不能自已地埋头痛哭流涕起来,任喷涌的泪水洒湿在调色盘中,与七色分明的颜料交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浑浊的坏色。
【黑崎市中心西,旧美里街,里巷红灯区,九年前】
小的时候,很多孩子都喜欢捉迷藏。
这孩子也不例外。
这孩子的小时候,最喜欢和母亲捉迷藏。
母亲也喜欢,母亲还喜欢夸奖这孩子长得比她还漂亮。
但这孩子不理解,为什么母亲用的是“漂亮”这么不相称的词?
这孩子还不理解的是,母亲明明很讨厌父亲,却又总是任由父亲任意打骂她。
这孩子也很讨厌父亲,因为他肯定不是爱他们的。
这条巷子里的大姐姐们也都讨厌他,父亲恐怕是个相当坏的坏人。
这孩子只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跟父亲再见了,尤其是母亲。
可母亲说,她做不到,明明他只会伤害她,但她没有办法。
『因为她也是个旧区的女人,在市中心没有户口,只能像我们一样,靠给男人出卖身体才能活着。』
巷子里的大姐姐们是这么说的。
但这孩子不懂,不懂什么是旧区人,也不懂什么是出卖身体,更不懂为什么旧区的女人就一定要出卖身体。
于是那天,这孩子和母亲大吵了一架,独自跑到了巷子里。
这孩子赌气地以为,母亲之后肯定又会像以前一样找到自己,然后对自己认错吧。
就像过去和她玩过的那么多次捉迷藏一样。
但这一回,母亲没有找过来。
这孩子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黑了,下雨了。
可最后,在雨中找到自己的,却是那些大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似乎很伤心。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感到有点害怕。
『太可怜了,这么小就……』她们抱着自己低语道。
可怜?谁可怜?为什么可怜?
是自己可怜吗?
自己怎么会可怜呢?
明明母亲比自己更可怜,可母亲很爱自己,所以自己一点也不可怜才对。
可是……母亲为什么没找到自己?
这孩子在雨中打了个寒颤。
母亲……你不要我了吗?
【黑崎市中心西,雪莱路,隐者画廊,现在】
“……要纸巾吗?”等待艾弗琳哭完后,邢登才淡然地问道,不过手上却没有掏纸巾的动作。
“……你这时候才问是故意的吧,”女画家叹了口气,泪痕还留在她脸上闪着光,“而且你连假动作都不做一个,装得有点过分了啊,不如不问。”
“你又没化妆,”邢登却反手将一根烟递了过去,“问你只不过是提醒你这里还有人在。”
“呜哇~”艾弗琳指着他对亚泽娜说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抱歉,我可不想看他,”亚泽娜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他这人就这德行,救不了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艾弗琳还是接过烟点了起来,“毕竟我可不想当什么靠卖惨卖乖来博同情的女人。”
“看得出来。”邢登也又点上了一根烟。
“行吧,说回正题吧,”女画家难得地换了副正经点的表情,“原本我以为公安局里只有些吃干饭的,不过还是有两个能人倒挺意外的,怎么说呢,不愧是「正义之星」小姐吧。”
“能人可不止一两个,”亚泽娜叹了口气,“你知道我?”
“那当然了,倒不如说现在全城谁还不知道你这位大明星呢?”艾弗琳调侃道。
“别,这种话我听了会起鸡皮疙瘩的。”亚泽娜摆手道。
“连你这样的家里蹲都知道了,确实名气不小。”邢登评价道。
“你对家里蹲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艾弗琳不满地看着他。
“也对,毕竟你也不是瞎子和聋子。”邢登更正道。
“你是故意找茬是吧?”艾弗琳小小地应激了一下。
“邢登,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我真的求你了。”亚泽娜一把掐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
“懒得说你……”艾弗琳白了他一眼,继续道,“所以说,你们觉得,那个匿名账户的真正所有者其实是我,对吗?”
“不止如此,”邢登任由亚泽娜继续掐着自己,“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找过来了,是吧?”
“没错,”艾弗琳爽快地承认了,“昨天小蕾去银行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原来如此,”亚泽娜明白了过来,“所以那位助手听到公安局的时候就让我们上来了呢。”
“是我叮嘱她这么做的,”艾弗琳吐出烟雾道,“她是个好孩子,不应该被牵扯到我的麻烦里来。”
“那么,”亚泽娜见机追问道,“你为什么要给亨得勒汇钱呢?”
“你猜?”艾弗琳却故意反问道。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吧。”邢登说道。
一阵沉默升起,只留下两片烟雾缭绕。
“……对,”艾弗琳还是承认了,“虽然那种男人,我一辈子都不想承认他是父亲。”
“但情况应该不止如此,”邢登继续推测道,“你有把柄在他手上,所以那些钱是受他勒索而给的,我说得对吗?”
“又猜对了,”艾弗琳的眼中有些惊讶,“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的嘛!”
“所以……你因此接触过了那个「影魔人」吗?”亚泽娜斟酌了下词句后谨慎地问道。
“这么快就想把人家抓出来啊,敬业敬业。”艾弗琳苦笑道,“不过没那么容易哦。”
“想也是呢。”邢登理所当然道。
“话说,”艾弗琳玩味地看了眼两人,“你们就不好奇我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了吗?”
“那是你的隐私吧?”亚泽娜不解地问道。
“没事,我不介意,倒不如说是你们俩我才不介意。”艾弗琳不以为意道。
“问了会告诉那个「影魔人」的事吗?”邢登再次问道。
“不一定,看情况。”艾弗琳依旧模棱两可道,“不过问一下又不吃亏,不是吗?”
“……好吧。”亚泽娜叹了口气,对这个难以捉摸的女士有些没辙了,“所以是什么把柄?”
“说出来你们别不信哦,”女画家神秘地笑了笑,眼神却显得有些灰蒙蒙,
“我啊,其实原本是一个男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