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西,第二街区】
好像有什么刺耳的噪声响起。
黑暗至极的空间里,照入了一道久违的外部亮光。
雨声在空气中接踵而止。
无人理会。
但来理会这里的人立马皱起了眉。
“好呛!怎么全是一股烟味……”丁晓芷用手扇着空气,看着这间阴暗逼仄的车库。
满地的凌乱烟头,足以生霉的潮气,但那都不重要。
她一眼锁定的是沙发上那个死气沉沉的东西。
“……邢登。”丁晓芷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你还活着呢吧?”
毛毯下那个如黑色尸体般的身影没有一丝动弹。
“……别这样了。”丁晓芷垂下眼睑,试图劝解道。
活尸依旧不为所动。
“我说别装死了!”
丁晓芷还是忍不住扯下了那方毛毯,却没想到——那个活死人也随之无力地滚落下了沙发,砸在地上发出了坚实的闷响,还荡起了一抔连日的积尘。
“邢登!?”她有些慌乱地俯身查看,仿佛这个不人不鬼的存在是一具现代活俑一般,生怕将其摔成了一堆碎泥块。
“……水。”地上的男人低沉地只吐了一个字。
丁晓芷立马在车库里四处寻找起来。
几分钟后,她跪到了男人的身旁,难得一脸担忧地捧着他的头放到了大腿上,将一瓶矿泉水分多次地渐渐兑进了他那严重干裂脱皮的苍白嘴唇间。
就这样足足过了半刻钟,在丁晓芷少有的心疼目光中,面色青白的男人才从半昏迷中稍微更清醒了一些。
“……教授?”邢登用沙哑的低音挤出了疑问。
“你这个夯货……”丁晓芷竟直接低头抱住了他的脑袋,相对娇小的手上还抓住了他那比枯草更干涩的一头乱发。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却发现怎么都使不上一点力气。
除了掌心处略带刺痛的黏腻触感。
与腹中那股在麻木中略带绞痛的空虚。
以及即使现在也未彻底消除的干渴。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被寻回。
那晚的解离症状发作之后,连续几天都不饮不食,只剩下了抽烟与睡觉。
伤口,自然也无心去处理。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炎症感染与极度脱水的交叉作用下,他大概已昏迷了一整天过去。
如果丁晓芷不过来看望他的话,是个人都知道他会怎么样。
而这也是她如今如此伤心的理由吧,他推测。
『……你啊,』「医生」的幻影在脑后方出现,倒立于他那漆黑无光的视野中,又一次叹着气对他苦笑道,
『还真是一个尽惹女孩子流泪的大坏蛋呢。』
【黑崎市中心,新商务区】
时针滴答滴答地走动着。
手指停在书页上的一行字正中。
是一本关于精神分析学的冷门读物。
上面如是写着:
「被压抑的症状不会消失。」
时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它们只会在日后以某种新症状回归。」
时针滴答滴答。
「以某种更为破坏性的方式。」
时针不动了。
不对。
是归零了。
就跟炸弹的倒计时一样。
一个在五年前就结束的倒计时。
那是一种堪比为天崩地裂的感觉。
是漫天的火光冲天,塌陷的瓦砾四散。
是热与烟。
也是笑与哭。
更多地还是——血与肉。
被它们泼洒得全身都是,就这种感觉。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才有过。
对了,说起他——
就又会在他身上看到那个故人的影子。
那个与他截然不同,却又那般神似的影子。
那个不是他的一身黑,却跟她一样一身红的难忘故人。
那个故人的头顶,是一支旋转出残影的螺旋桨。
就像这架在她头顶旋转的旧风扇。
它在旋转。
它也在旋转。
它还是在旋转。
就跟一开始在旋转的时针一样。
然后,它掉了下来,砸到头上。
将她的脑袋切碎成了一朵逆时针的鲜花——
「……泽娜!!亚泽娜!!!」
电话里的声音将她猛然唤醒。
但来不及回应,她立马翻身下床,冲进了卫生间。
呕吐如痛苦的嚎哭声在里面响起。
直到几分钟后,流水声才渐渐取代了一切。
流水声停息,她疲惫地爬回了被窝中,瘫倒在枕头上。
「……亚泽娜?」电话里的声音担忧地询问着。
“……我没事,芭芭拉。”亚泽娜叹了口气,这才回到了通话中,“只是原以为治好的毛病又复发了而已。”
「……是广场恐惧症?」芭芭拉叹了口气,似乎早已心知肚明。
“应该是吧。”亚泽娜回答道,“前几天就犯过一次了。”
「……抱歉。」芭芭拉却突然道歉道,「我就不该急着找你又分析案情的。」
“没事。”亚泽娜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离第四个死者出现也只剩两天……不对。”
「怎么了?」芭芭拉问道。
“……是已经死了四个人了。”亚泽娜改口道。
「……」电话那头沉默起来。
“……这么多年来,我还以为自己有所长进了。”亚泽娜苦笑了一声,“到头来,该救的人还是一个也没救到。”
「没有你说的那回事……」
“你不用安慰我。我对自己的事很清楚。”亚泽娜说道,看向百叶窗缝隙外被掩映的雨景,“实际上,我就连自己也救不了,所以现在才只是缩在这安乐窝里,连一步都不敢到外面去。”
「这不是你的错。你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那他呢?”亚泽娜突然问道,“邢登他又是怎么想的?”
