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神社
春天终于来了。
严格来说，早就应该来了。
只是经历了前段时间那场让整个幻想乡都差点忘记正常季节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异变之后，现在能看见院子里的积雪一点点融化，居然都让人产生了一种十分难得的幸福感。
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是这样的。
『漏了。』
『嗯。』
『这里也漏了。』
『嗯。』
『那边墙是不是还歪了？』
『……嗯。』
巫女小姐站在神社院子中央，抬头看着自己那座已经不能单纯用“古旧”来形容的博丽神社，脸上的表情逐渐失去了希望。
第一卷那场异变结束的时候，她还觉得只要雪停了、人回来了、灵梦也平平安安，那就没什么值得继续烦恼的事情。
事实证明。
人还是不能太乐观。
因为异变虽然结束了。
修神社的钱并不会因此从天上掉下来。
屋顶有好几个地方被打穿，侧面的木墙歪得十分明显，神社门口本来就已经有些年头的鸟居更是直接倒了一半。院子里到处都是战斗和术式留下来的痕迹，乍一眼看过去，说这里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战争都有人相信。
『阿妈。』
灵梦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只剩半边的鸟居。
『这个还能用吗？』
『当然能。』
巫女小姐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它已经倒了。』
『扶起来就能用。』
『上面断了。』
『绑起来。』
『下面也裂了。』
『埋深一点。』
『……』
灵梦眨了眨眼。
『阿妈，我们是不是没有钱？』
『谁教你的这种话？！』
巫女小姐猛地低头。
不远处正在扫地的露米娅十分自然地转过身去，开始研究一块明显已经扫过三次的地面。
『露米娅。』
『干嘛？』
『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
『教她说神社没钱。』
『我只是陈述事实。』
『这种事实不需要告诉小孩子！』
『她迟早会知道。』
『能晚一天是一天！』
灵梦站在中间，看了看自己的阿妈，又看了看露米娅，最后十分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小红也说过。』
『……』
正在门口晒太阳的小红身体一僵。
『妈妈，我没有！』
『你刚才已经承认了！』
『是灵梦说的！』
『你们两个今天的点心都没了！』
『为什么还有我？！』
『因为你也说过！』
神社里一大早就吵成了一团。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完全想不到几天之前，这几个人还在冥界和一个差点让四季本身都出问题的异常拼命。
不过这就是博丽神社。
世界毁灭是昨天的事情。
今天还是要修屋顶。
『所以到底怎么办？』
露米娅把扫帚靠在墙边，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残局。
『找人来修？』
『要钱。』
『买木料？』
『要钱。』
『换新鸟居？』
『要很多钱。』
『那你有什么不要钱的办法？』
巫女小姐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走进仓库。没过多久，她抱着一个已经落满灰尘的木箱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
『赚钱的办法。』
露米娅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根据她这些年的经验，每当这位博丽巫女用这种语气说出“赚钱的办法”几个字时，最后真正赚钱的概率通常都不算高。
木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塞着大量御守和符纸。
灵梦眼睛一亮。
『好多御守！』
『对。』
『要卖吗？』
『当然。』
『可是上面为什么写着“冬季平安”？』
院子安静了。
露米娅慢慢拿起一个御守，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冒出新芽的树林。
『你不会是想把冬天剩下来的御守拿到春天继续卖吧？』
『有什么问题？』
『季节都不一样了。』
『平安还分季节？』
『……』
露米娅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巫女小姐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而且这些都是异变前做的，货真价实，绝对没有问题。』
『重点不是这个吧。』
『把“冬季”两个字涂掉就行。』
『你这已经属于诈骗了。』
『博丽神社的事情怎么能叫诈骗？』
『那叫什么？』
『传统经营。』
『……』
露米娅突然觉得，灵梦以后千万不能把这种东西也继承下去。
最后，在露米娅的强烈反对以及小红“这样做会不会被村里人骂”的提醒下，所谓的春季御守再利用计划暂时宣告失败。
于是问题又重新回到最开始。
修神社。
没钱。
『那就自己修。』
巫女小姐最终得出了结论。
『你会吗？』
『不会。』
『那为什么说得这么有自信？』
『因为以前也没钱请人。』
『……』
露米娅不得不承认，这又是一个非常有博丽神社特色的理由。
——上午
真正开始维修以后，事情比想象中更加混乱。
巫女小姐站在屋顶上研究了半天，最终决定先从最明显的破洞下手。露米娅则负责扶梯子和递东西，小红负责寻找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莫名其妙少掉的钉子，至于灵梦——
理论上负责乖乖待着。
『阿妈！』
『嗯？』
『这个给你！』
灵梦举起一块木板。
『不是这个。』
『那这个？』
她又举起一块。
『也不是。』
『那你要哪个？』
『左边那个长的。』
灵梦认真看了一会儿。
『哪个是左边？』
『……』
巫女小姐从屋顶上探出脑袋。
『你哪只手拿筷子？』
灵梦想了想。
换了一只手举木板。
『这只！』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只吧？！』
下面的露米娅忍不住笑出了声。
巫女小姐低头瞪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以后教她符卡的时候应该会很辛苦。』
『……』
巫女小姐看了一眼还在研究左右手的灵梦。
居然无法反驳。
就在这种极其缺乏效率的维修过程中，博丽神社一点点恢复着原本的模样。
虽然屋顶看起来仍然有些歪，墙面补上的木板颜色和原来的明显不同，鸟居也暂时只能用绳子和木桩固定起来，但至少从远处看，已经重新像是一座神社。
大概。
『完成！』
巫女小姐从屋顶跳下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露米娅抬头看了半天。
『你确定？』
『当然。』
『那个屋檐为什么一边高一边低？』
『方便排水。』
『原来设计就是这样？』
『现在开始是。』
『……』
『还有那块板。』
『怎么？』
『钉反了。』
『不影响。』
『鸟居呢？』
『风小的时候没问题。』
『那风大呢？』
『别站下面。』
露米娅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放弃继续追问。
灵梦倒是对新修好的神社非常满意，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甚至还觉得那根用来固定鸟居的绳子是新增加的装饰。
『阿妈，晚上可以在这里玩捉迷藏吗？』
『可以。』
『真的？』
『只要别撞鸟居。』
『为什么？』
『会倒。』
『……』
灵梦抬头看向鸟居。
第一次对阿妈口中的“修好了”产生了一点怀疑。
——中午
神社维修完以后，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吃什么。
巫女小姐坐在正殿门口，看着厨房方向十分自然地喊了一声。
『露米娅。』
『不做。』
里面立刻传来回答。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一到吃饭时间叫我还能有什么事？』
『也有可能是关心你。』
『那你先关心一下锅里还剩多少米。』
巫女小姐动作一顿。
『还有多少？』
『够今天。』
『明天呢？』
『不知道。』
『……』
『所以御守还是得卖。』
『不许卖冬季御守！』
露米娅从厨房探出脑袋。
现在回想起来，她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住在这里的妖怪，还是被强行招募过来的长期厨娘。
『那你去人间之里买米。』
『没钱。』
『去退你藏起来的酒。』
『那是战略物资。』
『饿死的时候拿来干嘛？』
『办葬礼。』
『……』
露米娅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干脆把这个人饿死算了。
最终午饭还是做了。
非常简单的米饭和汤。
灵梦完全不挑食，坐在桌边吃得十分开心，小红也一样。巫女小姐原本还嫌弃菜太少，直到露米娅提醒她今天的食材已经是最后一点以后，立刻变得十分珍惜。
『你不是说不够吃？』
『我突然觉得朴素一点也很好。』
『因为没钱吧。』
『这是修行。』
『因为没钱。』
『博丽巫女保持清心寡欲很重要。』
『因为没钱。』
『……』
『你再说我就扣你饭。』
『饭是我做的。』
『……』
灵梦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两个大人吵架。她显然并没有完全听懂什么叫清心寡欲，只是默默记下了一个新的知识。
博丽巫女。
好像真的很穷。
——傍晚