「……你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吗?」
“我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女人,你知道的。”她摇了摇头,“但是他这人的问题我也不会都包容。”
「唉……」
“我只和他相处了这几个月而已,对他还没有像你们一样足够了解。”亚泽娜也叹了口气,“可就算这样,我对他也不可能什么都只靠猜,我生气的始终是这一点。”
「不……」芭芭拉却似乎有些忧郁,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力,「其实我……我们也对他没有多了解,因为就像你说的,一直以来我们还是太包容他了。」
“是啊……”亚泽娜也感到了无奈,“放任他那样下去,他迟早会把自己给彻底折磨死的,他还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到头来反而跟我差不多,自己骗自己。”
「你自己的问题比起他也不容乐观啊,」芭芭拉苦笑了一下,「你们两个,都太不对自己上心了。」
“反过来讲,这也是一种自我意识过剩的表现吧?”亚泽娜自嘲地反问道,“还真讨厌啊,想起来刚开始认识他那会儿,就预感到了跟他这人肯定合不来,结果到了现在,却发现合不来反而是因为他跟我竟然太像了,基本上就是同一类人,什么同性相斥。”
「呵呵,虽然你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我不得不说……其实我还挺羡慕你跟他的。」
“啊?喂,你别也整上那套恶心人的拉郎配——”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芭芭拉叹着气否认道,「我是说,我现在能了解到他不多的事,就是有些话,他真的只会对你才说。」
“明明他根本就没几句真心话?”
「这个嘛……」芭芭拉苦笑了一下,「要是这招对他管用的话,说句打击你的话,可能就轮不到你出场了哦?」
“什么啊那是,”亚泽娜也苦笑了一下,“该不会是其实是你才对他一直有那个意思吧?”
「是吗?那我们要不要成为情敌试试?」芭芭拉竟开起了玩笑来。
“哇——我才不要,那是什么惩罚游戏吗?”亚泽娜笑了起来,“而且感觉他绝对会变成三流言情文里那种一言不发就玩消失的负心汉的,想想就让人更对他火大了啊。”
「……但是,你也没否认对他有好感,对吧?」
“……你啊,”亚泽娜察觉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故意问我这么不知趣的问题,说明他真的对你很重要吧?”
「你们两个对所有人都很重要啊,不然大家也不会总拿你俩开涮,」芭芭拉颇为诚实地说道,「我甚至都想过,干脆我们三个一起扯结婚证算了,不然没人看得住你们这两个只会横冲直撞的人。」
“你这话……”亚泽娜想起了那名女画家的告白,看向了床头的那一组画具。
那张字条上,留言的讯息依旧未曾改变。
「Be careful not to be Salome(小心别成为莎乐美了哦).」
那奇妙的比喻,那俏皮的忠告。
仿佛她的告白再度于耳边清晰。
「……小娜?」芭芭拉在电话里问道。
“……”
赤红的眼眶竟突然湿润了起来,随后,在躲回宾馆里的几天后,亚泽娜头一次埋下头,终于发自内心地流起了泪。
哽咽的声音中,带着遗憾的伤感与莫名的释怀。
“……好歹也说成是行动派啊,你这家伙。”
【黑崎市中心,黑崎市中心医院】
现实中的医生正包扎着他手上的伤口。
小个子的女教授心酸地看着这个场面。
而男人则看着电视机上的生前访谈回顾。
受访者正是四天前被「影魔人」处刑的老禅师。
「佛法讲求破除“我执”,」觉心在话筒前稽首道,「宇宙万法呢,也就是大家讲的那个自然,起源于因缘。因缘这种东西呢我们都知道,它没有什么是注定来的,也没有什么是注定不来的,来去都与真如相通,也就是真理嘛。所以万法的本质呢,既是空,也是圆满,或者说就是我们都知道的,是如来。」
『哈哈哈哈,』幻觉中的『医生』则在电视机前笑个不停,『那他到底来没来啊?』
「如来,啊,我说如来呢,」觉心又继续“施法”道,完全没注意到已经被他绕晕的尴尬的记者,「也就是破除“我执”的根本之法。佛说,生命与自然皆是同理,在来去轮回中一同流转,生与死,就如同是日出日落,无喜无悲,因缘和合,只有顺应其中,我们才能做到佛法讲究的那个众生平等。」
『我似乎幻视到了费希特与谢林在对我进行精神攻击。』『他』的幻影也再度出现,罕见地叹着气对男人莫名描绘道。
「那大师批评义体技术,是因为它对佛法讲的这种众生平等是有害的吗?」尬笑的记者赶忙顺坡下驴地换了个问题。
『看来不止你一个人被他给精神攻击了呢。』『少钦』的声音也突然响起。
「佛家呢本来讲究中道,本身是不排斥外在的技术的。」觉心举起手解释道,「只是呢,如今的这些技术的外物,难免在世俗间加重了这人心的“我执”。慈悲与无我在世间已少有施行,业力难消,则轮回不脱,一味执着于用异物改化自身,放弃生命的原始纯净,就不能在观照本心中,以至涅槃境,见得真如来,也就是佛所说的众生平等。这便是老衲的一点拙见罢了。」
『还“中道”什么的,』幻觉的『医生』与现实的医生叠合在一起,但抽着一根只有他才看得到的不存在的烟,
『不早在十几年前的那场战争里,你就教过我不存在这种可笑的话术了么?』
『前辈……』『少钦』也在他身后苦笑道,
『这种真空球形鸡一样的众生平等,他真的相信存在吗?』
『现在可早就是后资本主义时代了,』『他』的红影最后在另一边笑着,在内听觉中对他打了个响指,
『——不信的时候才可以拿信来当理由。』
“好了,”医生叹了口气,放下包好的那只手,“下次别再这么大意了,光挑玻璃渣就挑了人老半天了。”
“……”男人没有回话,眼睛似乎没在看人。
“……消炎药我已经开好了,”医生也没怎么在意,“别让伤口碰水这些不需要我多说了——还有,别忘了打破伤风针。”
“谢谢。”这次是丁晓芷替男人道谢,并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最后,邢登抬起空洞的双眼,却莫名其妙地对那个真人的医生开口道:
“……能把电视关了吗?”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警监办公室】
“……吃人什么的,”董金波捏着眉心叹气道,“多半只是他危言耸听吧?”
“普渡众生的得道高僧背地里竟是个人面兽心的鬼畜汉尼拔是吧,”卢琳在沙发上抽着烟,“要是放小说里这设定确实挺荒诞的,符合这座城市的风格。”
“说正事呢。”董金波提醒道。
“不,我说认真的,”卢琳却少有地一本正经道,“我现在高度怀疑,那个论坛的传言是真的。”
“怎么说?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董金波前倾起身子。
“在吃人这话之前,那个论坛坛主不是还放出了一则消息吗?”
“就是死者身上没有义体这话?”董金波却不以为然,“为了搞噱头才顺势扯的借口呗,换成我也会这么说。”
“对,就是这点啊。”卢琳却吐出一口烟雾后说道,“如果这是个借口的话,你不觉得太平庸了吗?”
“什么叫平庸?”
“意思就是,感觉上和那种想靠怪谈来引人注目的家伙作风不搭,还不够有看头,或者怎么说呢……就是更高调地作秀那种感觉。”
“哟,你今天头脑怎么这么灵活,也学起邢登那套犯罪心理学画像了?”
“你就说我对不对吧?”
“确实……有种你说的那感觉。”
“而且,这个老和尚的寺庙那边,之前不是说什么毁伤身体是大过,又始终不肯让我们这边进一步地解剖尸检嘛,”说到这里的卢琳很明显地咂了下舌,“两边联系在一起,就让我有点在意。”
“……然后呢?”董金波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为了搞清楚传言也顺带恶心那些秃驴一下,我找医院的老朋友走了个后门,让她背着那群吃斋念佛的把尸体给剖了。”卢琳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实。
“哈啊——你啊……”董金波感到头痛地叹了口气,“回头要是被姓康的发现了可有你好果子吃了哦?”