一天的维修结束以后，神社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第一卷的异变已经过去几天，幻想乡的气温也慢慢回到了正常春季应有的程度。山下的雪融得差不多了，甚至能够隐约听见一些早春虫子的声音。
露米娅坐在鸟居附近，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样的日子让她有些不习惯。
没有突然出现的敌人。
没有失控的季节。
也没有人在半夜把她从床上叫起来。
平静得简直有些不像幻想乡。
灵梦跑了一天，已经累得趴在露米娅腿上睡着了。
露米娅低头看了看她，伸手轻轻拨开女孩额前的头发。
『睡得真快。』
小红坐在另一边。
『灵梦今天搬了好多木头。』
『大部分都是没用的。』
『但是很努力。』
『这倒是。』
巫女小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人守着睡着的灵梦。
『怎么不抱进去？』
『刚睡。』
『会着凉。』
『现在已经春天了。』
『春天也会着凉。』
『那你自己抱。』
『我今天修了一天屋顶。』
『我做了三顿饭。』
『两顿。』
『早餐也是我热的。』
『……算三顿。』
最终还是露米娅认命地把灵梦抱了起来。
就在她准备进屋的时候，动作却突然停了一下。
『博丽。』
『嗯？』
『今天是新月吗？』
巫女小姐抬头。
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
一轮月亮正清清楚楚地挂在那里。
『不是。』
『哦。』
露米娅也抬头看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
『奇怪。』
『什么？』
『我没看见。』
『没看见什么？』
『月亮。』
巫女小姐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眼神瞬间清醒了一点。
她重新抬头确认了一次。
月亮确实在那里。
不算圆，却也绝对不可能看不见。
『在那。』
她伸手指向天空。
『云旁边。』
『我知道你指哪里。』
『那你看不到？』
『嗯。』
露米娅把怀里的灵梦稍微抱紧了一点。
『星星有。』
『云也有。』
『就是没有月亮。』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说话。
她走到露米娅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干嘛？』
『别动。』
『很近。』
『闭嘴。』
月光落在露米娅脸上。
那双红色眼睛依旧能够正常反射周围的景象。
鸟居。
星光。
云。
站在她面前的巫女。
全部都有。
唯独月亮。
没有。
『……』
巫女小姐皱起眉。
『怎么了？』
『进去再说。』
『只是看不见月亮而已。』
『露米娅。』
『嗯？』
『在幻想乡。』
『“只是”这两个字通常活不过第二天。』
『……』
露米娅觉得这话虽然很不吉利。
但确实很有道理。
——深夜
灵梦已经睡下。
小红也被赶回了房间。
巫女小姐坐在正殿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露米娅则站在院子中央，又抬头看了一次天空。
月亮还是没有。
至少对她来说没有。
『白天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
『力量呢？』
『正常。』
『黑暗能控制？』
『当然。』
露米娅抬手。
脚下的影子慢慢扩大，黑暗顺着地面铺开了一小片。
『你看。』
『嗯。』
『所以应该没——』
话说到一半。
露米娅突然停住。
『怎么了？』
巫女小姐立刻注意到了。
露米娅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巫女小姐有影子。
鸟居有影子。
树木也有影子。
露米娅当然也有。
只是。
她明明已经收回了能力。
脚下那片黑暗却没有跟着回来。
『……』
露米娅抬起一只手。
地上的影子。
没有动。
她又向左走了一步。
影子。
还停在原地。
『博丽。』
『我看见了。』
巫女小姐慢慢站起身。
露米娅转过头。
自己的影子却依旧留在原地。
下一瞬间。
那个本来应该只是一片平面黑暗的东西。
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真正的脸。
可两个人都十分清楚地感觉到。
它正在笑。
『……』
露米娅沉默了一会儿。
『这应该不能算正常吧。』
『你觉得呢？』
『我希望你说能。』
『不能。』
『我就知道。』
巫女小姐已经抬起手。
一张符纸出现在指间。
可那个影子没有攻击。
也没有靠近。
它只是站在那里。
朝露米娅看了一会儿。
随后。
一只红色的眼睛。
在纯黑色的脸上慢慢睁开。
『终于……』
极轻的声音。
从影子中传来。
『没有月亮了。』
夜风吹过院子。
露米娅重新抬起头。
天空中的月亮。
依旧不存在。
只有巫女小姐看得见的月光。
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第二卷·第一章完