“怕什么,寺庙里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死者亲属,解剖的人也跟公安局无关,而且剖完也好好缝回去了,”卢琳却不以为意道,“严格来说这都不违法哦,如果不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太在意什么民间评价的话,这些破规矩我才懒得去管。”
“你和你那朋友也真是大胆过头了……所以说,证实那个传言了吗?”
“那个传言说的是对的。”卢琳抽了一口烟,“尸体里没有任何义体和仿生器官。”
“真没想到……但看你的反应,恐怕还不止如此?”董金波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卢琳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火光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尸体里的几乎所有器官还崭新得根本不像九十八岁的人会有的——也就是说,都是从他人身上移植过来的。”
【黑崎市中心,城隍路】
街边的饭店里,几日未进食的男人大口吞咽着桌上的饭菜,犹如一条狼狈的饿犬,全然不顾在老友面前的吃相。
“……我以为你真不知道自己饿坏了呢。”丁晓芷叹了口气,在苦笑中温柔地注视着邢登,“慢点吃,不够我再点。”
『哼嗯~』『他』的幻影在背后一笑,『这位教授个子虽然小了点,却是个能成为你(我)母亲的女人呢。』
“……”邢登没有说话,只是光速炫完了盘中的麻婆豆腐。
“话说,你就不能先点点清淡的菜吗?”丁晓芷看着那盘里残余的鲜红汤汁,“饿了几天还吃这么重口味,回头搞坏了肠胃别说我没提醒你。”
“……有汤就行了。”邢登擦了把嘴,习惯性地拿出烟盒。
“别抽了。”丁晓芷拦住了他掏烟的动作,“五天了,还没抽够吗?”
“……行吧。”邢登放下了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这次可欠了我个大人情了,”丁晓芷抄起手道,“你打算怎么还?”
“……我又没要你来照——”邢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丁晓芷狠狠瞪了回去。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丁晓芷少见地生气到拍桌道,“饭都吃了老娘的了,现在还想抵赖吗?”
周围的食客都被这话给吸引了好奇的目光。
(哇,是渣男?)
(差劲,这年头还有吃软饭的?)
(大猪蹄子……)
然后目光在窃窃私语中变成了对邢登的鄙视。
“嗯咳……”丁晓芷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下,“总之,你能捡回一条命都是我的功劳,不准赖账。”
“……行吧。”邢登淡漠地回应道。
“唉,你啊,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吗……”丁晓芷抱怨道。
“……”邢登喝起了汤,没有回话。
“我知道,是那个女画家的死又激发了你那些创伤的闪回。”丁晓芷突然说道,双眼看向了别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但是从听来的经历上看,她对你和你搭档,都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移情症状吧?”
“……你觉得她的死能影响我?”邢登却不以为然道。
“少装蒜了,”丁晓芷看向他,眼神严肃,“你可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无情无义,反之你根本就做不到不去共情。”
“……我可不知道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知道,但你就是不想承认。”丁晓芷的眼中泛起了悲伤,“你怕你承认了,这样的事情就又会重演,跟你产生关系的人就又会不幸。”
“……你说这些是打算对我话疗吗?”邢登反问道。
“这不是治疗,我也治不好你。”丁晓芷叹了口气,“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你再这样不把自己当成人看,反而只会伤害那些一直在关心你的人。”
“原来是说教么,又和那个亚泽娜一样。”邢登一脸乏味地说道。
“你!”丁晓芷又被他气到了一次,“要我说什么你才听得进去?”
“如果跟案子无关的话,我也没有听的必要。”邢登答道。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觉得能搞定案子?”丁晓芷被气到干笑了一声。
“是吗……”邢登若有所思,然后说道,“那就算了吧。”
“……什么算了?”丁晓芷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邢登看向她,眼神空得毫无生气:
“我会退出这个案子的调查。”
“……你又要这样逃避了吗?”丁晓芷的眼神抖动了一下,质疑道,“就像五年前那次?”
“……有一句话不是说过吗,逃避可耻但有用。”邢登站起身,但还是停在原地,看着门外变大的雨,补充了一句,
“——前提是你还有地方可以逃的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